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我見到她前公司的一些同事。雖說我們的感情有了新進展,在同事面前公開了關係……其實過程有些措手不及。
公開的決定性契機如下:那天她說要和朋友們去喝酒,結果過了凌晨一點還沒回家,我緊張得每隔半小時聯絡她一次,她卻不以為意地說:「不用擔心我,你先睡吧。你明天不是要上班嗎?我喝完自己會回家。」
喝完酒當然要回家,不然能去哪兒?她是年過三十的成年人,酒量遠勝於我,除了因辭職而心累的那陣子,我從沒見她喝醉過。再加上按邏輯來說,我本來就沒有強迫她回家的權利,但在現實世界中這套邏輯不管用。
有一個凌駕於萬般邏輯之上的魔法邏輯——我是她男朋友。所以,我擁有關心與勸告她回家的義務和權利。明知有個混賬暢銷作家妄想老牛吃嫩草,我怎麼可能不管喝到凌晨還不回家的女友,自己先去睡?我死撐眼皮玩手機,當我正在想全世界有多少男朋友在這種狀況下還能安然入睡時,我的女朋友恰好發訊息來,上邊無憂無慮地寫著:
你該不會是因為我睡不著吧?
我就是因為你睡不著!可是這樣回答未免太不帥氣,而且顯得她很瀟灑,我只能這樣回她:
當然不是。
我只是單純失眠罷了。
你回家記得發訊息告訴我。
那天晚上,不誇張地說,「回家發訊息給我」這句話我起碼說了十次吧。「差不多該回家了吧」「再一下應該會回家了吧」。我把朋友推薦的youtube影片全部看完,覺得這樣下去真的不行,又打給她。那時約莫凌晨一點半。
「喂?」話筒另一端傳來了輕快的音樂聲。
我心中大吼「現在都幾點了?」不過為了維持平常心,我努力抑制激動的語氣。
「還在喝?」
「嗯。」
「你朋友他們明天不上班嗎?」
「大家都辭職了,全都是自由工作者。」
哈,討人厭的自由工作者。所以說人就是應該要按時上下班,規律生活才是正經。
「時間太晚了,我很擔心……」
「我都說不用擔心了,我一點都沒醉。」
對,她不把我的擔心當一回事,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問題所在。這時,我聽見話筒傳來陌生的聲音:
「她跟誰打電話?」
「應該是男朋友吧。」
「男朋友嗎?」
有好幾個人的聲音,而且我清楚聽見了其中夾雜男人的聲音,我心中升起一把無名火。
「看來你們玩得很開心。」
「嗯,大家很久沒見了。」
「要我去接你嗎?我可以順便和他們打招呼。」
「你現在要過來?這麼突然?」
「因為有點晚了,我想去接你。」
「不用了,我真的沒關係。你應該很累,幹嗎跑來……」
「告訴我地點,我馬上過去。」
雖然是一時衝動,但她的不樂意反而加強我過去的決心。這時,話筒那頭又傳來聲音:
「現在?他要來?你男朋友?」
「喂,那就讓他過來吧。」
「對啊,順便見一面。」
他們知道現在幾點嗎?我敢肯定他們都醉了。
「知道了,那我發地址給你。」
事情就是這樣。所以我出發去見她和她的前同事們,在凌晨兩點。
我搭著計程車到達鬧市區盡頭的一間小酒吧。
「哇,真的來了。」
「您好!」
「哦,你來啦?」
我,明天要上班的我,為了她才跑到這裡,她卻好像不怎麼高興。這讓我有點洩氣。幸好她的朋友們不像她,非常歡迎我的到來。
「是的,大家好。」
在場包括她在內,總共是四女一男。那個唯一的男性似乎特別歡迎我。五官立體,眼睛炯炯有神,高瘦身材,中分發型,有點日本人的感覺。我們用男人的方式握手招呼,互相打量對方,他突然向她稱讚我:
「哇,這麼晚還來接你,你男朋友很帥哦。」
「是嗎?」
「當然了,要不是超級愛你,這麼晚誰會來?」
「哦……」
那個男人的玩笑話讓她歪頭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麼。我不知道對方說的是真是假,只能假裝不好意思地笑。目前看來,這個男人還不錯,暫且把他列入無威脅性清單上。
「一起喝一杯吧。」
他們是這家店的常客,和年輕老闆混得很熟,即使過了營業時間也可以玩到想回家再回家。原來如此,這種店就是問題的元兇。
他們非常自在地把店當成自己的家,進櫃檯用筆記型電腦放歌,是我不知道的歌曲。輪到她放歌時,我內心隱約期待她能放我們以前一起看過的電影原聲歌曲,她卻放了我生平第一次聽到的電子音樂。
這些人都是她在出版社認識的同事和前輩。她在公司熟人不多,由於大家都是不受拘束、自由自在的靈魂,所以相繼離職。現在他們有的是自由編輯,有的是獨立雜誌發行人,也有的是設計師。整體而言,雖然離開出版社,但從事的新工作跟出版界都脫不了關係。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們初次見面,他們一致地稱讚她。
「她本來就聰明,工作能力強。」
「自己獨立創業也沒問題。」
「她有很多興趣愛好,啊,不久前還跑了半馬注【跑半馬:跑完一半的馬拉松路程。】,真的很厲害。」
我微笑點頭,傾聽大家對她的形容,而她沒任何反應,只顧著吃下酒菜。我想引起她的注意,所以使出我在這種見女友朋友的場合的慣用招數問道:
「公司裡是不是很多男人都對我女朋友有好感?」
「什麼?好感嗎?」
「對。追她的男人好像不少,誰叫她漂亮啊。」
「你在說什麼?」
我是為了炒熱朋友聚會的氣氛才問的,她卻不滿地插嘴。
「怎麼了?朋友聚會本來就會問這些,是吧?」
我尋求她的同事們的認同,坐在我身邊的男人點頭點得特別用力。
「是的,沒錯。」
「對,她很受男人歡迎。」
「夠了。不要回答這種問題。」
她直截了當地結束話題,而這個話題的發起者——我本人陷入了危機。我用眼神傳達出「她真可愛」「大家都知道她很害羞吧」的資訊,幸好她的前同事們不但善良還會察言觀色,大家配合著哈哈大笑,快速轉移了話題。
我們大約喝了一小時的酒,不知不覺凌晨三點半了,湧上的濃濃睡意是提醒大家打道回府的訊號。我還在考慮是不是該豪氣地站出來表示這攤我請,所幸有人早一步出面,倡議大家平分賬單。我暗呼慶幸,禮貌地目送其他人上計程車。
終於只剩我和她。
「叫計程車吧,我送你回去再回家。」
「幹嗎這麼麻煩?而且計程車很貴。」
「我就是為了送你回家才來的。」
我忽視她的不樂意,快速攔下路過的計程車。她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卻也沒轍地上了車。
「晚上計程車很貴,可以抵兩頓飯錢。」
「沒關係啦,今天是第一次。」
「什麼?」
「我們交往以來,你沒有這麼晚回過家,所以今天由我送你回家。以後不要再玩到這麼晚,知道嗎?」
我儘量放輕語氣溫柔笑說,但她的眼睛睜得圓圓的。
「為什麼?」
哈,又來了……
我發揮最大的耐性,一字一句清楚地說:「因為我會擔心。你沒看到我就是因為擔心才會這麼晚還來接你回家嗎?」
「你來了之後,不覺得自己在瞎擔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