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到了週末上午,基賢的婚禮當天。
我惴惴不安地開車到了她家門口。我擔心我們約在婚禮禮堂前見,她穿著自以為稀鬆平常的「好女人去天堂,壞女人想去哪就去哪」t恤出現,我會無比尷尬。
我在你家門口。
我在我們約定好的時間發訊息。我盡力沉住氣不讓自己好奇她的衣著打扮,但好奇心管得住就不叫好奇心了,我能怎麼辦?適逢嚴冬,外頭颳著寒風,我毫不猶豫地穿上深色西裝配毛呢大衣。為了增添休閒和隨意感,我還刻意挑選了褐色。
不久後,我聽見開門聲,她出來了。她穿著一身灰色系襯衫配闊腿褲,外搭黑色針織衫,手上拿著一件深藍色大衣,素淨的臉龐沒有刻意化妝,頭髮整齊別在耳後,活像個從漫畫裡走出來的美少女。
「哇,你比我還帥耶!」
我不禁感嘆,她撲哧一笑。
「走吧。」
我並不是不想念a字裙和鉛筆窄裙,但暫時先這樣吧。我盡力逼自己這樣想的同時,她上了車,我神情自若地遞出一支全新的紅色潤唇膏。
「我最近嘴唇有點裂才買的,剛好買一送一,一個給你用。」
「哦,好。」
「可是我不知道這個擦起來是什麼味道,你試一下看看。」我發動車子不經意地說。
「什麼?哦。」
她沒有對我的話有任何起疑,撕開潤唇膏的包裝,塗完後抿了抿唇。
「聞起來還不錯。」
「哦,是嗎?」
「嗯。」
我笑了,餘光所及是她散發自然紅光的嘴唇。其實那是一支兼具口紅功能的潤唇膏!她天生皮膚好,只要嘴唇上點色,整個人散發的氣息就能變得完全不同。
成功了!作戰成功!我知道我很卑鄙,但這種程度還好吧?畢竟是介紹她給朋友認識的場合,我希望她能打扮得更好看。
「感覺真神奇,搭你開的車。」
「的確很神奇,這些日子我們沒什麼機會開車。我買這輛車還不到一年,買車前我很猶豫要不要買進口車,有點超出我的預算……」
經過慎重考慮後,我人生第一輛車是韓國產的小型旅行車,價效比高,車內空間寬敞……其實我是考慮到說不定幾年後家裡會增加新人口。
「哦?為什麼?」
「不為什麼……」
還能是為什麼,因為開進口車載女人約會比較有面子唄。這句話萬萬不可明講,所以我只是含糊帶過。她盯著我的臉半晌,似乎也沒興趣追問,改聊其他話題。
「其實我沒有駕照。」
「你沒有也沒關係,我載你就好了。」
我笑著,但她嚴肅地說:「我明年要去考。」
「啊,好……你去考吧。」
「你跟你朋友們怎麼說我的?」
「還能說什麼,有什麼說什麼。」
「你告訴過他們我們是在普信閣示威集會上莫名其妙遇到的嗎?」
「幹嗎非要說那個……」我一臉不樂意。
她爆笑:「你那些朋友記得我嗎?我不太記得他們了。」
「他們也不太記得,你就當成第一次見面吧。」
當然,這句話不是真的。在聊天群裡,我一發出「你們還記得我去美國之前分手的女友嗎?」朋友們立刻七嘴八舌:「啊,是那個你到了機場才發分手簡訊的賤女人嗎?」
「好,知道了,快年末了呢。」
她雙眼矇矓,開始打哈欠。
「你累的話先閉眼休息一下。」
「我還好。感覺像在兜風,很開心。我可以放我喜歡的音樂嗎?」
「嗯,放吧。」
我的副駕駛座就像她的專屬座位,畫面如此和諧。在她挑音樂的時候,我在腦海中描繪我們的未來——她大腹便便的模樣、她抱著孩子的模樣,這輛車以後應該放得下兒童安全座椅吧。我所期待的未來畫面挺有模有樣的呢。
週末開車去良才站果然是愚蠢的決定,幸好我早把堵車時間算進去,才能在婚禮開始前三十分鐘順利抵達。我們一進入禮堂就在大廳看到泰宇夫妻、敏赫夫妻和東延夫妻。他們正在互相問候。泰宇老婆挺著大肚子。敏赫有個快滿一歲的女兒,看樣子他今天沒把女兒帶來。東延和老婆還在新婚甜蜜期,兩人十指相扣。
先不論懷孕的泰宇老婆,敏赫和東延老婆的衣品都很不錯。一個穿著貼身洋裝搭配微透的絲襪,另一個穿著雪紡裙。雖說兩人的著裝都是常見的婚禮賓客穿搭,但我喜歡她們的女性化打扮。
「哦,勝俊你來了?」最先發現我的人是敏赫。
朋友們熱情問候我,而朋友中最不懂看人眼色的泰宇朝我擠眉弄眼,我心臟緊張得狂跳。
她精神奕奕地向在場的人打招呼:
「大家好。」
「這是我女友。」
看似平凡無奇的一句話,由我來說卻無比感慨。「這是我老婆」,總有一天會輪到我講這句話吧?一想到這裡,我心底暗暗得意。
等著我說完,她也開口說:「這是我男友。」
咦?她在開玩笑嗎……
包括我在內,所有朋友都張口結舌,朋友的老婆們爆笑,啊,原來是開玩笑,我們四個男人慢半拍才抓到笑點,連忙賠笑。
現場在尷尬的笑聲後重歸寂靜,泰宇對她說:「我們常聽勝俊提起你。」
她反問:「是嗎?他說了什麼?」
泰宇頓時臉僵。唉,這個傻瓜……
「他說你是很好的人。」
衝勁滿分,效果零分,泰宇創造了又一次尬笑場合,所幸擅長掌握氣氛的東延飛快地轉移話題:
「好啦,既然大家都到了,我們去跟基賢打招呼,順便和新娘拍照。」
「要拍照嗎?智秀的婚紗照太美了!」
「我也覺得。我好好奇她今天的婚紗是什麼樣子的!」
三位老婆聚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哈,這些聲音聽起來多麼美妙。
這時她開口說:「我抽根菸再進去。」
「哦……哦,好。」
她的一句話讓氣氛陷入冰點,而當事人大步流星地走出大廳。她一離開,泰宇三人迫不及待開口:
「喂,她還會抽菸?」
「真不像話。」
「她以前不是很漂亮嗎?為什麼變成這樣了?」
「我還以為她是這裡的工作人員,哪兒有人穿那樣參加婚禮的?」
「你幹嗎和她交往?」
「對啊,你又不是條件不好。」
我很想一一反駁他們的話,卻心有餘而力不足。我只知道我丟臉得想挖洞躲起來,帶她來見朋友還是太勉強了嗎?不過我在這裡暴露此時此刻的想法會更傷自尊,所以我故作冷靜地說:「她和我約好會戒菸。」
當然是謊話。
「她穿成那樣不太合乎時宜,不過挺有自己的風格的。」
「沒錯,很像我們以前上學時功課好的聰明學姐。」
「很帥氣。」
三個老婆你一言我一語。雖然我不清楚她們說這些話是不是在安慰我。
「我先進會場坐。」
我沒心情和新娘拍照,徑自走向了婚禮會場。
「聰明什麼啦!她根本沒你們講的那麼厲害,以後遇到這種女人,有多遠走多遠,拒絕往來。」
我身後傳來東延訓誡老婆的聲音。
當我走進白色花朵佈置的美麗會場,不禁嘆氣。今天似乎會成為我和她交往關係中重要的一天,她願意乖乖和我來到這種場合本身就是件不得了的大事。
不過我為什麼還是充滿遺憾?朋友夫妻們對她的客觀觀點帶來的影響比我想象中的大。我明知他們都是些蠢傢伙,但因為他們是個性和我最合的朋友,所以我很在意他們說的每一句話,而且我心裡老是拿她和打扮得漂亮得體的朋友老婆們做比較,因此不由自主地沮喪。
在新郎新娘的入場過程中,基賢每分每秒都帶著全世界最幸福的表情。看著那個表情,我隱約覺得反感。那傢伙很幸福,相比之下,顯得我很不幸。
對每一位父母而言,世道危險,兒女能找到獨一無二的人生伴侶,與其步入結婚禮堂,無疑是他們最高興的事,也是兒女對父母能盡的最大孝道。在如此感動的瞬間,她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嗎?我不時偷看她的表情,而她的表情始終沒變。
「他們真的太登對了。不覺得兩個人看起來特別幸福嗎?」我假裝自言自語。她回答:「是啊。」
這是我們的全部對話。
婚禮必不可缺的環節就是拍團體照。在我們拍照的時候,她又出去抽了根菸。恰好這次喜宴不是自助餐式,是桌菜式,有一些不熟的人同桌吃飯反而好。我和朋友們坐在圓桌前,主餐排骨湯已經先上桌。
「哇,崔基賢那傢伙真的開心得要死吧。」
「看他能撐多久。」
「智秀剛才哭了,我想到我結婚那時候了。」
「我先開動了。」
在我們閒聊婚禮種種細節時,她默默吃飯。婚禮話題告一段落,桌上暫時恢復沉默。
泰宇觀察她的神色後開口:「恭喜你和勝俊複合。」
「哦,謝謝。」
「你們很相配。」
「真的嗎?知道了。」她回以意味深長的笑容。
什麼啊?這個回答是什麼意思?大家紛紛交換疑惑的眼神,原本沉默的三位老婆把這股微妙的氣氛看在眼裡。
「勝俊四年前真的非常喜歡你,你知道吧?你們能複合,我們真的深深祝福。」
敏赫那傢伙說謊話都不帶眨眼的。
「我那時也很喜歡他。」她睜大眼說。
她不是會特意配合當下氣氛說話的人,我肯定這句不是謊話,高興歸高興,我卻有股淡淡的苦澀。
「其實勝俊真的是最棒的新郎人選,我們一直以為他會是我們之中最早結婚的。」
「沒錯,沒錯。你應該很清楚,他真的很體貼,現在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他存了很多結婚資金。」
朋友們你一言我一語自然地說出我事先拜託的臺詞。
「哦,是嗎?可那是他的錢。」
「哎喲,這是什麼話,結了婚,那些錢都是弟妹你的。啊,我剛才說弟妹了嗎?哈哈哈。」
「這樣下去,你們會不會下次見面就搞一個大驚喜?」
大家一起笑著,我內心竊喜,偷偷觀察她的表情,好奇她會怎麼回答。
她笑嘻嘻地說:「我們的事情我們會自己決定。」
哎喲?我還以為她會暴跳如雷說自己是不婚主義者,但這個回答出奇地平常。
「哦?」
不僅是我,朋友們也和我想法一致,大家都開玩笑歡呼起來,氣氛變得融洽。
「不過這幾年不見,你的穿衣風格變好多,頭髮也剪短了。」
「是的。」
「你的五官非常好看,只要化點妝就會更好看。」泰宇老婆在絕妙的時機開口。
弟妹,幹得好!
「沒錯!化妝後一定非常漂亮。」我卑鄙地趁機附和。
我的女朋友很漂亮,很漂亮!聽到沒,這些傢伙!
「哈哈哈……」
我不清楚她內心真正的想法,她尷尬地打哈哈讓我鬆了口氣。情侶結伴出席婚禮使我的心情如履薄冰,不過只要能走過薄冰,這一刻的緊張算什麼,我一定扛得住。
「你現在做什麼工作?」
「啊,我現在是自由工作者,想做出版編輯。」
「那你在家也能工作,以後可以邊做家事邊照顧孩子,真好!」
「哦,哈哈。」
比起擔心岌岌可危的氣氛,我更暗喜見到她聊這個話題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