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他鄉 The Other Lands

可以放手前行的

所有人

(捐贈者:仍在等待和逗留的人)

我開始琢磨「放手」和「前行」是什麼含義,以及所有那些人都「前行」去了什麼地方。這一切似乎都是一個謎。

就這樣。我一個人坐在長椅上。緊接著,我就意識到身旁多了一個同伴。是阿瑟。他又來了,戴著大禮帽,滿身的補丁。

「嘿,」他說,「你還好嗎?」

「還湊合,」我說,「找到你媽媽了嗎?」

「沒有,」阿瑟說,「看到了幾個和她很像的人,可走近一瞧,她們的紐扣一顆也不少。要知道,我媽媽的衣服上應該少了一顆釦子。我很確定。我確定她就在附近的什麼地方,她也在找我,就像我在找她一樣。我確信我能憑這顆丟失的紐扣認出她,也確信她能憑這顆丟失的紐扣認出我。細想想,這也是我們母子可以相認的唯一辦法了。」

「可是,阿瑟,」我說,「要是她不在這兒怎麼辦?要是她已經——你懂的——繼續前行了呢?不管那是什麼意思。」

他一臉古怪地看著我,似乎有點兒生氣。

「不,」他堅持說,「她不會的。在找到我之前,她是不會那樣做的。她會一直等待和逗留,直到找到我。」

「是的,可假設——」

「不,」阿瑟胸有成竹,「她不會的。找不到她,我絕不會放手。」他似乎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了。

於是我沒再說什麼。腦子裡卻一直在想阿瑟和他的媽媽,想著我和姐姐,想著所有在他鄉四處遊蕩的人,他們似乎都有還沒完成的事要做。我又想起了那把長椅背面的小牌子——「謹以此紀念可以放手前行的所有人。」此刻我漸漸有些明白了,看來唯一可以「前行」的辦法就是解決那些還沒有完成的事情,然後拋開過去,然後——

好吧,然後,我總會明白的。

突然,阿瑟跳了起來。

「嘿,朋友,」他說道,眼睛裡似乎放著光,臉上似乎掛著笑,「我知道了!走吧,我們去幹點兒‘裝神弄鬼’的事!」

「裝神弄鬼?」我說。

「是啊!」阿瑟滿臉笑容,「你不可能總是這樣四處遊蕩地找人吧!要是不能從中找點兒樂趣,人死了又有什麼意義?」

「可是,阿瑟,」我說,「我不知道是不是應該——」

「當然應該!」他說,「走吧,我告訴你怎麼做!」

話音剛落,他就已經沿著小路出發了。

「是的,可是——」

「跟上我!」

「可我都不知道要去哪兒——怎麼去——我是說——你說的是,你可以——回到人間裝神弄鬼?」

阿瑟停下腳步,轉過頭。

「當然可以,」他說,「不是應該,是可以。會者不難。走吧。」

我站了起來,還在猶豫。他剛剛在說「裝神弄鬼」。我不是很想裝神弄鬼,也不喜歡「裝神弄鬼」。可是「回到人間」……好吧——是的,或許我想做的是「回到人間」。哪怕只是去看看沒有我的他們是怎樣過的,沒有我的世界都發生了什麼——至少是我所知道的那一小部分世界。

可我還在猶豫。阿瑟有些不耐煩了。

「到底想不想來?」他說,「不想來我就自己去。」

我還是無法決定。

「走吧,哈里!有什麼可害怕的?你已經死了,不是嗎?事到如今,還能發生什麼大不了的事?」

「可是,阿瑟,假如我們回到人間——我是說——是不是就是說——如果我們回到人間——在其他人看來,我們就成了幽靈?」

他哈哈大笑,把帽子往後推了推。大禮帽晃了幾晃,差點兒從他頭上掉下來。

「幽靈?!」他說,「當然!我們都是幽靈!我們還能是別的什麼,哈里?畢竟我們已經死了,不是嗎?」

「是的,」我說,「我想是的。」

我不得不承認這一點。我沒有太多選擇。可人死了之後和其他死人待在他鄉是一回事;而人死之後作為幽靈回到人間卻是另外一回事……

「那我要走了啊,」他說,「你到底跟不跟我走?再問最後一遍。」

我還在猶豫。他轉過身,做出一副要走的樣子。我突然想起了姐姐、爸爸、媽媽,還有我所有的朋友以及認識我的每一個人。我突然非常、非常地想再見到他們。沒有他們,我活不下去;沒有他們,我也死不了。於是,就在那一瞬間,我做出了決定。我朝阿瑟追過去,一邊跑一邊喊。

「等等我!阿瑟,我和你一起去!」

他停下腳步,等我追上他。我們一路狂奔,向人間跑去。

註解:

艾倫·亞歷山大·米爾恩(1882~1956),英國著名劇作家,小說家,童話作家和兒童詩人。畢業於英國劍橋大學,經典代表作《小熊維尼》。

20萬年前至4萬年前起源於歐洲、居住在歐亞大陸上的幾種近似於現代人、具有高等智慧和社會性的靈長類生物。

法語人名「eglantine」(野薔薇)在部分音節上與「eggy」(蛋)諧音,因此哈里給姐姐起外號叫「阿蛋」。

筆尖為毛氈或尼龍的筆的統稱,馬克筆、水彩筆等都屬於氈頭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