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第一次見面到今天這一步,歷經多麼漫長的時間。我們第一次在普信閣前集會的相遇、她房裡偷藏的粉紅色自慰用品、我在咖啡廳必須看女性主義的書,一路過來,我似乎逐步被拉進她的世界,而今天我終於憑藉一些意外的契機得以反轉,把她拉過了我原本生活的平凡世界的門檻。多虧此時此刻坐在這裡的朋友和他們的太太,我總算能喘過氣了,因為他們都是擁有我們同齡人的平凡理念的人。
一般人對幸福的普遍認知就是結婚生子,我認為我有責任告訴她何謂平凡的日常,讓她脫離她現在每天在意的事情,像是墮胎、偷拍和性侵等的新聞報道,那些東西離她越遠越好。
「我們都過著幸福的婚姻生活,希望勝俊能早一天和我們一樣。」
「沒錯。今年夏天我們一起結伴去夫妻旅行吧。」東延老婆附和道。
「我們想在差不多的時候生小孩,這樣小孩年紀差不多,可以像親兄弟姐妹一樣玩在一起。」
泰宇驕傲地看著自己老婆。
「你們今天來這裡,書妍怎麼辦?」
「拜託我媽照顧。」
「養孩子很累吧?」
「那還用說。而且我們兩個都要上班,幸好我媽住在附近,有她幫忙輕鬆很多。」敏赫成熟地說。
泰宇插嘴道:「真羨慕你生女兒。」
泰宇老婆瞪了泰宇說:「你這麼想生女兒嗎?可是我肚子裡的寶寶‘小幸福’是兒子。」
「所以我明年要一個女兒,一定要生女兒才行……」
聽了泰宇的話,泰宇老婆吃驚問:「你說什麼?你認真的?」
「怎樣,不行嗎?」
「哇,你們夫妻感情好好呀。」三對夫妻不約而同地笑著,一團和氣。
「唉……」
她突然深深嘆氣,相比現場氣氛顯得完全突兀。
我起先懷疑自己聽錯了。當我確定我沒聽錯的時候,我心裡默默祈禱其他人沒聽到。可惜事與願違,那聲嘆氣大到正常人不可能沒聽到的地步,當然了,瞬間冷場。
我急忙另起話題轉移大家的注意力,泰宇卻不願放過發問的機會,說道:「為什麼嘆氣?」
來者不善,百分百攻擊的語氣。她有些遲疑該不該回答。
拜託,不要說,什麼都不要說。
我使出全身力氣向她傳送心電感應。
失敗。她還是開了口:「生女兒也好,生兒子也好,生小孩的是太太。老大還沒出生就聊生老二……不覺得奇怪嗎?」
是我大意了。
泰宇帶著慍怒問自己老婆:「親愛的,你不想生嗎?你不是也說過想生女兒嗎?」
「啊,我是說過沒錯。」
泰宇老婆猶豫了片刻,貌似在挑選適當的詞彙,她的視線迴避泰宇的眼神,最終鎖定了她,說道:「不過我現在有點害怕。我身邊朋友當媽媽的不多,有問題想問都找不到人問,而且懷孕真的不是件小事。我的口味改變了很多,真的太辛苦了,最近睡也睡不好。老公是幫了很多忙,但我還是得挺著大肚子去上班,真的很累。」
「要是我能替你生就好了!我真的很想替你生孩子。」淪為守勢的泰宇只好胡亂放話。
她不肯善罷甘休,冷言還擊道:「老公們真的希望自己可以生孩子?那既然老婆吃這麼多苦生小孩,以後養小孩的事,老公會全權負責吧?」
「那種事我們夫妻會自己看著辦!」
「是的,兩位一定要好好商量。在這種場合決定這種事太輕率了。」她乾脆地做出結論。
嚴格來說,她說得沒錯,只不過瀕臨爆發邊緣的泰宇豁出去了:
「聽說你只想和勝俊交往,沒有結婚的打算。」
「什麼?」
她看了我一眼,無處轉移視線的我只能窘迫地看向面前的排骨湯。
「你從剛才就一直聊這些事,你知道自己有點沒禮貌吧?」
「你們幾個不也一直給我們建議嗎?」
雙方僵持不下,泰宇並不打算讓步,他老婆面如死灰。
她無可奈何地開口:「不是因為勝俊我才這樣,我本來就是不婚主義者。」
說出來了——「不婚」。
「那為什麼要和勝俊交往?」
「會交往當然是因為喜歡他。」
「你是不是太不負責任了?」
「我從一開始就和勝俊說得很清楚。選擇是勝俊自己做的。」
這一刻,我非常肯定不管是新郎新娘的幸福婚禮,或是與琴瑟和鳴的夫妻同桌吃飯,都不曾影響到她。我那渺茫的希望都是一場空。四年前的她明明會夢想和我舉辦戶外婚禮。啊,煩死了,真的好無力,帶她到這裡來的確是一大敗筆。最近我們之間的關係明明很好,泰宇那小子真的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敏赫見氣氛緊張,連忙緩和臉色問:「你為什麼討厭結婚?和相愛的人生孩子、建立家庭是很幸福的事才對。」
「是的,相愛結婚的確有幸福的可能。不過我不確定相愛就一定要結婚,對我的人生究竟是好是壞。說真的,婆家住得這麼近,站在太太的立場來看,一定會有不方便的地方。我們不能盲目認定結婚一定是好的、一定是沒問題的。」
這次換敏赫皺眉。不出我所料,那小子把矛頭轉向自己老婆。
「老婆,我媽有讓你覺得不方便的地方嗎?」
敏赫老婆遲疑後眼神閃爍地說:「老實說,婆婆沒那麼好相處。」
敏赫接不了話,只能低頭沉默不語。
最後輪到東延開口說:「氣氛怎麼變這麼奇怪?總之站在已婚人士的立場,我們聽到有人說自己不婚,心裡難免感到彆扭,好像我們做的是錯誤的選擇。有一點這種感覺,好像不婚是更合理、更進步的選擇。」
「不是那樣的,只是每個人追求的幸福不同罷了。再說,你們之前不是一直認為不婚人士一定是哪裡有毛病,是吧?」
糟糕,連東延也中箭,不過那傢伙沒因此皺眉不悅,而是和她繼續聊著: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你說你喜歡勝俊,也就是說你們繼續交往下去,你也有可能改變想法吧?」
「我和他的問題不在這裡。」
「那如果勝俊真的很喜歡你,準備考慮結婚,因此不得已考慮分手,你會怎麼做?」
「喂,夠了!」
朋友們和她的對話過程始終讓我如坐針氈,就在這一刻我再也忍不住開口。我承認我想中止這段即將達到高潮的無用對話,但我也不否認有部分原因是我猜得到她的答案。因為她,我已經丟臉好幾年,不能重蹈覆轍。朋友和他們的太太都在場,我不想聽見那個答案。
東延面有慍色,聳聳肩後閉嘴。而她冷靜地看向我。
「兄弟,謝謝你們來喝喜酒!這裡的氣氛怎麼這樣?」
雪上加霜,好死不死,基賢夫妻穿著高雅的韓服登場。多虧如此,大家收起臭臉,齊聲祝福今天的婚禮主角,和新人聊起蜜月旅行計劃、新娘的婚紗、今天穿的韓服和婚禮上新郎親自演唱的祝歌等婚禮話題。
等基賢夫妻移步去向其他桌的賓客打招呼後,我們這一桌又安靜下來,沒人嘗試開啟新話題。在冷颼颼的氣氛中,婚禮畫下了句號。
我和泰宇他們告別。我們一離開結婚會場,她馬上掏出香菸,我忍不住用力抓住她的手臂。
「不要在這裡抽,先離開。」
「為什麼?」
「先跟我走就對了。」
我不顧一切地拉她走向停車場,做出手勢要她上車,她擺手說:「我要抽菸,你先上車等。」
唉,抽成這樣根本是吸菸成癮,我搖搖頭上車。
一大堆情緒激動的訊息浮現在我的手機螢幕上。
「喂,金勝俊你這個神經病,你條件哪裡不如人,要和那種女人交往?」
「要不是她是女的,我真想打她。」
「馬上分手,我替你安排相親。」
「她口口聲聲說不想結婚,不就是隨時準備要跟別的男人跑嗎?」
「我老婆什麼事都沒做,她幹嗎找她麻煩?」
「我老婆說我要感謝她願意嫁給我。拜託,是誰在賺錢養家?」
唉,真要命,光看這些訊息,我的頭就一陣陣抽痛。
這時她坐上副駕駛座,我匆忙按掉手機。
「要去哪裡?咖啡廳?」我語帶嘆息地說。
其實我並不打算暴露我的不愉快,但真的是藏也藏不住。
她呆看著我的側臉說:「約我一起出席婚禮的是你,我不清楚你對我出席婚禮抱著多大的期待。」
我當然有所期待,而我期待的事情一樣都沒實現,不僅如此,還當眾丟人現眼。我儘量裝出不在意地說:「你一定要做到這種地步嗎?他們是我的朋友,不是壞人。他們正在努力學習怎麼當個好老公,壓力也很大。這就是人生。」
「對,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難處,我知道,你要說到什麼時候?」她的平靜更讓人生氣。
「我真的很難過,我說我真的因為你非常難過,你知道嗎?換成其他男人早就對你發脾氣了。」
「所以,要我讚美你嗎?你現在這樣不是發脾氣是什麼?」
哈,真是的……
「我喜歡你,所以不斷在努力,但你一點都沒變。」
「我要改變才行嗎?還有你做了什麼努力?」
又、又、又開始算賬了,我頭痛,鬱悶得不想說話,發出煩躁的呻吟聲。
「你夠了吧,不要再這樣了,好嗎?」
「不要再哪樣?」
「你明知故問。離經叛道、激進女性主義者、女性主義!我真的受夠了!」
今天一天下來,不,是我和她交往的這段時間累積的怒火轉瞬爆發。她看著我,眼神沒有絲毫動搖。
「你不要搞錯了,那些不是我說不做就不做的,我絕對不會變回過去的我。」
事到如今,她才斷然扼殺我耗盡心力的長久努力和希望,並且殘酷地踐踏它。
我太生氣了。我自認是一個不錯的男人,我也真心地喜歡她,努力地想說服她,她明明也喜歡我,為什麼她就是不肯改變?把人逼瘋也得有個分寸。
「你好像高看了自己的辭職,你以為那樣做很偉大嗎?你以為這個世界有那麼容易改變嗎?我告訴你,這個世界是不會變的!」
「至少我要改變自己。」
我真的厭煩她的死鴨子嘴硬。
「你沒有喜歡我到要和我結婚的地步,是嗎?我要怎麼做才好?真的要我變成女性主義者嗎?天底下沒有那種男人。我人已經夠好,條件也不差,你知道嗎?」
「我說過我們之間的問題不在於條件,你真的都沒聽別人說話嗎?」
「是因為你爸媽離婚,你才變成這樣的嗎?哪有父母離婚,兒女也一定會離婚的道理?」
話題開始失控,完全超出預期地展開。
「金勝俊,你講話小心一點!」
「我是因為太鬱悶才這樣,我超級鬱悶!到底我們的問題是什麼?到底是什麼問題嚴重到讓你放棄結婚?」
「我不是放棄結婚,我是選擇了我想要過的人生!」她煩悶地回答。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再也沒話可說。我終於領悟到我說任何話、做任何事情都沒有用的事實。這個領悟來得太晚。
「你真自私。」我想不到任何話反駁她,下意識吐出腦海浮現的話。
她強笑,一股腦說出忍耐許久的話:「你自以為非常浪漫又溫柔吧?你愛人的方式、心疼人的方式、對待女人的方式、看似是守護實則是管束人的方式、遵守社會規範的人前打扮,我一直告訴你我不想要那些,不過都是你單方面不停地強迫我接受你的方式,不是嗎?你知道那有多讓我喘不過氣來嗎?自私的到底是誰?」
「好,我知道了,等你以後變成獨居老人悲慘死去,你一定會後悔。」我失去理智,口不擇言。
「今天先分開吧,我走了。」
即使我們吵成這樣,她仍然不見一絲動搖,冷靜地下車。我應該追下車或是打電話叫她站住,但我沒那樣做。我真心地想結束這一切。
雖然她說的是「今天先分開吧」,但會不會其實是「我們分手吧」的意思?是她先提分手?那我不用付她一百萬也可以吧?一大堆無關緊要的念頭盤旋在我腦海中。
我苦笑著坐在駕駛座,握緊方向盤。和她在一起的幾個月裡,我到底在幹嗎?
陽光燦爛的週末,無處可去,無事可做,我獨自待著。
基賢的婚禮鬧成那樣,我不能叫朋友出來打發時間,而且我現在也不想見那些傢伙。在很想喝酒卻沒酒友的情況下,我只能無奈地回家。
老媽安靜尾隨我進房後說:「你老爸今天回大邱。聽說昌成叔叔的小兒子結婚。人家不過二十五歲,竟然已經娶了老婆?好像是把人家小姐的肚子搞大了。哎,這年頭真是世風日下,是吧?」
「是……」
老媽的嫉妒表情和欣羨語氣擺明了這番話的重點不在於「世風日下」,而是她衷心希望我能參與這樣的「世風日下」。我不是不懂老媽的言下之意,卻沒力氣頂嘴,便隨口敷衍過去。
「說不定他明天回來會嘮叨你,小子,你先出門避風頭。週末去約會,知道嗎?」
「好,知道了。」
其實我什麼都不知道,不過是口頭答應一下。
無數張臉在我的腦海中盤旋——因為她的話而張口結舌的朋友們、在車裡對我說出那番話的她、咄咄逼人的老爸。
我躺在床上發呆,然後走出房間喊了老媽:
「老媽,你之前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