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當然不會直說,無所謂,我本來就做不下去,組長和同事都不相信我,加上那傢伙時不時會進出出版社,我怎麼可能繼續待下去?」
「說穿了就是不當解僱吧?可以向勞動廳舉報這些混賬。」
「對,要不要真的這麼幹?」她眼神忽然亮了起來,認真考慮起我的提議。
我想起她的行動力遠超於我,必須字斟句酌、謹慎發言才行,我連忙放低聲音說:「就算去舉報也是一場苦戰,因為你得一一舉證才行,特別是牽涉到名人的舉報,事情一定會鬧大。」
「嗯……是嗎?」
「十有八九會吧。」
我假裝喃喃自語,思索著舉報的可能性,一邊觀察她。
「就算如此,我還是不能讓步。」
「什麼?」
「我一定要拿到失業津貼,不拿到不罷休。」
失業津貼?她會提到失業津貼代表事情沒有我想的嚴重?其實我很擔心她跑去警局告發。為了她好,即便她再怎麼委屈,即便那個作家的確是個混賬,我卻一直盤算著如何阻止事態擴大到不可收拾。
「大部分出版業人士都是自由工作者嗎?」
「有些是,我也想過離職,自己獨立創業……」
「是吧,那既然事情走到這個地步,你就不要戀戰,這隻會讓自己更累。」
她因我的話神色變得黯淡。
「現在只要考慮你自己就好了,你是第一優先。」
「我要讓那個混賬受到懲罰。我是遭遇這些事件的受害者,卻不鼓起勇氣、寧願沉默的話,我會對自己很失望……」
「不是那樣的,不是你想的那樣。自保是人之常情。」我竭盡全力,一臉真誠地說,但她低頭避開我的目光。
「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
「你先離職,等到心情冷靜下來,再去做你想做的事。錢我會負責,好嗎?」
「你在說什麼?我自己在賺錢。」
「我知道你在賺錢。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依賴我,有男朋友的好處是什麼?」這句臺詞真是帥翻了。我享受著這句話的餘韻,她雙眼圓睜,反問道:「是什麼?」
「你真是的,有必要明知故問嗎?」
她的嘴角因我們像傻瓜一樣的鬥嘴浮上一絲微笑。
「總之,我知道了。謝謝你,多虧有你,我有了力氣。」
我竟有幸等到她說這種話的這天。這一刻我強忍住感動的淚水,幾經周折得以複合的她一天到晚和我吵架、對我發脾氣、責備我,而我成為她的依靠的一天終於來臨!自從和古怪的女友交往,過去這種理所當然的話如今也能讓我感激涕零。
「像今天這樣的日子搭計程車回家吧。男友我出錢,上車。」
她看著裝腔作勢的我「咯咯」地笑,溫順地上了計程車,接著我也上了車,坐在她身旁。
一路上,我緊握住她的手,她有氣無力地低語:「我最討厭的事情是什麼呢?我真的很怪嗎?每個人都說那位作家不是會做那種事的人,那真的是我不正常嗎?才不是這樣的吧。我真的超級反感、超級痛恨職場性騷擾。」
「不,你不怪,你很正常。」
我心疼地握緊她的手,她埋首在我的肩膀上。她該不會哭了吧?我的肩膀好像溼溼的。看到她不同往常的柔弱面貌,我一方面受到很大的衝擊,也很難過;另一方面,我的心情卻莫名地轉好——過往滴水不漏、無懈可擊的她正依靠著我。
我不曾想過逆轉局勢的機會是以這種方式到來,就某種意義來說,這是上天賜給我的大好機會。當然,能不發生這種事會更好,不過事已至此,陪在她身邊的是我。我們是攜手克服逆境的愛侶,我給予她力量,讓她清楚認知到有男友的好處,以及穩定伴侶的價值。
計程車停在她家門口,下車的她卻往反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裡?」
「我要買酒回家,不喝酒睡不著。」
「你昨晚喝很多了!」
「你願意陪我喝就一起喝,不然就回你家去。」
恢復本色的她無視我的話,徑自朝超市走去。在超市裡,她提起籃子大動作地蒐集各種大容量的酒。
「喂,你把這些喝光了會死的!」吃驚的我連忙阻止她,但她不服輸地回嘴說:「這些算什麼,再說我又沒打算今天全喝光!」
在我們爭論的同時,她提著籃子到櫃檯結賬。真是的,她以為那些是水果酒嗎?我從她身後無言地注視一切,她若無其事地提起沉甸甸的塑膠袋走回家,但她有氣無力地提著沉重的酒的樣子看起來非常危險,最終我伸出了手。
「明明就很重,我來拿,給我。」
「不用了,我力氣很大好不好!」她逞強著不肯放手。
「好,你要提就提!」
我樂得輕鬆好嗎!她當成沒聽出我的諷刺,一路吃力地提著酒回家。
我在她的臥室裡開啟了摺疊桌,接著一屁股坐到地上。她從廚房拿來兩個空酒杯。燒酒和下酒零食就是全部。
「沒有別的吃的嗎?要有一些下酒菜配酒才不傷胃……」
「沒有。想吃你自己做。我現在非常生氣,要馬上開喝,才沒那個閒工夫做下酒菜。」
「我是怕你傷胃才這樣說,我怎麼可能會做下酒菜。我們要不要叫外賣?」
她笑嘻嘻地說:「你還有哪些不會做的?你是不是很怕進廚房啊?那些譏諷下廚男人的話不過是出於愚昧。」
「喂,我說過我不下廚是因為怕那個嗎?」我回嘴防禦她興奮的攻勢。
她睜大圓眼說:「那你在美國吃什麼?你沒有在家自己做飯吃嗎?」
「沒有,我在那裡……要不吃公司餐廳,要不在外面吃。適應環境就夠累的了,哪兒有心情下廚?美國食材和韓國不一樣,連白米都長得不一樣好嗎?」
「啊,原來是因為食材不一樣……」
她充滿懷疑、沒誠意地點頭,我被她氣到一口乾了燒酒,她也跟著乾杯。
「你喝慢一點。」
我一說完她又馬上幹了一杯。是暗示我閉嘴嗎?唉,不管了。我跟著她一杯接一杯地喝。
大概過了幾小時吧?睡著的我猛然清醒。我轉頭一看她居然靠著牆上睡死過去,桌上和地上全都是我們喝光的燒酒瓶。我按了按疼痛的太陽穴,忽然啪的一聲,她倒地,發出呻吟。
「呃呃……」
我強忍不適,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她搬上床,此時此刻她的床顯得過高,沒事幹嗎買這麼高的床?電影裡的殺人魔都是躲在這種床的下面。兵荒馬亂之際,我瞥見了她的「秘密籃子」和粉紅色自慰用品。
把她搬到床上花了我不少力氣,酒氣上湧以至於眩暈的我跟著躺平在她身邊,我扭頭凝視醉得不省人事的她。該死,明天還得上班,現在幾點了?與此同時,她的眼睛微微張開一條縫隙。該說她面無表情的臉上隱約帶著悽婉嗎?總之有點性感。
她向我伸手,我挪動上半身抱住她。一個充滿燒酒氣味的吻。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太醉,她的吻比往常更著急、更深入。急促的呼吸、交纏的舌頭、混在一起的口水,我的手自然而然地伸向她的胸口。她扭動身軀脫下t恤的動作開啟了我的興奮開關,我摸索著,想脫去身上令人發悶的襯衫,她伸手解開了我的襯衫紐扣,而我的手點燃了她的慾火。
在黑暗中,我撫摸著她白皙晶瑩的柔嫩肌膚,激烈的熱吻前戲後,我的手慢慢地往下摸索,想脫去她的褲子和內褲。
這時我才發現她在哭泣。
起先我不知道那是哭泣,誤以為是她激情高漲的呻吟,我吃驚地停下動作看向她。
「你還好嗎?為什麼哭了?」
她一言不發地伸手擦淚,而啜泣聲持續著。
與其說是啜泣聲,她的聲音更接近忍耐某些事情的聲音。我坐在她腳邊,原本火熱的身體慢慢冷卻。
不久前我們才熱情擁吻對方,而我卻猜不透她此刻的眼淚和心情,這樣的她使我感到陌生,彷彿她突然遠離了我。我的視線飄向了她床邊隱隱發光的數位時鐘,不知不覺,已經凌晨三點半。
明天直接從這裡去上班沒關係嗎?現實感悄悄回到我腦海。
我待在她身旁一陣子才躺到她身邊。我溫柔地伸出左手,並且感覺到她用力握住我的手。
「你還好嗎?」我問。
她用手臂遮住了哭泣的臉,緩緩搖頭。
「好。你想哭就盡情哭,沒關係。」
她沒反應。
「我……要不要回家?你想一個人獨處嗎?」
她再次緩緩搖頭,樣子有點滑稽,不過我放了心。
「那我睡醒再走?」我溫柔地問。
她用不像她的微弱聲音回答:「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的呼吸慢慢地變得和緩,帶著未乾的淚痕睡去,我躺在她身邊,醉意似乎再次湧上,我聽著她低沉的呼吸聲跟著睡了。
第二天,我請了上午半天假,而她請了年假。下午,我硬是拖著沉重的身軀到公司補滿工時後才回家,在客廳看電視的老媽一臉陰險又喜悅的表情衝著我笑。
躺在床上的我咀嚼老媽表情的箇中真意,遲來地醒悟自己昨夜外宿的事實,而且老媽知道我有女朋友。這麼看來,我喜歡幻想美好未來的個性似乎是家族遺傳。
幾天後,她離職了,也順利拿到了離職金,不過沒拿到她期待的失業津貼。聽她說要是想領失業津貼,必須同意日後不能洩露她和那位作家之間發生的事,這豈不是耍流氓,天底下怎麼會有那種人渣?
而她果然很敢做自己,換成是我,肯定會隨口敷衍答應,先拿到失業津貼再說,但她一口回絕,索性不領津貼。老實說她堅持原則的個性有點帥,我卻為此更加鬱悶。固守正義原則帶來的結果是什麼?她拿不到幾毛錢,也化解不了她內心的委屈。人善被人欺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世態可悲,她毫無心理準備地遭遇了不合理的職權欺壓。在我眼裡,她就像是顆定時炸彈,我擔心她情緒大爆發,做出衝動行為,於是時不時念叨她:「你避開這一切是因為這些都太過骯髒,而不是因為害怕。」
生活在這個世界上,以她的個性,日後必然有很多要忍耐的事,幸好我的擔憂是多餘的,這時的她已經疲憊得沒力氣做出其他激烈行為。
為了讓她打起精神,週末約會我安排了她喜歡的梨泰院手工漢堡店行程。面對喜愛的漢堡,她仍然無精打采,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著。
「怎麼樣,要不要去旅行,轉換一下心情?」
我心疼地提出旅行建議,她只是搖頭。
「現在不是去旅行的時候,我要制訂未來計劃,還要重新看一下專案方案……」
「好,那你需要幫忙的時候隨時告訴我,知道嗎?約會費用暫時讓我付。」我開玩笑地拍拍胸膛。
哇,有我這種男朋友,她肯定覺得很有安全感。
「不了,我有錢。我會努力賺錢養自己。我是做好心理準備後才辭職的。」
一眨眼的工夫,我的自我陶醉就被她的淡然打斷。
「你跟你媽說了嗎?」
「還沒,以後再慢慢告訴她。我的事我會自己看著辦。」
「嗯嗯,好。」
她說得沒錯,不過聽到她沒和家人商量就辭職,我多少有點被嚇到。換作是我,辭職這種大事一定會和爸媽商量後再做決定,如此想來,不知道她媽對於女兒是女性主義者兼不婚主義者做何感想?她媽應該完全不知道女兒床底下有可愛的自慰用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