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機會

她伸手想阻攔姐姐,但心有餘而力不足。姐姐輕鬆打掉她的手,沒頭沒腦地朝我展露親切的笑顏。

「你好,我是她姐姐,第一次見面。哎喲,她真的太沒禮貌了,家裡有客人,我當然得好好打招呼後才能走。」

「是的,您好,很高興見到你。」我不知所措地問候。

她瞪著我。不然呢?這種狀況想要我怎麼樣!

「是不是怕別人不知道你是她男友,衣服品位還真特別。」姐姐喃喃自語,大步進屋。

她發出近似悲鳴的聲音,跟著姐姐進屋。我正打算跟著進去時,玄關全身鏡映照出我現在的模樣,剛剛手忙腳亂套上的衣服上寫著「好女人去天堂,壞女人想去哪就去哪」,我驚覺是她昨晚叫我睡覺穿得舒服一點才換上的這件衣服。啊,在第一次見面的女友姐姐面前我又不能脫掉上衣。

她和姐姐面對面坐在餐桌前。由於沒有多餘的椅子,我彆扭地坐在小板凳上。

「為什麼突然離職?」

「關你什麼事?」

「怎麼會不關我的事?搬出來住要付房租,你回家和媽住,還能幫媽分擔家務,不是更好?」

「你少管我,我花的是我的錢。」

「你以後有什麼計劃?」

「我當然有計劃,我會自己看著辦!」

「嘖嘖,真不懂事。那個,怎麼稱呼你?」

「啊,我叫金勝俊。」

「好。勝俊,和她交往是不是很累?」

她因姐姐的話瞪著我,意思是:給我好好回答。

「啊,不會……」

姐姐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說:「那我就稍微放心了,看來她就是有恃無恐才辭職的吧?」

「什麼叫有恃無恐?不要說一些奇怪的話!」

姐姐被她高亢憤怒的聲音嚇了一跳,卻完美地無視了她的話。她已經夠強勢了,能壓制她的人就是她的親姐姐。我的老天爺,這家人果然都很強勢。

「你們好像很親密……」

姐姐眯眼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也是,週末早晨我用這副德行迎接女友姐姐。無可辯駁。我尷尬地打著哈哈。

「勝俊,你看起來不像輕浮的人,希望你能好好照顧我妹到最後。」

「啊,好的,我知道。」

對答之間,我和姐姐四目相對,我準確地接收了姐姐話中之意——「到最後」。也就是說,姐姐和我共享著同一個世界的價值觀,不同於她。

「我媽本來就很擔心她,又聽說她忽然辭職,嚇了一大跳。」

「伯母一定很吃驚吧。」

天啊,我居然不由自主地附和了姐姐的話,我感覺到她惡狠狠的目光。

「我和老公、孩子一起住,就在孃家附近。我們夫妻都要工作,孩子讓我媽幫忙帶,我們會付一些保姆費給我媽。」

「啊,是的,我們公司有很多女前輩也是這樣。」

姐姐似乎被觸動,哀傷地盯著我的眼睛說:「請不要太討厭公司裡的職業媽媽們,大家都是為了家庭生計不得不這樣。」

我立刻打起十萬分精神,得體應答:「當然,那是當然的。我怎麼會討厭她們……」

「總之今天是因為我媽說她和妹妹大吵一架,所以我臨時過來,我原本不是那麼不講道理的人……」

「姐,你原本就是不講道理的人!」她插嘴道。

但姐姐不理她,繼續說:「湊巧碰到勝俊你,我媽知道以後就能放心一點了。母女之間沒有隔夜仇,那些小菜也都是我媽要我送來給她的。」

我被親情感動的同時,她還在獨自生氣。

「不要跟媽媽嚼舌根,知道嗎?我鄭重警告你。」

「她幾年前就嚷著不結婚,要一輩子單身。鬼才相信那種話,她最好是能單身一輩子。她啊,你一定懂的。」

我雙眼游移在兩姐妹之間:姐姐神色平和,而她怒氣沖天,我覺得我要精神分裂了。一般人很難當面說出這麼戧的話,某種意義上來說,姐姐更強勢。

「姐,你快點回家!恩秀在等你!快點!」她扯著大嗓門喊。

「知道了啦,你不趕我也會走。勝俊,遇到麻煩或煩惱隨時都可以聯絡我。」

姐姐拿出一張名片遞給我。不知道是因為我認定姐姐是可靠的盟友,或者是我預感未來真的會有事需要聯絡,總之我發揮體內的應變能力,突破她的阻撓,拿到了名片。我一眼就看到姐姐的名片上韓國最傑出的大企業的藍色logo。

「總之你不要想一些有的沒的,趁離職順便嫁人吧。我走了。」

「你不準跟媽說我有男友!我真的會生氣!」她扯著嗓子喊。

姐姐維持一貫的不為所動,走了。來時與去時都是如此瀟灑寫意。

門砰地關上,她氣呼呼地說:「那個瘋女人,怎麼辦?」

「再怎麼樣,你也不能說自己的姐姐是瘋女人吧?而且你姐看起來人不錯。」

「閉嘴!你不懂啦!」

老實說,去路邊隨便問人,她們兩姐妹誰更像瘋女人?答案不言自明。我在心底偷笑。

「媽照顧外孫累得半死,我實在看不過去。要是我繼續住在老家,就要一起照顧小孩,一起分擔家務。我是想過自己的生活才搬出來,我姐是因為對我媽很抱歉才對我這樣!」

「你姐好像在大企業上班?」

「嗯,她和我完全相反。」

「確實相反。」

「一大早亂七八糟的,討厭死了,心情夠糟糕的。」

她來回在屋裡踱步,一副要在家裡撒鹽驅煞的氣勢,然後瞪著我說:「以防萬一,我先宣告,你不要瞎想。」

「瞎想什麼?」

我很清楚她說的是什麼,但我選擇先裝傻。

「順便嫁人那句話……大家都是女人,她怎麼可以說出這種話?」

相較於她明顯的怒氣,我顯得不以為意,冷靜地反駁:「不管怎樣,她是你姐,難道會害你?她會那樣說都是出自對你的擔心。」

「真的擔心我就少在那邊囉唆,直接給我錢!」

「你姐是已婚人士,很清楚結婚後好處多多。」

「夠了……真是的,把你剛才收下的名片交出來。」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緊了名片:「……為什麼?你想幹嗎?」

「我要你交出來就交出來!誰知道你們兩個會不會串通一氣?我絕對不容許這種事發生。」

「名片是你姐給我的,你憑什麼搶走!」

「你看你,你是不是真的想聯絡她!少做夢,交出來!」

她看出我的猶豫,迅速把手伸向名片。啊,我真希望手上有眼睛,早知道名片會被奪走,我就先背下她姐的手機號碼。

我的反抗終歸沒有意義,她卑鄙地攻擊我的弱點——胳肢窩,像是撬開緊閉的蛤蠣一樣撬開了我的拳頭。姐姐的名片在她手中碎成一片片,她甚至擔心丟垃圾桶會被我撿回來拼湊起來,縝密地把碎片盡數衝進了馬桶裡。

媲美千軍萬馬般的我的援軍聯絡方式就這樣沒了,我哀痛欲絕。有沒有方法讓我再次打聽到姐姐的聯絡方式?

另一方面,我很高興知道了她周遭親友的想法和我相仿,竟然會說「趁著離職順便嫁人」,真是大快我心,我想得果然沒錯,她離職是我的大好機會。

我們輪流洗澡,做外出準備。

我用稀鬆平常的語氣喃喃自語:「其實女人一輩子單身會遇到很多困難,說真的,剛才不知道誰在按密碼鎖,很害怕吧?我一個大男人都覺得可怕。」

「……」

「幸虧是姐姐,萬一真的是奇怪的傢伙怎麼辦?」

在我一個人自言自語的時候,她嚴肅地盯著手機撥出電話。

「您好,請問今天營業嗎?我想請問修電腦的事情。是的。是老款電腦。」

我看著她打電話,然後泰然自若地掛掉電話,對我說:「我打電話問了,新村那邊有個不錯的維修店,現在營業,我們去看看吧。」她好像已經擺脫了姐姐來訪的後遺症。

而自從見過她姐,我的心情變得很從容,所以大發善心地稱讚她:「好。做得好。有手套嗎?」

「啊,我沒有棉手套。」

「不是棉手套也沒關係,隨便什麼都行,只要是手套就好。」

我一說完,她蹲在衣櫃翻東翻西好一陣子,最後拿出一雙顏色俏麗的針織手套。我正想接過手套,她忽然抓緊了它。

「怎麼了?」

她戴上手套,沒頭沒腦地說:「我來扛。」

「什麼?喂,電腦很重。」

但我已經來不及阻止她,她兩手抱起書桌上沉重的一體機螢幕。搞什麼鬼?她好像很愛在我面前炫耀她的「女力」。

「嘿!」只見她丹田用力,順利抱起螢幕,問題是除了過重,二十七英寸的電腦螢幕體積相當龐大,身高一米六的她得用吃奶的力氣抬高下巴,才有可能看見前方的路。說實在的,她這種狀態,不要說搭計程車到新村,連走出家門都是個問題,然而她不屈不撓地繼續挑戰。

「喂,你會受傷的!」

「不會,我沒關係。」

話雖如此,她逐漸漲紅的臉和顫抖的手臂一點都不像沒關係,我連忙搶走電腦。

「你幹嗎?我都說沒關係了!」

她一反常態地虛張聲勢,但一臉「太好了」的表情卻有點滑稽。才一下子,她已經滿身大汗。我把電腦放回桌上,脫下她手上的手套,戴到自己手上,接著輕鬆地抱起電腦。

「走吧,開門。」

她裝出無可奈何的樣子走到玄關開門,我抱著電腦走出大門。男人天生比女人力氣大是客觀事實,她能怎麼辦?她似乎沒認清這個事實,一臉憤憤不平。真的太奇怪了,有必要這樣嗎?高高興興接受既定事實,承認自己有個力氣大的男朋友不就得了?

我們告知計程車司機維修店的地址後,約莫二十分鐘的車程便抵達目的地。一名十幾歲的少年出來承接送修的電腦,這讓我覺得有些神奇,幸好沒多久,另一個和那個少年長得一模一樣的中年老闆出現了。老闆表示很久沒看到這種舊型號,他試圖開機,但東弄西弄,五分鐘不到就做出判斷:

「這臺電腦得換顯示卡和中央處理器才行。」

「要多少錢?」她小心翼翼地問。

「包含零件費用,得付五十萬。」

比預想價格來得貴,我暗中觀察她的神情,她的表情有點僵硬。

「這次修好能再用多久?」

言下之意是她正猶豫要不要修。

「大概能再用一兩年吧,付現可以便宜你們五萬。」

老江湖就是不一樣,馬上看出我們因為價錢而猶豫,追加折扣。

「啊,現金……不用了,我刷卡。替我分期……」她猶豫了一下,最後打定主意說。

也是,她才剛辭職,臨時要支付一大筆錢,的確是不小的負擔。該是我出場的時候了。

「算了啦。錢我借你,你付現吧。要修幾天?」

「三天後來拿。」

老闆似乎就等我這句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拿出一份簡易的維修單。

「欸,算了啦,你幹嗎這樣……」

我不顧她的抗議,擺出闊綽豪氣的姿態,揮手錶示沒關係,就這樣決定了。

最後,她半推半就地看完維修單內容,填寫地址和聯絡方式。

老闆可能是因為週末成交了一筆生意,心情大好,所以對她說:「小姐,脾氣不要這麼硬,跟男朋友撒個嬌說‘你幫我出錢吧’。」

「什麼?!」

她憤怒的開關似乎被開啟了,我連忙遞出填好的維修單,並且抓住她對老闆說:「謝謝,我們三天後來拿。」

不出所料,我們一齣店家,她立刻高聲咆哮:「所以說你幹嗎多管閒事?」

我早有準備,冷靜應對:「先享受付現優惠,你再分期還我錢不就得了。省錢不好嗎?」

「那個老闆真可笑,撒什麼嬌,真是的……」

「人家的意思是你很可愛,有撒嬌的本錢好不好。」

「閃一邊去,煩死了。」

唉,我有點傷心,她幹嗎對我發飆,那些話是我說的嗎?幸好我和她交往久了,抗壓能力日益提升。

「怎麼了啦?人家那樣說又沒惡意。」

「有沒有惡意很重要嗎?」

「好了,不要說了。老闆幾十歲了,怎麼可能一夕之間改變他的價值觀?請我吃飯,我剛剛費了力氣,餓了。」

我拖著情緒激動的她,開啟大腦內嵌的導航系統,走向附近的美食餐廳。她一邊碎碎念一邊乖乖地跟我走。

噢,我總算找到控制她的方法了?

本性善良如她,只要掌握制敵要點就能輕易擺平她。多虧她姐親身示範,我受益良多。三天後電腦修好,我再去幫忙取貨付款,要她分期還錢就好。多麼加分的行為。她應該會對我既感激又抱歉吧。再說,在經歷辭職事件後,她又豈能無視我給她的依靠。

我不再是過去的金勝俊。回顧這段時間我的孬樣,我自己都覺得可憐。

我不自覺地嘻嘻笑著,坐在對面吃飯的她沒好氣地問:「你在想什麼?」

我極力控制急劇僵硬的臉部神經,鎮定地繼續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