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選擇

直到下班前她依然無聲無息,下午我藉口去洗手間打了好幾通電話給她,結果都是無人接聽。我放心不下她,一時衝動,下班直奔她的出版社。我在地圖軟體上輸入出版社的名字,螢幕隨即跳出出版社地址,位於合井附近,離地鐵站步行五分鐘距離。

在抵達出版社大樓之前,我又一次打給她,仍舊無人接聽。我想直接進去找人,但考慮到這不是她的作風,再說這樣做對於她的狀況無濟於事,所以我決定在大樓前等她出來。

要命的是,出版社所在的大樓一樓是一家頗有人氣的馬卡龍店,店門口顧客大排長龍,大多是女性。由於我必須確認她的行蹤,不能跑太遠,只能別無選擇地徘徊在大樓門口。我感覺得到那些女顧客注視的眼光。太尷尬了,我儘可能保持一定的距離。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一張寫著「今日售罄」的白紙不知何時貼在馬卡龍店店門上。下班高峰時段眨眼間過去,天色也暗了,她依舊沒出現。

我正打算轉移陣地,到附近的咖啡廳等她時,一名像是高中生的女孩向我走來,問:「叔叔,這家馬卡龍店關門了嗎?」

呃,叔叔?我指了指店門口那張白紙說:「今日售罄。」

儘管很介意那聲「叔叔」,但我還是很親切地回答她。

就在我要離開之際,那個女孩又一次問我:「可惡!每天都賣完,你知道他們今天大概幾點關門的嗎?」

煩不煩啊?這個都要問。我心裡這麼抱怨著卻不受控地回想馬卡龍店的關門時間。就在這時,出版社大樓下班人潮湧現,其中有個四十多歲、戴眼鏡的大叔。哎喲,那位大叔好眼熟?

對了,是那個混賬!那個折磨她的混賬暢銷作家!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他!我氣得雙眼幾乎能噴火,把因沒買到馬卡龍而焦慮的女高中生拋在身後,十萬火急地跟著那個作家。

那個作家走沒幾步就停下來,不是吧,我雄心勃勃正打算上演一場好戲,內心突然湧起一陣虛無,不得已地一起停下步子,隨即打量周遭環境。果然不出所料,這裡是可吸菸區域。

他從夾克口袋掏出一個銀色香菸盒,從中抽出一根香菸叼在嘴中,接著用高階的之寶牌打火機點燃香菸。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我卻莫名感嘆於他那一氣呵成的動作。我假裝自己也是來抽菸的,刻意跟他保持距離,用眼角餘光觀察他的動靜。

他抽了一口煙後立刻講起電話,第一句話是這樣的:

「嗯,崔律師,是我。有個瘋女人……」

不誇張地說,我聽到那句話的瞬間脊背發涼。瘋女人?難道是說我的女朋友?我屏氣凝神地偷聽他的對話。

「是個出版社編輯,她說我性騷擾她。拜託,我們不過是一起喝過酒,我是對她表達過一些好感,我又沒幹嗎!你問我有沒有摸她?哎喲,不記得了啦,喝了酒誰會記得那麼清楚?反正我沒做任何逾矩的事。」

哇!真的是在講我的女朋友。

我現在不只是脊背發涼,血液好像也跟著涼了,這個渣滓真的是……我氣得發抖,握緊這輩子從無用武之地的拳頭。

「崔律師,你知道的,我可是樸民宰,我怎麼可能做性騷擾那種下流的事?我哪裡需要做那種事?我是怕她瞎說,招惹麻煩……什麼?可以那樣嗎?不,先警告她不要惹是生非,出版社當然是支援我的,他們靠我的書賺了不少錢。」

我的預感命中了,比起她,出版社更支援他。雖說人情世事無可厚非,但改變不了他的行徑卑鄙無恥的事實。

「我知道了,萬一出了事,你幫我一把。找時間我們再喝一杯。」

他掛掉了電話後繼續抽菸,或許是因為焦慮之故,他煙抽得很快,沒兩下就把抽完的菸頭扔在地上。他一把年紀卻沒有啤酒肚,身材看起來很結實,我猜是因為必須四處演講和上電視,所以好好在管理身材吧。

「不好意思。」

「什麼?」

我走向他,而他轉身看向我,不久前還壓低聲音在電話裡算計人的這個人,臉上不知何時換成了淡淡的笑容。這個油頭粉面的傢伙。

「那個……」

一想到他對她不懷好意,虎視眈眈,我根本懶得跟他說話,甚至想先暴打他一頓,但不知怎麼的,當我和他四目相對,我全身緊繃、僵硬。我的確說了我想打他,但我又不是把打人當家常便飯的那種人,再說了,人怎麼可以打人呢……我握緊了背包,想借此獲得勇氣。

在我開口前,他先發制人說:「啊,我是樸民宰沒錯,如果是平時,我一定會替您簽名,不過我今天有點忙。先生,抱歉了。」

我還來不及反應,他立即坐上了停在大樓旁的瑪莎拉蒂!哇,他那副鬼德行還開瑪莎拉蒂?

「我不想要簽名!喂!」

我後知後覺地叫他,車內的他朝我虛偽地點點頭,隨即開車呼嘯而去。

真是的!簽名?我沒看過你任何一本書好嗎?

我居然就這樣被他拋下,太侮辱人了,那個折磨她的傢伙在我眼前明目張膽地辱罵她,而我只是傻在一旁。我努力保持鎮定,無視自己的羞恥感,決心將這次見面變成我帶進棺材的秘密。

在我拿出電話打給她時看見了走出大樓的她,和她四目相覷。

「你怎麼在這裡?」

「當然是擔心你才來的!」我揮了揮手機,她才恍然大悟從口袋中掏出手機。

「啊,今天一直沒空確認手機……你什麼時候來的?等很久了嗎?」

我稍稍冷靜後回答她:「沒有,我剛到,正要去那邊的咖啡廳等你。」

「啊……」

「你還好嗎?事情怎麼樣了?你沒接我電話……」

她因為我的追問露出了複雜的表情,嘴唇微動。

此時,一陣「乒乒乒」的高跟鞋聲在她身後傳來——那來自一位身材苗條,穿著套裝和高跟鞋,個子嬌小的女性。她回頭和那位女性對眼問好,那位女性接受她的問候後直勾勾地盯著我,上下打量,什麼話都沒說,離去。我的直覺告訴我那位女性就是她的組長。

「她就是組長嗎?」

她有氣無力地點頭,我強忍冒到嘴邊的髒話,告誡自己絕不可輕率發言。

「你們兩個的氣氛好凝重?」

我儘可能表現得泰然自若,她嘆著氣拉走我。

因為她沒胃口,所以我們進了一家咖啡廳,飢腸轆轆的我點了一份三明治。其實看著那些為馬卡龍瘋狂的排隊者,我也一度心生衝動想買來吃,但最後忍住了。

「我早上上班就和組長說我沒辦法負責這次的工作,組長非常驚訝。」

我一邊聽她說事情的來龍去脈,一邊在腦海中描繪剛才那位組長和她相對而坐的情景:

「組長,我好像沒辦法負責樸作家這次的作品。」

「為什麼突然沒辦法負責?」

她的心臟撲通亂跳,但不改堅定地說下去:「其實和他獨處,我很不自在。」

「那是什麼意思?」

「我被他性騷擾過。」

「什麼?」

「當初就應該告訴您,不過……」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那一刻,組長的反應和她預期的有些出入。

「為什麼要生氣?」

「你,聽到傳聞了吧,所以才這樣子的嗎?」

「什麼?」

「從我的嘴巴說出來有點不太好,但公司裡大家都在說你勾引樸作家,你不知道嗎?」

她想都沒想過會發生這種事情,頓時精神變得恍惚。

「我第一次聽到。」

組長察覺到她的情緒波動,於是假裝冷靜客觀地發言:「實際情況是有點微妙。賣力工作的前輩們被年輕的後輩搶先拿下大案子……在這個圈子內沒有不出現謠言的道理。」

一時間難以呼吸的她緩緩地調整呼吸後開口解釋:「組長,那些都是無憑無據的誣陷。我剛進出版社的時候,每次都被派去支援作家的活動;活動後他約我喝酒,灌我酒,說一些奇怪的話,對我動手動腳,我獨自撐過這一切。幸好宣虎進了公司,我才不用再和作家單獨相處。他忽然指名我負責他下一部作品,老實說,這份工作我一點都不想接。我實在太害怕了,所以才來告訴組長這些事。」

「……」

沉默不語的組長讓人猜不透心思。

她觀察著組長神色,膽怯地問:「組長?」

「你不想喝就不要去,負責作家這麼累的話應該早點告訴我才對。」

組長的話讓她一陣厭煩,想辭職的念頭更加強烈了。她忍住嘆氣的慾望,打起精神回答:「作家一天到晚拿有新的點子當藉口,我能怎麼辦?我很清楚那位作家對我們出版社的重要性,所以才開不了口,我也覺得很累。」

組長擺出一副愛聽不聽的樣子,歪頭道:「樸作家性騷擾你?他不是那種人……」

她晚一步意識到,在這場對話中的組長始終都雙手環胸,也就是說,組長一直和她保持距離,散發出拒絕幫助的資訊。

「你敢當著作家的面說這些話嗎?」組長惡狠狠地盯著她。

她毫不猶豫地答道:「敢。」

「那就三方對談吧,這不是聽你單方面說辭就能下判斷的問題。」

「好,就這樣辦吧。反正作家約我今晚見面,請他過來公司就行了。」

這次輪到組長慌張,但話已出口,覆水難收,而且她還擺出一副絕不讓步的模樣。

幾小時後,她、作家和組長坐在同一張桌前,進行三方對談。

我真心佩服她。我回想起自己明知對方是個齷齪無恥之徒,和他正面交鋒時仍不免緊張,她卻不因對方擁有的名聲、金錢、權力和豪華名車而退縮,無懼直面那張油頭粉面的臉,一五一十地說出真相——「你性騷擾了我,你必須向我道歉。」

然而,後續發展如預期般令人遺憾。

當然,那個樸作家氣得跳腳,狡辯稱那些曖昧的肢體接觸和淫言穢語源於自己喜歡和每個編輯交朋友的個性,只是在氣氛不錯的場合下做出的友好行為,甚至反問她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最後樸作家自以為帥氣地做出結論:把他人的好意視為惡意,我不和狼心狗肺、忘恩負義的人合作。

「組長要我對那混賬致上真心歉意。拜託,要道歉的人是他。」

「太過分了……」

「我太生氣了,真想把事情曝光在推特上……」

這句話使我想起早前那混賬作家打電話的模樣。對方已有防備,搶先聯絡律師,大聊誣告話題。她鬥得過他嗎?氣歸氣,現實是冷酷無情的。

「我太委屈了,做壞事的明明是那個傢伙。」

「是這樣沒錯……」

「不過如果我和他真的開戰,肯定會是一場漫長又辛苦的戰爭。組長不相信我,出版社的人也認為我靠賣弄姿色上位。大眾會相信我嗎?會不會最後遍體鱗傷的只有我?」

我不確定在這種情形下,是否給予女友否定答案和無條件支援才算得上是一個好男友,不過我也說不出那種話,只好巧妙地轉移了方向:

「你們組長太過分了,同樣身為女性,你不覺得她太過分了嗎?不但不維護自己的下屬還……」我越想越覺得那個組長可惡,差點罵髒話。她卻說:「我的確也因為組長的態度感到難過,但追根究底,最壞的還是那個混賬作家。」

「是因為你的工作能力太出色,所以大家才都嫉妒你。」

「想到那個爛人吃好睡好,過著天下太平的日子,我就火大。要是他的魔爪伸到其他女性身上怎麼辦?這件事不是我辭職就能落幕的。」

「算了啦,你沒必要想這麼遠,連那些都扛到自己肩膀上。我不希望你受傷,畢竟對方是個名作家……」

「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做才好。」

我何嘗不是呢,怎麼做才是正確的?真夠鬱悶的。

「組長已經表態站在那傢伙那邊,接下來她會不會要你辭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