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機會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初冬。

她說辭職後想維持過去上下班的生活模式,所以她會按時起床,下午奔走在各家書店為方案忙碌。其間,她也不忘確認每天的新聞報道和示威集會的日程,而我照常上下班。

這個週末天氣轉暖,霧霾卻不出所料地變得嚴重,我們一起去了許久沒去的電影院。雖然我愛看電影,但我進電影院的頻率不算高,除了漫威電影和克里斯多弗·諾蘭導演的電影必看之外,我頂多看看時下熱門的一些電影。

今天的電影是她邀我看的,我沒多想就答應了,所以也沒做事前功課,對電影內容一無所知。當她去取票的時候,我才第一次看到電影海報。在電影開始前,由於主角是我平日就覺得很漂亮的女演員,因此我懷著大飽眼福的期待準備觀影,但那位女演員在電影裡的角色有別於她過去在電視劇裡的清純模樣,竟然抽菸、罵髒話樣樣都來,我飽受驚嚇。

那位女演員的前後形象之不符,如同我記憶中四年前的她和現在的她之落差,這年頭流行這種強勢又剽悍的女性形象嗎?仔細想想,我上學的時候,根本沒聽過什麼「激進女性主義者」。女性主義者應該是這幾年才出現的吧?她們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以前人們說:「大醬女注【大醬女:指稱愛慕虛榮的女人。】、泡菜女注【泡菜女:指稱愛慕虛榮又無知的女人。】是問題。」過去那些文靜、善良又美麗的女人究竟為什麼變成這樣?過去的男人和現在的男人差不多,沒有任何改變啊……種種念頭紛至沓來,導致我無法專注看電影。在我胡思亂想之際,電影落幕。

電影散場出來,她的眼眶泛紅,我吃驚地替她擦淚,因為看電影的時候,我並沒有發現身旁的她在哭。

「你看哭了?」

「嗯,一點點……」

這部電影有這麼悲傷嗎?啊,是有無辜的孩子遭到家暴的悲情情節。

看來電影的後勁很大,她久久無法自拔,低語答道:「這部電影在談女性議題,所以我很喜歡,希望他們兩個以後能過著幸福的日子。」

女性……電影?我一臉呆滯,明顯在狀況外。

她聳聳肩說:「去吃飯吧。」

我們到了傳說中很好吃的烏冬麵店,之前相親時我就來過這兒。我對於剛才看的電影沒有任何感想,所以只是安靜地吃麵。她認真地敲擊手機螢幕,好像在寫什麼。

「你在幹嗎?」

「在推特發電影觀後感,朋友一直‘艾特’我。」

「啊,推特……」

網路傳言發祥地之一,女性主義者雲集地——推特。我的心情像是印證了這個傳言。

「推特上有很多女性主義者嗎?」

她瞥了我一眼,堂堂正正地說:「是蠻多女性主義者的。」

「所以你的推特好友都是女性主義者?」

「嗯,是啊。」

她的回答像是這件事再平常不過,我想起以前看過「激進女性主義者」相關網路文章的關鍵詞:「韓男」「6.9cm」「真夠在基注【在基:指成在基。成在基是韓國男性主義運動領導人之一,因為籌募男性主義運動資金而跳橋自殺,死後名字被引申用意,通常有自殺之意,而在基也變成女性主義者的敵人代稱。】的」……光想想我的脊背就發涼。

「我要不要也玩推特?」我開玩笑道。

「算了吧。」她大大搖頭的反應挑起我的好奇心。

「不能讓我看看你發了什麼嗎?」

「啊,算了吧。」

「為什麼?你發文罵我了?還是發推特說我的男友是韓男?」

「才沒有!我幹嗎發那些東西?」

我不過是開玩笑,她的反應卻異常大。

「怎麼了嗎?」

「什麼怎麼了,那是我的私生活。」

「哦……」

我歪頭揣測著她不乾脆的回答後的真相,正巧我們點的烏冬麵送上桌,中斷了這次對話。

難道是因為這家人氣烏冬麵店的麵條好吃到不行,以至於吃著圓形長條「竹輪」的她看起來格外性感嗎?我偷瞄她之際,像被雷擊到般想起自己也還沒告訴朋友們關於她的事。其實我不是忘了告訴朋友,是開不了口,難道她也是這樣嗎?

「喂,你覺得我很丟臉嗎?丟臉到無法介紹給你那些女性主義者的朋友?」

「喀喀」,她咳了起來。這算什麼?感覺一點都不像她,我的揣測變成了確信。

「哇,你真的太過分了!」

我的語氣是開玩笑,心情卻非常微妙。一直以來,我為自己的女朋友是個「激進女性主義者」而感到非常尷尬,我當然很難帶她見朋友,可是我沒想過相反的情況。我突如其來的攻擊使她轉為守勢,她飛快地吃掉剩下的竹輪,咕嚕咕嚕喝光湯。

「那你呢?你告訴你朋友們了嗎?」

「……告訴他們什麼?」

「還能是什麼?」

「……當然,說了。」

「少騙人!」

「我才沒騙人!」

我儘可能保持平靜地反駁她,不過得到的只是她的嗤鼻聲。

「我還不瞭解你嗎?這麼明顯的謊話。」

「我告訴過他們了!」

「物以類聚,你的朋友圈會是什麼樣的人,太明顯了。他們肯定都是一些大企業社畜,一定和你想法差不多,你怎麼可能告訴那些人你和‘激進女性主義者’在交往?」

「那你的朋友們呢?你為什麼說不出口?你和男人交往就是背叛女性主義嗎?」

我們開始翻舊賬,吵得不可開交,接著彼此賭氣不說話。

「……先出去吧。」

「好。」

電影是她請的,所以烏冬麵我請。一走出餐廳,她就拿出香菸,我一言不發地發呆等她抽完煙。

時間靜靜地流逝。老媽陰險的笑容、老爸的社交軟體頭像、暢銷作家的瑪莎拉蒂等,這些畫面莫名地閃現在我的腦海中,又消逝無蹤。

她熄掉香菸看向我:「真搞笑,我們現在是怎樣?」

「就是說啊。」我漫不經心地回應,「我們又不是羅密歐和朱麗葉。」

「噗哈哈,太誇張了啦。」

她爆笑出聲,笑聲感染了我,我也跟著笑起來。

「去喝個東西吧。」

我自然地向她伸出手,她抓住我的手。我們之間發生的一切到底是怎樣?並肩牽手走著的我們依然找不到這個問題的答案。心情很好,也很悶。

夜色降臨,我們喝完茶,吃完晚餐,自然地回到她家,躺在床上看netflix劇集《紙牌屋》。隨著劇情發展,劇中人物的驚人陰謀和事件不斷地爆發,我卻慢慢地愣神。

就在這時,電腦畫面冷不防地停住了,畫面清晰度變得奇差無比,接著螢幕自動轉黑。

「咦……」

她驚訝地起身,試圖長短交替按電源鍵,電腦毫無反應。她家沒有電視,所以她主要是用電腦看電影和電視劇,偶爾處理公事。她的電腦是和我交往時買的,一臺二十七寸螢幕一體式設計的電腦。買的時候它是最高階的型號,現在已經過時了。總之一臺老舊的電腦出問題,絕對不好解決。

「你走開,我來看看。」

我上網搜尋解決方法,她慌亂地退去一邊。我試著拔掉電源線,大概等了兩分鐘後再插上,然後按下電源鍵重啟。ok,重新開機了,很好,在電腦進入作業系統前讓它進入安全模式。

我對身後的她說:「啊,太好了,順利進入安全模式了。」

她懂我在說什麼嗎?我擺出電腦專家維修時的嚴肅樣,試圖進入正常開機模式,事情卻不如我預期的順利,她的表情逐漸透出了絕望。

「啊,它不可以壞掉。我的筆記型電腦最近也怪怪的,如果連電腦都壞了……我在家就不能看netflix了……」

「它過保修期了嗎?」

「早就過了。就算能修,應該也沒有適合的零件了吧?」

「官方維修中心可能沒有,但私人修理店應該有。」

「送私人維修不知道會不會被坑錢,還有它很重,我要怎麼扛去店裡?」

「我會幫你送去維修,不用擔心。」

「……」

「有兩種辦法,一個是去外面給人家修,一個就是你趁這次機會換電腦。」

她陷入思索。

「怎麼辦,這麼大的螢幕應該很貴吧?」

「大概三四十萬韓元吧。」

她煩惱了一陣子說:「那去外面給人家修?」

「好,店家明天應該會開門,我們再一起過去。不要太擔心。」

「謝謝。偏偏在這個時候壞掉。」

突如其來的故障造成我們的慌亂,但我們比預想的更快找到解決方法。我自豪於自己在危急情況下展現出的理性模樣。

接下來我們不知道該做什麼好。原本用大螢幕舒舒服服地看電視劇,現在突然改用筆記型電腦或手機的小螢幕看,不是很不痛快嗎?事已至此,我趁機營造氣氛,整個人緊緊貼上去向她求愛,卻被她冷淡拒絕。最後我們聽著她的音樂軟體裡播放的音樂,各自玩了會兒手機,接了幾次吻後睡去。

隔天,按照原定計劃,我們應該把電腦送到最近的維修店維修,結果卻起晚了。我週末習慣睡到下午,她那天特別疲憊,也晚起了。

上午十一點,我們睡得正熟時,一陣「嗶嗶嗶嗶」的機械音響起。

「什麼聲音?」

在我閉著眼呢喃,分不清是夢或是現實的時候,身邊的她一下子坐起。

「咦,這是按大門密碼的聲音!」

她一臉慌張,只穿著內褲的我還搞不清楚狀況,先穿上散落在身旁的衣服。在我穿衣服的時候,她小心翼翼地走向玄關。是隻在新聞報道上看過的變態嗎?還是專挑單身女子下手,破解女性家門鎖的瘋子?不對吧,現在又不是晚上,甚至是週末上午?這個變態或瘋子未免太大膽了!總覺得有點怪……我努力壓抑自己的胡思亂想,亦步亦趨地跟著她。

門外不停地傳來「嗶、嗶、嗶、嗶」的按錯密碼的聲音。看來是非常固執的傢伙。我聽說有些醉漢會把別人家當成自己家,死按密碼想進去,現在就是這種情況嗎?可是在這種時間?也是啦,搞不好是喝到今天早上。一直和父母同住的我第一次遇到這種情形,相當慌張,我要不要找個東西當武器?

不覺間,她已經靠近大門邊,側耳傾聽門外動靜。首先,她舉止冷靜,不毛躁,非常好。反正門外的人猜不出正確的密碼,有可能就此離去,從此刻門外變得安靜來看,我的想法是正確的。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講話聲:

「哎,這丫頭又換了密碼。幹嗎不接電話?」

是女人的聲音。

她睜大了眼睛:「姐?」

姐……該不會是,她的親姐姐?!

我和她四目相對,偏偏她的說話聲被聽見了,門外那個被叫姐的人說話了:

「對,沒錯!是我,喂!開門!」

「怎麼辦!」我用嘴形問她。要躲進衛生間嗎?萬一她姐等一下想去衛生間怎麼辦?對了,我得先藏好鞋子,房裡還有我脫下的衣服,我的腦子裡同時間冒出好幾個念頭,進入待機狀態,動作反而停了下來。

「幹嗎不開門!」門外的姐姐大喊。

「等,等一下!」

沒時間了,得快點躲起來。我陷入慌亂。那一瞬間,她下定決心地抓起我的皮鞋。看到她的動作,我回過神接過皮鞋,打算躲進左手邊的衛生間。

說時遲,那時快,「嗶嗶嗶嗶喀啦啦」,清爽的密碼成功聲響起。大門開了。

「咦咦?」

她和我同時發出慘叫。

「咦咦咦咦?」

破解大門密碼的當事者也一樣。砰的一聲,大門在姐姐身後關上。我們三人尷尬地互看對方。

「你、你怎麼開啟的?」她問。

姐姐回答:「我試了幾組你會用的密碼!你會記得的數字又不多!」

平常的對話,但兩姐妹的語氣就像在互罵。

「就算這樣,你怎麼可以隨便進別人的家!」

「你算什麼別人啦!」

姐姐一句話無情碾壓了她無力的抗議。姐姐上下打量我。

「哎喲,要死了,嚇我一大跳,你是她男朋友?」

姐姐的眼神是看著我沒錯,不過語氣卻不像是個問句,我一時間不知該不該回答,只能咧嘴傻笑。

她替我回答:「不然還會是誰?」

「哎喲,你男友還算人模人樣哦?」

姐姐掌握狀況後,露出冷靜的笑容與親姐姐的身段。在此之前,她們兩姐妹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她的姐姐個子比她矮,綁起的長髮看起來比她女性化;雖然年紀比她大,但短款羽絨夾克配連衣裙與內搭褲的裝扮,讓姐姐看上去比她更年輕。姐姐嬌小可愛的形象和她完全不像,在路上遇到也難以聯想她們是親姐妹。

不過她們笑起來的樣子倒像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而姐姐意味深長,彷彿在算計什麼的語氣更是與她如出一轍。

「哼,你幹嗎跑到這兒來啦?這麼突然。」

她一頂嘴,姐姐立刻高舉右手。

「這個。」

是一個用布包好的小菜保鮮盒。哇,姐姐會替她做小菜?她伸手搶過保鮮盒。

「行了吧?我會好好吃的。你可以走了。」

姐姐看起來不打算讓步,問:「聽說你辭職了?」

說著,姐姐開始脫掉她拉鏈式的黑色踝靴,表達了強烈的進屋意願。

「我會自己看著辦!我說你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