3 重返人間 To the Land of the Living

「那這就是個愚蠢到家的規定,不是嗎?」女士說,「還有愚蠢到家的文書工作和愚蠢到家的電腦。」

「好的,我並不是制定這些規定的人,我只是照章辦事。」男人說。

「那你就是個地地道道的傻瓜。」女士說道。我覺得她生前很可能是一位教師或是一位校長。

「好的,聽著,夫人——」男人說。

不過我沒聽見他們後面的對話,因為——「快點兒!」阿瑟低聲說,「趁他沒注意,快跑!」

說著他撒腿跑了起來,我緊緊地跟著他。兩個人閃身從那位女士身邊跑過,又跑過文書桌,然後沿著登記隊伍一路跑了下去。

桌後的男人還是看到了我們。這不,我聽見他正在身後大喊:

「嘿!你們兩個!好小子!想跑到哪兒去?你們走錯道兒了!給我回來!」

可我們才不聽他的呢,一個勁兒地往前跑。

「快點兒!」阿瑟說,「加油!哈里!別怕。他不會來追我們的。他不能離開文書桌。」

「攔住他們!」那個男人大喊,「那邊兒排隊的人!趕快攔住那兩個小子!」

可是並沒有人聽他的。他們正一臉茫然,糊里糊塗,對這裡的一切都還不熟悉。他們充滿困惑和驚訝地看著我們,誰都不願意出來攔住我們。為什麼呢?因為他們當中有些人可能是幾分鐘之前才剛離開人世,要想弄明白眼下發生的事,還真得費點兒工夫呢。

你知道當你剛剛意識到自己死了的時候都會想些什麼嗎?腦子裡會閃過哪些念頭?好的,首先,你會想「我在哪兒?」然後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已經站在通往那個文書桌的隊伍裡,然後就莫名其妙地知道自己已經死了。是的,知道,就是這樣。就像你以前知道自己餓不餓、渴不渴一樣。就這麼簡單。

有的人很迷糊,一時半會兒弄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他們會站在那裡一直說:「我在哪兒?發生了什麼事?」不過這時隊伍裡通常也都會有人過來幫助他,向他解釋。

「朋友,你死了,」他們說,「你已經完蛋了,大限已到,沒命了。不過別擔心,我們在這兒的人都死了。我們都在同一條船上。」

接下來你就會進入第二階段——「不相信」。這時你會想:「死了?我嗎?不,這絕對不可能。我的作業還沒寫完呢。」「我還沒把貓帶出來呢。」「我剛把薯片放到烤箱裡。」「我留在小豬存錢罐裡的錢該怎麼辦?」

不過,你如果真的還在惦記錢的話,那可就太愚蠢了。因為你應該聽說過一句話,叫「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人們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不是嗎?「錢,不是萬能的。當然,也得有點兒錢,以備不時之需。可存錢有什麼意義呢?你也帶不走它。」

不過這話只說對了一半。問題並不在於你帶不走它,而在於就算你能帶得走,到了這裡也會發現花不出去。這裡就沒有那麼多商店。事實上,根本就沒有。一家都沒有。

不管怎麼樣,這是第二階段:「我?死了嗎?我不相信。」接下來是第三階段——「習慣」。第四階段則是沒精打采的「遊蕩」,回想你的一生,在心裡向每一個人道別。然後,一旦走完這一步,你的內心就會非常平靜,似乎也該動身前往天藍色的彼岸了。

可有時人們總會「卡」在兩個階段之間。就像我和阿瑟,還有穴居人烏哥。他們都不能繼續前行,因為總有什麼事會把他們拉回來。因為,就像我說的,他們都有還沒完成的事。一切的一切最後都要歸結為——還沒有完成的事。

我們一路沿著等待登記的隊伍飛奔。

「喂!喂!」文書桌後的男人又喊了起來,「快回來!你們可不要跑回去搗亂。嘿!你們兩個!那兩個小子,說的就是你們!」

可這會兒我們已經跑出很遠了,遠得他再也看不見——即使能看見,也再沒有辦法把我們抓回去了。

阿瑟在我前面跑著,一邊跑,一邊用雙手扶著帽簷,身上那件老式上衣的下襬一直向後飄著。他跑起來的樣子可真滑稽,但這絲毫沒有減慢他的速度,我要很費力才能跟得上他。事實上,由於跑得太快,我根本就沒看到懸崖。他也沒提醒我。前一秒我們還手忙腳亂地沿著登記隊伍瘋跑,下一秒我們就轉過一個拐角,眼前突然就什麼都沒有了。是的,什麼都沒有。絕對什麼都沒有。這和你生前所知道的「沒有」可不一樣,和「沒有事可做」或「電視上沒有東西」都不一樣;而是徹頭徹尾的「什麼都沒有」。除了一道懸崖和懸崖以外的那一邊——什麼都沒有。沒有光線,沒有黑暗,就是……什麼都沒有。

可要想「剎車」是來不及了。哪怕試著「剎車」也沒門兒。我們剛剛跑過一個拐角,就一腳踏進虛無,轉眼又跌進無邊的虛無。我開始尖叫,扯著嗓門兒尖叫。

「救命!」我大喊,「救命!救命!誰來救救我!我要死了!」

沒錯。我知道。我知道這很愚蠢。但我必須得承認,我的確是這麼喊的:「救命!救命!我要死了!」

我從沒想過我不會死,因為我已經死了。所以你看,人死了也有死的好處。死不全是壞事。至少你只需要死一次。它不像洗漱、打針或是練鋼琴,要一遍遍地做。你只需死一次,然後就再也不會為它煩惱。所以,從某種程度上講,這也是卸掉了心裡的一個大包袱。

「救命!」我又喊了起來,「救命!阿瑟!救命!」我閉上雙眼,等待重重地摔在下面無論是什麼的東西上。

有那麼一瞬間,四周一片死寂。甚至連我們墜落的聲音都聽不到,也聽不到風聲。接下來,我似乎聽到有人在笑。

我很害怕,不敢睜開雙眼。可最後我還是掙扎著半睜開其中一隻,心想,應該不會太久了——現在,我隨時都會摔到什麼東西上——那種又重又沉、驚天動地、痛徹心扉的「摔下去」。我甚至忘了其實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傷害到我了,再也沒有。

笑聲再次響起。只是和我之前想象的不太一樣。那不是魔鬼那種連續的、高聲的、邪惡的笑聲,而且我們也沒有像我最初擔心的那樣摔進地獄的深坑。不,那是一種純粹的、歡樂的笑聲。那是阿瑟的笑聲。他是在為生命而笑——好吧,是死亡,我想。

接著,我意識到,我們並不是在墜落。

我們正在飛翔。

我曾經生活過的地球,就在下面,就在我們身下很遠的地方。我們正在它的上面飛翔,像鳥兒一樣,自由自在。這是我經歷過的最奇妙的感覺,一種就算找遍整個世界也找不到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