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按計劃進行

「老實說我擔心的不是你。」

「那你擔心什麼?」

「我擔心和你一起喝酒的男人、你走夜路不小心遇到的男人,或是搭車回家遇到差勁的計程車司機。我擔心那些人。」

她的表情相當微妙,是吃驚又稍帶喜悅的表情。

「是吧,所以大家都要變成女性主義者才行!只要我們改變這個世界,就不會有這些無謂的擔心。」

聽到這句話,我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又是該死的理想主義者的不成熟發言,改變世界要改變到何時?這個世界有那麼容易就能改變?我心情好的時候會想守護她的天真無邪,但此時此刻睡眠不足的我只想向她的天真挑釁。

「你不覺得你的想法很矛盾嗎?你自己也擔心走夜路,每天都說這個世界不適合女人生活,那你為什麼要晚回家?明知道晚上危險就應該早點回家。」

我自認做出了一番邏輯性的言論,但她似乎不以為然。

「啊,照你這個邏輯,女人被強暴全怪她們自己晚回家咯?知道你現在在說什麼嗎?」

危險氣息迎面而來,我決定先說出魔法咒語:「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會這樣說是因為我是你男朋友啊。」

「……」

「我就是擔心你,你要我怎麼辦?你不久前才剛發生不好的事。」

她蹙起眉頭,我很抱歉讓她想起不愉快的事,要是我開口之前能想到這一點就好了。

「你的意思是晚歸可能又會讓我遇到那種事,所以不能在外面喝太晚?嘖,無緣無故地變成受害者,好委屈啊……」她迴避我的視線,望著半空說。

我無話可說,忍耐著閉上眼,過一會兒才又睜開說:「你告訴前輩們了嗎?他們應該問你辭職的理由了吧。」

她搖搖頭。在這種情況下,我的心情似乎變好了,這是為什麼?好像是因為她相信我多於那些前輩的關係,因為她願意告訴我全部的事情。

「我就是這樣才擔心你。小心謹慎不是壞事。好,以後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喝酒就喝,想和朋友見面就見,但如果太晚,我還是會像今天一樣去接你回家。」

「我就是怕我媽擔心才搬出來住。我真的很討厭被人管。」

「你不是被我管。你不懂我的心嗎?」

其他女人一定超愛我這種行為,通常男友不去接晚回家的女友,就等著被女友抱怨挑剔,大吵一架,我盡全力擠出真心的表情看著她。奇怪的是,那一刻的她表情略顯苦澀。她果然很善良。看到那副表情,我認為我的話生效了,放寬了心。

「老實說,我以為我今天過來你會感激我。」

「什麼?想過來的人是你,我又沒叫你過來。」她笑著,冷言還擊。

「什麼啊……對,你說的都對。」

「你自己一廂情願跑來不說,還對我朋友說一些奇怪的話,打聽我的過去。」

剛才她那副苦澀的表情不知道去了哪裡,現在這樣子更像她的風格。

「我怎麼了?我們不是聊得很好嗎?大家聊天都是這樣開玩笑的。」

「一點都不好笑,好不好?」

「說你漂亮你也討厭?是因為不好意思嗎?」

說著說著,我突然玩心大發,用手肘頂了頂她的側肋骨,她斷然地推開我的手。

「到了。」

就在此時,計程車停在她家門口。她迅速地掏出信用卡付了計程車費。

「總之我知道你的心意了。我回去了。明天好好上班。司機師傅,請送他去坪村。」

她像唱饒舌一樣飛快說完後下車。如果我下車送她到家門口,她一定會擺臉色給我看。儘管遺憾,她一下車,我累得靠在計程車後座,看著窗外掠過的首爾夜景,偷笑。

「總之我知道你的心意了……」

她的話不停地迴盪在我耳邊。以她的個性,是不可能忽視我的,她這麼討厭我去接她,以後一定會早回家。這是很明顯的。

自那天之後,我暗暗期待著她的下一次喝酒聚會。不過那天后好像就沒什麼人約她喝酒。也是啦,仔細想想,在離職之前,她就很少參加那種聚會。我無法確認我的話是否生效,但我內心自認她一定把我的話聽進去了,隱隱自豪。她討厭乖乖聽我的話也討厭讓自己不舒服,索性一開始就不要去喝酒。我確定她就是這樣想的。

月曆再撕一張紙就到了十二月。

現在的週末,在市區約會後,去她家看netflix,滾床單,已經變成一套既定程式。當然,只有在沒有示威的日子會這樣,而之前我花力氣搬去、用我借的錢修好的電腦至今仍好好運作著。每當我看到那臺電腦,自豪的心情油然而生,努力壓抑著想自賣自誇的心情。

我們一起看的政治劇終於大結局了,於是重新開始看她挑的新劇集。新劇也不是我喜歡的型別。一來裡面太多同性戀相關的情節,二來我理解不了美式幽默,所以看劇的時候,我一再分心欣賞她的側臉,趁她去衛生間的時候,檢視我的手機訊息,我注意到朋友聊天群的未讀訊息數字不斷躥升。

我很好奇是什麼事,點進去一看,才發覺下個禮拜就是基賢婚禮,我本來以為還有一段時間。大家在討論集合地點和送基賢的結婚禮物。一段對話快速飄過我眼前:

「勝俊會帶伴嗎?」

是東延問的。我當然是一個人去,所以打下了「我應該自己去吧」時,泰宇那小子先發制人:

「搞不好他會突然帶伴?」

除了我,高中同學個個都是有婦之夫。我早已習慣被夾在成雙成對的情侶裡當電燈泡,不過泰宇那句話像在背後捅了我一刀,因此潛意識操縱我的手發出訊息:

「對,我要帶伴。」

「咦?是誰?

你有女友了?」

「嗯,其實……」

我剛打到這裡,她正好從衛生間回來,坐回我身邊。我稍微側身不想讓她看到手機畫面,手指飛快回復:

「細節晚點跟你們說。」

發出這句後,我把手機關掉。朋友們肯定好奇得要死,但那不關我的事。深呼吸一兩次後,我故作泰然地看著電視劇,趁機摟住她的肩。

「下週六我朋友結婚,要一起去嗎?」

「什麼?」

「一個叫基賢的朋友。四年前你應該見過一次,他要結婚了,朋友們都會攜伴參加。」

她不聲不響聽我解釋,然後轉過頭看我,我嚴肅的神情說明我沒在開玩笑。最後她按下暫停鍵,電腦上正在播放的電視劇畫面跟著停止。

「為什麼這麼突然要我去參加婚禮?」

「哪有突然?只是,我見過你同事,也想把你介紹給我朋友們認識。」

「省省吧,幹嗎這麼麻煩?」

「怎麼了?」

「你沒關係嗎?」

「你指什麼?」

我不是不知道她說什麼,只是一味地裝傻。

我和她結伴出席婚禮,這件事宛如一場大冒險,但我覺得在這個時間點賭上勝負也不賴,或許這是一個大好機會,能把她的價值觀更拉向我的。最重要的是,我想讓她感受婚禮幸福的氣氛。每個人看到盛裝打扮、幸福吻著對方的新郎和新娘,都會認為人生中最帥氣的事情就是結婚。婚禮是我們一輩子唯一一次當主角的日子,大家肯定都對那一天懷有夢想吧?

我以前也參加過婚禮,所以很清楚良才站前的結婚場地有多漂亮、多氣派。加上準新郎基賢是天生的「戀愛高手」,那小子一定會向大家展示自己和未婚妻最幸福的模樣。即便她是女性主義者,但我有女友這件事是一個鐵錚錚的事實,而在我的朋友們面前,她一定會發揮最大限度的社交能力。藉由夫妻和情侶同伴的場合,她會更清楚認識到我們兩個是天生一對。再說了,在那群朋友中,我最帥……

「我可以去參加婚禮,不過你不會痴心妄想,以為我會突然化全妝穿禮服吧?」

「知道了,我沒那樣想過。」

「那我穿這件衣服去也可以嗎?」她壞笑著拉了拉身上的t恤。

我看到了t恤上熟悉的字句——「好女人去天堂,壞女人想去哪就去哪」。

「拜託只要不穿女性主義的t恤就行。只要不穿這種衣服,其他我都無所謂,好嗎?」我懇切地拜託。

她笑嘻嘻地道:「知道了。好啊,不過……」

「……不過?」

「你必須答應我,下次和我穿情侶t恤!上次看你穿這件,顏色真的很適合你!」

「這件衣服你到底有幾件?」

「三件。你會穿吧?」

我煩惱之餘,打算先答應,日後耍賴反悔就行了,於是我爽快點頭。

「知道了。不過那天你得穿得平凡一點,知道嗎?」

「什麼是平凡?」

「不用盛裝打扮也沒關係,打扮得稍微符合禮儀。不是有那種衣服嗎?女人們……啊,我不管啦!」

我試圖委婉表達,但實在太難了。

「他在哪裡結婚?」

「良才站前面,那裡的喜酒很好吃。」

「是嗎?好棒哦。」她戲謔地歡呼,然後又若無其事地看起電視劇。

婚禮話題到此結束。

幾天後,我無可奈何地在聊天群裡大致說明這段日子發生的事。儘管我極力美化,但朋友們依舊反應熱烈。總結來說,那些傢伙的反應大概是「天啊!」「厲害哦。」「怎麼交往的?」「他果然是個瘋子。」「太討厭了吧?」「說什麼韓男?」「甩了她!」「你是不是瘋了?」另一方面,我的故事給生活平淡無味的他們增添了有趣的話題,尤其是在「激進女性主義者」變得社會化的當下,這件事充滿了樂趣。起先大家努力想勸說我,認為我是被惡魔利用,後來風向急轉為我是為了拯救被惡魔利用了靈魂的可憐女人。這些傢伙的話題越來越歪,興致越來越高昂。

到了這把年紀,除了人生第一次參加朋友的婚禮會有所期待之外,如今婚禮對我們來說只是無聊又麻煩的社交活動。多虧她,我和朋友日夜期盼基賢的婚禮到來,期待到幾乎忘記了這場婚禮的主角其實是基賢夫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