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活動

「你要不要抱一下?」堂哥看出我羨慕的眼神,問我道。

我猶豫,講真的,我沒有抱小孩的自信。堂哥不等我回答,把夏恩放到我懷中。她太嬌小、太脆弱,我生怕一不小心傷到她。我用生疏的姿勢拍打夏恩的背,她的身體忽然往下滑,然後大哭。

我一下子慌了手腳,堂哥老練地抱回夏恩,哄著她,我才鬆了一口氣。

「好像得換尿布了。」

「哦,哥你會換尿布?」

「拜託,一定要會好不好,現在爸爸們也要一起育兒。」

堂哥自信滿滿地抱夏恩回房,朝著在廚房的堂嫂問:「老婆,夏恩的尿布收在哪裡?」

「啊,在我包裡的紫色內層。」

「ok。對了,溼紙巾呢?」

「放在一起,我去拿。你等我一下,這個弄好就好了。」

「沒關係,你忙你的。」

「我說我去,你等一等!」微妙的是,堂嫂的聲音漸漸拉高。

「我會換好不好!」

「拜託,上次你包尿布沒包緊,結果全部漏出來,害我只能把衣服全部扔掉!」堂嫂心煩地大喊,寬敞的屋內立即一片死寂。

堂嫂的公公,也就是我身旁的三叔眉頭立刻蹙起。三叔靠近老爸耳邊悄悄地說:「大哥,我們那時候想都沒想過會有這種事,對吧?老公肯幫忙就得謝天謝地才對。」

「現在男人的家族地位才沒那麼低,是因為她本來就是悍婦。」

哪怕發生天崩地裂的大事,老爸都能當成別人家的事,說長道短。

堂嫂起碼把堂哥照顧得很好,還生養了孩子,把她說成是個悍婦……我默默地嚥了口口水。

「叮咚。」

門鈴恰好在這時響起。因為坐在那裡太尷尬了,我索性爬起來開門,看見一位意外的人物——我的小叔一臉尷尬地站在門外。小叔很少出席家族聚會,距離上次見到他已經三年了。我向小叔打招呼:「小……小叔你來了。」

「是啊,勝俊,好久不見。」

小叔走進客廳的下一刻,客廳氣氛急劇變冷,尤其是爺爺的表情瞬間陰沉。

「爸,祝你八十歲大壽快樂。」

「嗯。」

父子之間的尷尬對話在一個來回內結束,幸好在廚房準備料理的伯母、嬸嬸和老媽高興地招呼小叔。

「哎喲喂,好久沒看到你。」

「小叔子你一點都沒老。」

小叔用沉默取代了尷尬的回答。他靜靜地坐進客廳,不一會兒就假裝接電話暫離。爺爺和大伯看準這個機會大嚼舌根:「這麼會念書有什麼用,得娶老婆才行。」

「爸,允浩好像放棄結婚了。」

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老爸怒氣衝衝地插話:「你這傢伙,少扯什麼放不放棄。站在爸的立場當然會擔心他,他馬上就要五十了,上了年紀的單身漢下場有多淒涼。」

三個長輩輪番接力,數落小叔。

小叔任教於首爾市的一所大學,是個大學教授。從他的社交網站看來,他享受著到處旅遊、品味紅酒的生活。即便如此,他在自家父親和哥哥們面前依然像個罪人。

在我發呆胡思亂想之際,安慰著爺爺的老爸的目光冷不防掃向我。

看到你小叔那副落魄樣了吧,你給我打起精神!——老爸的眼神隱藏的資訊大致如此。

其實三年前最後一次見小叔時,我處於事不關己的狀態,把小叔的事當成別人家的事。不過這次有點感同身受。說真的,我覺得長輩們這樣說小叔稍顯過分,不結婚又不是滔天大錯,再說,爺爺膝下早就有了曾孫。

當我意識到自己居然在想這些時,瞬間煩躁。什麼跟什麼啦!我為什麼要感同身受,我又不會變成大齡剩男,我和小叔絕對不一樣。沒錯沒錯。這樣做是有點對不起小叔,但我必須劃清界限。

在這段時間內,夏恩換尿布的事引起堂哥和堂嫂夫妻倆的吵架。房內隱約傳出他們的吵架聲,而在廚房做菜的三叔母和其他堂嫂的表情變得微妙。

客廳、房間和廚房都沒有我的容身之處。在老爸和叔伯們討論有沒有物件能介紹給小叔的時候,我趁機溜出去。

我欣賞了一下度假村的人工花園後打電話給她。

「喂?」

聽見她的聲音,我原先昏沉沉的腦袋變得清醒。

我問她在做什麼,她悠閒地告訴我她一個人在我們去過的咖啡廳看書。咖啡杯、沙發、昏黃燈光、穿著整潔的情侶們……我在腦海裡描繪著那幅情景,忽然極度想念首爾的文明世界。

我很想告訴她這裡發生的每一件事,卻預感有些事會招她反感,所以只簡單提及小叔的事。

她原本「嗯嗯」地回應我,忽然間沉默了。

「你小叔會不會是同性戀?」

「什麼?」

「不無可能呀。他算是在上個年代的社會環境下長大的不婚者,所以我才聯想到這個。」

「你是說他是同性戀?」

「對,搞不好真的是,或者是無性戀者。」

「你說我小叔嗎?喂,你怎麼可以說這種話?絕對不可能啦。」我不由自主地提高音量。

「幹嗎這麼反感?」

「不知道啦。反感還需要特別理由嗎?」

「你現在是承認你反感咯?」她用犀利的語氣反問。

對。我真心反感。

「不是,與其說反感……反正我小叔不是那樣的。」

她竟然說我小叔是同性戀,光想就很不爽。太不像話了。這個話題我拒絕深聊,趕緊轉移話題。

「你等下晚餐吃什麼?」

「不知道,我想吃個拉麵再回家,你呢?」

「啊,我們每個家庭都帶來了一道菜,菜色超豐盛,有韓式烤肉、龍蝦、排骨……」

「什麼啊,大老遠跑去那裡,還要自己從家裡帶菜?為什麼要這樣?」她的口氣變得犀利。

啊,我說了沒用的話。然而話已出口,覆水難收,我心虛地回答:「因為……長輩說吃外面的又貴又不好吃……」

「你們家把媽媽們當成免費勞工了嗎?你們家真的是……」

「我們家怎樣!怎樣了啊?」我無從辯駁,徒以高分貝壓制她。

她不吃我這一套,繼續說:「我呢,以後會繼續買外面的東西吃,還有我會兩週一次委託專業的居家清潔公司打掃家裡。只有我特別想吃的料理,我才會自己動手。我的意思是,家務委外化是必需的。」

不是吧,吃外食對身體不好,這不是基本常識嗎?換句話說,她不打算做菜咯?「專業的居家清潔」是什麼?「委外化」又是什麼?

各式各樣的想法湧上我的心頭,不過在這種情況下,我認為電話不是個良好的溝通手段,而且小不忍則亂大謀,我選擇回以「嗯嗯」「這樣啊」這樣機械式的答案。

氣氛冷了下來,我們的對話也跟著結束。結束通話電話後我一屁股坐下,心情比打電話前更鬱悶。這時,我看到小叔在遠處邊抽菸邊打電話,他該不會在和男友通話吧?在對男友訴苦嗎?我永遠不會知道答案,不,是不想知道答案。啊啊啊,都怪她說了奇怪的話。我帶著錯綜複雜的心情回到了全是親戚的屋裡。

爺爺坐在和他一點血緣關係都沒有的女人們準備的飯菜前,抱著曾孫一起吹熄插在蛋糕上的蠟燭。大伯、老爸和叔叔們鼓掌拍手,幾個兄弟的眼神里除了「我們是如此孝順父親」的驕傲外,還帶著欣羨與憧憬。

盛大的八十大壽是每個男人晚年都想享受的最大喜悅,老爸他們用全身表現出爺爺是兒子們的成功父親典範,期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為這個場景的主角——如同爺爺一樣。

我在一旁賠笑,想象著等我到了爺爺這個歲數,有可能會是其他的模樣嗎?打從出生,我就註定是父權主義家族的兒孫。我一路以來忠實於自己被賦予的角色,不曾有過偏差。也許在我出生之前,這個位置已經為我準備好了。

我能擺脫父權主義的框架嗎?不,應該是,我想擺脫這個框架嗎?我真正渴望的位置究竟是在她的身旁,還是在這個度假村裡充斥赤裸又愚魯的氣息的食古不化的世界中?

這種念頭稍縱即逝,過程中,我的思緒陷入一片混亂,但結果仍是不了了之,在我身上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我的世界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