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你們的心裡可能在想:鑑於我所在的地方(不管是哪兒吧),以及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我一定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古代人——比如各種各樣的歷史名人什麼的。
你也一定期待過,有朝一日如果自己死了,肯定會遇到各種來自過去時代的人。你期待會遇到來自鐵器時代的人,來自石器時代的人,來自中世紀時代的人。你可能希望與某位名人意外相逢,比如拿破崙、尤利烏斯·愷撒、查爾斯·狄更斯、威廉·莎士比亞,或者《小熊維尼》的作者,或者是你能叫得出名字的任何一個人。你可能還希望得到他們的親筆簽名,最起碼要聊上幾句,讓他們知道,隨著歲月的流逝,他們變得多麼大名鼎鼎。因為他們說不定對此還一無所知,除非有人已經告訴過他們了。
然而你錯了。你在哪兒都見不到查爾斯·狄更斯,也根本見不到匈奴王阿提拉,包括穿著獸皮的原始人和數萬年前就已經滅絕的穴居人,(對了,穴居人烏哥是個例外,這個我們稍後再說。)還有埃及女王克利奧帕特拉、先知摩西,這些人你都見不到。事實上,從外表來看,你在這裡能看到的死人,絕大多數都是最近幾年才剛剛死的。當然周圍也會有幾個像阿瑟這樣來自不同年代的人,但數量可遠不如你想象得那麼多。那麼他們都去哪兒了呢?隨著時間的流逝,不是應該有數以百萬的人都會像我一樣死掉嗎?
我想,他們或許已經去了一個更好的地方。就像人們在墓地的墓碑上寫的那樣——告別這個世界,去往更好的世界。
但對我來說,那未必是一個更好的世界,只是一個不同的世界罷了。
總之,我現在正在這個名叫「他鄉」或是別的什麼名字的地方四處遊蕩,也有些期待能夠遇到那些來自過去的歷史名人——或者哪怕是許多來自過去的普通人。你可以和他們聊聊天,對比一下現在和過去,也可以給他們講講汽車、電腦、噴氣式飛機,看看他們張大嘴巴、瞪大眼睛的樣子。可週圍這樣的人簡直太少、太少了。
而且就算是來自朦朧而又遙遠的年代,他們也似乎對這些早就有耳聞。如果你提起電腦——哪怕是穴居人烏哥——他們也只是會聳聳肩,像是在說:「是的,電腦,那又怎麼樣呢?」然後揚長而去。穴居人烏哥倒是不會這麼說。他只會說「烏哥」。所以我們最後乾脆就這麼叫他,因為就算是問他叫什麼名字,他也只會重複「烏哥」。永遠都是。
這些真正來自古老年代的人們,看上去也像是一直在尋找什麼東西。他們一直在遊蕩、遊蕩,似乎必須要找到這些東西,才能「正確地」死去。他們似乎也都有還沒完成的事情,就像阿瑟一樣。或許,從某種意義上說,也像我一樣。
「還沒有完成的事」——我覺得你可以這麼稱呼它。每次一想到這個,我都會很難過。因為那有關我和姐姐阿蛋。她的真名是「埃格朗蒂納」,可我總叫她阿蛋,她對此十分惱火。我想爸爸媽媽也很後悔給她起了這個名字,當初可能只是一時頭腦發了昏。現在大家都叫她蒂娜,她也想方設法徹底封鎖了「埃格朗蒂納」,就像這是一件特別尷尬的事,一個特別可怕的家庭秘密,一樁巨大的家族醜聞:我們永遠都不能向陌生人提起。
所以每個人都叫她蒂娜,除了我。我無法擺脫「阿蛋」,因為我只想讓她知道我總能壓她一頭,無論她在別人面前裝得多麼優雅,我都能把她打回原形。然後在她想要大出風頭之前,提醒她有一個多麼不體面的起點。
反正,就在我跺著腳衝出房間之前的幾分鐘裡,我和她大吵了一架,原因是她不肯把她的筆借給我。於是我騎上腳踏車衝向文具店,想用自己的零花錢買幾支筆。這是一場可怕的、很可怕的、極其可怕的爭吵,而且其實毫無意義。我們進行了有時會發生在所有兄弟姐妹之間的可怕的、很可怕的、極其可怕的對話。而且你當時即使真的說了那些話,你也知道那只是說說而已。你之所以會那麼說,全是因為生氣和心煩意亂。
無論如何,她就是不肯讓我用她的筆。她說我笨手笨腳,握筆時總是太用力,不是壓裂了她的鋼筆尖,就是磨平了她的氈頭筆尖。所以我最後說,去你的這些筆吧,我去買我自己的。現在就算你倒貼錢給我,我也不會再用你的筆!就算你跪在地上求我一百萬次,我也不會再用你的筆!
她說,就算我等到太陽結了冰——是的!結了冰——她也不會那樣做!我完全可以去買自己的筆,那樣她就能擺脫我了,真是可喜可賀,她也不想再見到我這張醜了吧唧的臉!於是,就在我狠狠摔上房門之前,我說,好的,我們走著瞧,走著瞧!我恨你!特別、特別恨你!我恨這座房子,恨家裡所有人,我再也不想回來了!也不想再看到你們任何一個人!然後她說,那你就別回來了。然後我又說,你會後悔的,你會後悔你說的話的,阿蛋,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會後悔的。她說,不,我才不會呢,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所以趕緊消失吧,你也不許再叫我阿蛋!於是我狠狠摔上房門,騎上腳踏車走了。
然後,我就被卡車撞死了。
現在,我到了這裡,死了,死得透透的。而我最後對姐姐說的那句可怕的、很可怕的話卻是:「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會後悔的。」而她最後對我說的那句可怕的、很可怕的話是:「不,我才不會呢,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我很想再見她一面。對她說抱歉,說我不是有意的。這樣一來,她也會對我說抱歉,說她也不是有意的。因為,我知道她不是有意的,就和我一樣。那隻不過是幾句蠢話而已。我知道她一定感覺很糟,就和我一樣糟。
所以我很想回去,把這個想法告訴她。告訴她我真的很愛她,她不必悲傷,不必自責,也不要哭泣……告訴她我所有的東西都歸她了,包括我四年前種的七葉樹,還有我養的竹節蟲。
可是我不能。我回不去了,不是嗎?因為我死了。
所以,我覺得我和阿瑟有點兒像,也可能更像穴居人烏哥。(雖然沒人猜得出來他還沒有完成的事是什麼。他肯定也沒法兒告訴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嘟囔著發出「烏哥」的叫聲,看上去兇兇的——我是說,在他看上去不那麼愚蠢的時候。)不過說真的,我覺得在某些方面,我很像他們兩個。我也有些事情要解決,也有些事情要去做。
阿瑟消失在人群中之後,我又自己遊蕩了一會兒,翻來覆去想著已經發生的一切,試著想要理清頭緒。漸漸地,我一點點地想明白了,我意識到死亡並不是你以為的那樣一了百了。因為如果死亡意味著結束,那每個人——自古以來的所有人,所有曾經活著的人——都會一直留在他鄉,不是嗎?可他們沒有。所以他們一定是繼續去做其他事情了。或許這些都和那個遙遠的地平線的盡頭、那個天藍色的彼岸有關。或許我也可以繼續;或者,我不能。或許這一切都要取決於把那些還沒有完成的事解決掉。可問題是,我該怎麼解決呢?
我一個人遊蕩了很久,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要去,只是漫無目的地閒逛,然後和一路上碰到的人點頭致意。
自從到了這裡,只要一想到被卡車撞倒之前對姐姐說過的那些話,我的心裡就飽受煎熬。
我一直在想,在這個世界上,在所有可以說出口的話當中,在所有可以說出口的蠢話當中,在所有可以對某個人說的臨別遺言當中,我卻只偏偏挑了這一句——「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會後悔的。」
因為,你有時會想象那個情景,不是嗎?——想象你死了,想象每個人會如何難過,他們會哭得死去活來,會悲痛萬分地抬著你的小棺材走向墓地;每個人都會說,儘管你有時會淘氣,還有幾個令人討厭的壞習慣,但你內心深處其實是個多麼優秀的男孩或女孩。或者可能只有我才會這麼想象,你們還從來沒有過。但有時晚上躺在床上,睡著之前,我都會想,如果我再也不會醒來,世界將會是怎樣的?他們會做些什麼?說些什麼?爸爸媽媽又會如何將這個噩耗告訴每一個人?
我會想到葬禮和鮮花,想到學校裡每個人都無法相信這個事實,想到那些討厭我或是說過我壞話的人都感到無比內疚。他們會感覺非常、非常糟糕。這也是他們罪有應得。不過我發現,我內心深處其實還是會原諒他們。傑利·唐金——那個曾經在學校活動房後面撞過我的傢伙——他也會非常後悔,尤其是現在他再也沒有機會彌補了。他會難過好幾個月,或者好幾年,甚至是整個餘生。或許他會開始對小孩子友善起來,會給牛津賑災會捐錢,會幫助老太太過馬路,會參加贊助商舉辦的健步走運動,會每天做一件好事——而這一切都只是為了彌補他對我的記憶。大人們會一頭霧水地問:「到底是什麼讓壞小子傑利·唐金髮生了這麼大的變化?哎呀,他現在就像是變了一個人,簡直是完美無瑕。他甚至不去揪蜘蛛腿了,也不會往蝸牛身上撒鹽,即使他媽媽不在身邊。」
除了我,沒有人知道傑利·唐金脫胎換骨的原因。不過我也不會告訴任何人,因為我已經死了。可即使是死了,我也依然會鼓舞他人。是的,鼓舞人心的好榜樣。
不過,關於我過去常做的這些夢,我想說的是,我也還在那兒。我是說,就算我死了,離開了,我也還會在那兒看著每一個人,看著他們一大早發現我已經變得冰冷和安靜,聽見他們低聲啜泣,在房間裡輕手輕腳地走過,嘴裡說著「可憐的哈里,他是一個多麼好,多麼善良,多麼了不起的孩子啊」或是「再也不會有第二個哈里了,永遠不會」。
不再有我相伴,我真心替他們感到難過。沒有我,真不知道他們該怎麼辦。或許他們為了戰勝悲傷,會去諮詢心理醫生,或是去借酒澆愁。
看到每個人為你的死如此悲傷——哪怕只是幻想——也多少會讓你的心裡暖乎乎的,就像是嘴裡含了一塊超強的胡椒薄荷糖。你甚至會覺得自己帶了那麼點兒英雄氣概。特別是當你沒有死在床上,而是死於見義勇為,比如在湍急的河水中救出一個小孩,這種感覺就會更加強烈。你抱著小孩,奮力游到岸邊,把孩子交還給正在痛哭的母親,還沒等到她好好道謝,你卻倒在河岸的淤泥裡,死了。然後他們為了紀念你,為你建了一座雕像,為你頒發獎章,儘管你已經死了,不可能戴上它。當地所有的鴿子都會飛過來,站在你雕像的頭頂上。
不過這些死後的情景都只是想象出來的樣子。它常常會給你留下一種美麗的傷感。無論你拋下的人們如何難過,你自己都只會感到安詳、寧靜,高高在上。至少,我想象中是這樣的。但事實並不一定如此。特別是當你還有沒完成的事情時,感覺一樣會非常糟糕。
總之,我來到了這裡,漫步在他鄉,一邊欣賞風景,一邊在想如果沒有我,那些被我拋下的人們要怎麼辦。我一邊和路上遇到的其他死人點頭致意,一邊想著心事,一邊為自己在被卡車撞倒之前對姐姐說過的那些話而感到難過。
總的來說,我遇到的人都很友善,除了穴居人烏哥。我對他說「你好」,可他只回答「烏哥」。不過,他對所有人都是這樣,可能他也不知道還有什麼更好的說法。就這樣,我向所有人點頭致意,所有人也都向我點頭致意,我們都在各自的路上游蕩著。
「你好。」你說。
「你好。」他們回答——如果碰巧他們和你說同一種語言的話。不然他們就只會朝你揮揮手,一笑而過。
是的,他們真的是相當友好的一群死人。仔細想想,這太不尋常了。我活著的時候可是狂熱的恐怖故事迷。在我經常看的書裡,要麼是粘泥怪突然從出水孔裡噴出來把你抓住,要麼就是地底下冒出可怕的幽靈抓住你的腿,把你拖進深坑。而這些書名也通常都是《可怕的死鬼》《墓地惡魔》《棺材殺手》什麼的。
其實死人完全不是這樣。總的來說,他們都很普通,也通常不願意去抓你的腿,把你拖進深坑——雖然可能也會有例外。不過他們大多數人甚至連「深坑」是什麼都不知道。說到深坑,我也一無所知。因為我已經在他鄉走了很久,卻從來沒有見過什麼深坑。只有一些樹木、樹籬、田野,還有能讓大家歇腳和欣賞風景的長椅——和在「家鄉」看到的沒什麼兩樣。
至於可怕的死鬼,根本就是無稽之談。你要是不相信的話,就去想想去世多年的曾祖母或是其他什麼人,生前她可能就是一個溫柔的老人,連只蒼蠅都不忍心傷害,肯定也不想回來抓住你的腿或是把你拉進深坑。假如她真的以某種方式回來了(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稍後我就會告訴你),也很可能只是為了告訴你要穿得暖和點兒,不要忘了系圍巾。可這樣的話,真的很難寫出一個讓人害怕的恐怖故事,不是嗎?——你的曾祖母從那邊兒回來了,目的就是想告訴你穿得暖和點兒,繫上圍巾,戴好手套,因為外面非常冷——這絕對拍不成一部恐怖電影,不是嗎?反正我這麼認為。
我不能再閒逛了。就像我說的,我一直在他鄉里遊蕩,一直想要知道這一切的意義,可也一直希望時光能夠倒流,我能回去一小會兒,回到我還活著的時候。我不想找回整個人生,我只想找回最後的那十分鐘。我只想改變我曾對姐姐說過的話,改成「再見,阿蛋,我愛你」或是「你一直都是一個好姐姐,阿蛋,儘管我們確實吵了架」。反正就是一些好話吧,至少不是令人討厭的話。哪怕是什麼都不說——那也是很重要的。總之不是「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會後悔的」這樣可怕的話就行了。
就這樣,我在他鄉里遊蕩,不知道正去向哪裡,也不知道將去向哪裡。因為他鄉和你活著時見過的任何一個地方都不太一樣。就像我說的,在這裡,就像是在鄉間漫步。只是沒有目的地,沒有宿營地,也沒有真正要去的地方。活著的時候,你去散步,你會知道散步早晚會結束。在他鄉可不是這樣。這裡只有旅途,沒有終點。這裡沒有真正的地圖,你也永遠不會迷路,但你也永遠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你可以去尋找某個人,但你永遠都找不到這個人——就像阿瑟和他的媽媽。或者,你也可以不去尋找某個人,但你其實一直在和他們相遇。這裡唯一能夠到達的真實地方就只有天藍色的彼岸。可我腳下的路並不通向那裡。我似乎還沒有做好準備。
總之,我在這裡,一邊遊蕩,一邊思考接下來該做什麼,滿腦子都是我和姐姐最後的對話,揮之不去。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多少分鐘,多少小時,多少天——但我現在決定找一把長椅坐下來,看看落日,看看這奇妙的黃昏——這個永遠不會變成黑夜的黃昏。
剛一坐下,我就發現椅背上掛著一塊小小的幽靈般的銅牌,就和人間長椅上的銅牌一樣。你沒注意過嗎?就在公園和海邊,或是別的什麼地方,當有人去世後,他們的親人就會捐贈一把長椅,放在某個地方供過往的人休息。然後這些長椅上就會掛上一塊小銅牌,上面刻著:
謹以此紀念
永遠喜歡此處山景的
喬治娜
(捐贈者:喬治娜的家人)
好的。在我身下這把位於他鄉的長椅背面,也掛著一塊小牌子,上面刻著:
謹以此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