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圍城 錢鍾書 第2頁,共2頁

一句話的意義,在聽者心裡,常像一隻陌生的貓到屋裡來,聲息全無,過一會兒「喵」一叫,你才發覺它的存在。孫小姐最初說有事到教授宿舍來,鴻漸聽了並未留意。這時候,這句話在他意識裡如睡方醒。也許她是看陸子瀟來的,帶便到自己這兒坐下。心裡一陣嫉妒,像火上烤的栗子,熱極要迸破了殼。急欲探出究竟,又怕落了關切盤問的痕跡,扯淡說:「范小姐這人妙得很,我昨天還是第一次跟她接近。你們是同房,要好不要好?」

「她眼睛裡只有汪太太,現在當然又添了趙叔叔了——方先生,你昨天得罪范小姐沒有?」

「我沒有呀,為什麼?」

「她回來罵你——唉,該死!我搬嘴了。」

「怪事!她罵我什麼呢?」

孫小姐笑道:「沒有什麼。她說你話也不說,人也不理,只知道吃。」

鴻漸臉紅道:「胡說,這不對。我也說話的,不過沒有多說。昨天我壓根兒是去湊數,沒有我的分兒,當然只管吃了。」

孫小姐很快看他一眼,弄著鉛筆說:「范小姐的話,本來不算數的。她還罵你是木頭,說你頭上戴不戴帽子都不知道。」

鴻漸哈哈大笑道:「我是該罵!這事說來話長,我將來講給你聽。不過你們這位范小姐——」孫小姐抗議說范小姐不是她的——「好,好。你們這位同屋,我看不大行,專門背後罵人,辛楣真娶了她,老朋友全要斷的。她昨天也提起你。」

「她不會有好話。她說什麼?」

鴻漸躊躇,孫小姐說:「我一定要知道。方先生,你告訴我,」笑意全收,甜蜜地執拗。

鴻漸見過一次她這種神情,所有溫柔的保護心全給她引起來了,說:「她沒有多說。她並沒罵你,我也記不清,好像說有人跟你通訊。那是很平常的事,她就喜歡大驚小怪。」

孫小姐的怒容使鴻漸不敢看她,臉爆炸似的發紅,又像一星火落在一盆汽油麵上。她把鉛筆在桌子上頓,說:「混帳!我正恨得要死呢,她還替人家在外面宣傳!我非跟她算賬不可。」

鴻漸心裡的結忽然解鬆了,忙說:「這是我不好了,你不要理她。讓她去造謠言得了,反正沒有人會相信,我就不相信。」

「這事真討厭,我想不出一個對付的辦法。那個陸子瀟——」孫小姐對這三個字厭惡得彷彿不肯讓它們進嘴——「他去年近大考的時候忽然寫信給我,我一個字沒理他,他一封一封的信來。寒假裡,他上女生宿舍來找我,硬要請我出去吃飯——」鴻漸緊張的問句:「你沒有去罷?」使她不自主低了頭——「我當然不會去。他這人真是神經病,還是來信,愈寫愈不成話。先一封信說,省得我回信麻煩,附一張紙,紙頭上寫著一個問題——」她臉又紅暈——「這個問題不用管它,他說假使我對這問題答案是——是肯定的,寫個算學裡的加號,把紙寄還他,否則寫個減號。最近一封信,他索性把加減號都寫好,我只要劃掉一個就行。你瞧,不是又好氣又好笑麼?」說時,她眼睛裡含笑,嘴撅著。

鴻漸忍不住笑道:「這地道是教授的情——教授寫的信了。我們在初中考‘常識’這門功課,先生出的題目全是這樣的。不過他對你總是一片誠意。」

孫小姐怫然瞪眼道:「誰要他對我誠意!他這種信寫個不了,給人家知道,把我也顯得可笑了。」

鴻漸老謀深算似的說:「孫小姐,我替你出個主意。他前前後後給你的信,你沒有擲掉罷?沒有擲掉最好。你一股腦兒包起來,叫用人送還他。一個字兒不要寫。」

「包裹外面要不要寫他姓名等等呢?」

「也不要寫,他拆開來當然心裡明白——」心理分析學者一聽這話就知道潛意識在搗鬼,鴻漸把唐曉芙退回自己信的方法報復在旁人身上——「你乾脆把信撕碎了再包——不,不要了,這太使他難堪。」

孫小姐感激道:「我照方先生的話去做,不會錯的。我真要謝謝你。我什麼事都不懂,也沒有一個人可以商量,只怕做錯了事。我太不知道怎樣做人,做人麻煩死了!方先生,你肯教教我麼?」

這太像個無知可憐的弱小女孩兒了,辛楣說她裝傻也許是真的。鴻漸的猜疑像燕子掠過水,沒有停留。孫小姐不但向他求計,並且對他言聽計從,這使他夠滿意了,心裡容不下猜疑。又講了幾句話,孫小姐說,辛楣處她今天不去了,她要先回宿舍,教鴻漸別送。鴻漸原怕招搖,不想送,給她這麼一說,只能說:「我要送送你,送你一半路,到校門口。」孫小姐站著,眼睛注視地板道:「也好,不過,方先生不必客氣罷,外面——呃——閒話很多,真討厭!」鴻漸嚇得跳道:「什麼閒話!」問完就自悔多此一問。孫小姐訥訥道:「你——你沒聽見,就不用管了。再見,我照方先生教我的話去做,」拉拉手,一笑走了。鴻漸頹然倒在椅子裡,身上又冷又熱,像發瘧疾。想糟糕!糟糕!這「閒話」不知道是什麼內容。兩個人在一起,人家就要造謠言,正如兩根樹枝相接近,蜘蛛就要掛網。今天又多嘴,說了許多不必說、不該說的話。這不是把「閒話」坐實麼?也許是自己的錯覺,孫小姐臨走一句話說得好像很著重。她的終身大事,全該自己負責了,這怎麼了得!鴻漸急得坐立不安,滿屋子的轉。假使不愛孫小姐,管什麼閒事?是不是愛她——有一點點愛她呢?

樓梯上一陣女人笑聲,一片片脆得像養花的玻璃房子塌了,把鴻漸的反省打斷。緊跟著辛楣的聲音:「走好,別又像昨天摔了一交!」又是一陣女人的笑聲,樓上樓下好幾個房間忽然開門又輕輕關門的響息。鴻漸想,范小姐真做得出,這兩陣笑就等於在校長佈告板上向全校員生宣示她和趙辛楣是情人了。可憐的辛楣!不知道怎樣生氣呢。鴻漸雖然覺得辛楣可憐,同時心境寬舒,似乎關於自己的「閒話」因此減少了嚴重性。他正拿起一支菸,辛楣沒打門就進屋,搶了過去。鴻漸問他:「沒有送范小姐回去?」他不理會,點菸狂吸了幾口,嚷:「damn孫柔嘉這小渾蛋,她跟陸子瀟有約會,為什麼帶了範懿來!我碰見她,要罵她個臭死。」鴻漸道:「你別瞎冤枉人。你記得麼?你在船上不是說,借書是男女戀愛的初步麼?現在怎麼樣?哈哈,天理昭彰。」辛楣忍不住笑道:「我船上說過這話麼?反正她拿來的兩本什麼話劇,我一個字都不要看。」鴻漸問誰寫的劇本。辛楣道:「你要看,你自己去取,兩本書在我桌子上。請你順便替我把窗子開啟。我是怕冷的,今天還生著炭盆。她一進來,滿屋子是她的脂粉香,我簡直受不了。我想抽菸,她表示她怕聞煙味兒。我開了一路窗。她立刻打噴嚏,嚇得我忙把窗關上。我正擔心,她不要著了涼,我就沒有清淨了。」鴻漸笑道:「我也怕暈倒,我不去了。」便叫工友上去開窗子,把書帶下來。工友為萬無一失起見,把辛楣桌上六七本中西文書全搬下來了,居然沒漏掉那兩本話劇。翻開一本,扉頁上寫:「給懿——作者」,下面蓋著圖章。鴻漸道:「好親熱的稱呼!」隨手翻開第二本的扉頁,大叫道:「辛楣,你看見這個沒有?」辛楣道:「她不許我當時看,我現在也不要看,」說時,伸手拿過書,只見兩行英文:

tomypreciousdarling.

fromtheauthor

辛楣「咦」了一聲,合上封面,看作者的名字,問鴻漸道:「你知道這個人麼?」鴻漸道:「我沒聽說過,可能還是一位名作家呢。你是不是要找他決鬥?」辛楣鼻子裡出冷氣,自言自語道:「可笑!可鄙!可恨!」鴻漸道:「你是跟我說話,還是在罵範懿?她也真怪,為什麼把人家寫了這許多話的書給你看?」辛楣的美國鄉談又流出來了:「youbaby!你真不懂她的用意?」鴻漸道:「她用意太顯然了,反教人疑心她不會這樣淺薄。」辛楣道:「不管她。這都是汪太太生出來的事,‘解鈴還須繫鈴人,’我明天去找她。」鴻漸道:「請你也替我的事宣告一下罷。」辛楣道:「你不同去麼?」鴻漸道:「我不去了。我看你對汪太太有點兒迷,我勸你少去。咱們這批人,關在這山谷裡,生活枯燥,沒有正常的消遣,情感一觸即發,要避免刺激它。」辛楣臉紅道:「你別胡說。這是你自己的口供,也許你看中了什麼人。」鴻漸也給他道中心病,支吾道:「你去,你去,這兩本戲是不是交汪太太轉給范小姐呢?」辛楣道:「那倒不行。今天就還她,不好意思。她明天不會來,總希望我去回看她,我當然不去。後天下午,我差校工直接送還她。」鴻漸想今天日子不好,這是第二個人退回東西了,一壁拿張紙包好了兩本書,鄭重交給辛楣:「我犧牲紙一張。這書上面有名人手跡,教校工當心,別遺失了。」辛楣道:「名人!他們這些文人沒有一個不自以為有名的,只怕一個人的名氣太大,負擔不起了,還化了好幾個筆名來分。今天雖然沒做什麼事,苦可受夠了,該自己慰勞一下。同出去吃晚飯,好不好!」鴻漸道:「今天輪到我跟學生同吃晚飯。不過,那沒有關係,你先上館子點好了菜,我敷衍了一碗,就趕來。」

鴻漸自覺這一學期上課,駕輕就熟,漸漸得法。學生對他的印象也像好了些。訓導處分發給他訓導的四個學生,偶來聊天,給他許多啟示。他發現自己畢業了沒幾年,可是一做了先生,就屬於前一輩,跟現在這些學生不再能心同理同。第一,他沒有他們的興致。第二,他自信比他們知趣。他只奇怪那些跟年輕人混的同事們,不感到老一輩的隔膜。是否他們感到了而不露出來?年齡是個自然歷程裡不能超越的事實,就像飲食男女,像死亡。有時,這種年輩意識比階級意識更鮮明。隨你政見、學說或趣味如何相同,年輩的老少總替你隱隱分了界限,彷彿磁器上的裂紋,平時一點沒有什麼,一旦受著震動,這條裂紋先擴大成裂縫。也許自己更老了十幾年,會要跟青年人混在一起,借他們的生氣來溫暖自己的衰朽,就像物理系的呂老先生,凡有學生活動,無不參加,或者像汪處厚娶這樣一位年輕的太太。無論如何,這些學生一方面盲目得可憐,一方面眼光準確得可怕。他們的讚美,未必盡然,有時竟上人家的當;但是他們的毀罵,那簡直至公至確,等於世界末日的「最後審判」,毫無上訴重審的餘地。他們對李梅亭的厭惡不用說,甚至韓學愈也並非真正得到他們的愛戴。鴻漸身為先生,才知道古代中國人瞧不起蠻夷,近代西洋人瞧不起東方人,上司瞧不起下屬——不,下屬瞧不起上司,全沒有學生要瞧不起先生時那樣利害。他們的美德是公道,不是慈悲。他們不肯原諒,也許因為他們自己不需要人原諒,不知道也需要人原諒,鴻漸這樣想。

至於鴻漸和同事們的關係,只有比上學期壞。韓學愈彷彿脖子扭了筋,點頭勉強得很,韓太太瞪著眼遠眺鴻漸身後的背影。鴻漸雖然並不在乎,總覺不痛快;在街上走,多了一個顧忌,老遠望見他們來,就避開。陸子瀟跟他十分疏遠,大家心照不宣。最使他煩惱的是,劉東方好像冷淡了許多——汪太太做得好媒人!汪處厚對他的事十分關心,這是他唯一的安慰。他知道老汪要做文學院長,所以禮賢下士。這種抱行政野心的人最靠不住,捧他上了臺,自己未必有多大好處;彷彿洋車伕辛辛苦苦把坐車人拉到了飯店,依然拖著空車子吃西風,別想跟他進去吃。可是自己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居然有被他收羅的資格,足見未可妄自菲薄。老汪一天碰見他,笑說媒人的面子掃地了,怎麼兩個姻緣全沒有撮合成就。鴻漸只有連說:「不識抬舉,不敢高攀。」汪處厚說:「你在外文系兼功課,那沒有意思。我想下學期要添一個哲學系,請你專擔任系裡的功課。」鴻漸感謝道:「現在我真是無家可歸,沿門托缽,同事和學生全瞧不起的。」汪處厚道:「哪裡的話!不過這件事,我正在計劃之中。當然,你的待遇應該調整。」鴻漸不願太受他的栽培,說:「校長當初也答應過我,說下學期升做教授。」汪處厚道:「今天天氣很好,咱們到田野裡走一圈,好不好?或者跟我到舍間去談談,就吃便飯,何如?」鴻漸當然說,願意陪他走走。

過了溪,過了汪家的房子,有幾十株瘦柏樹,一株新倒下來的橫在地上,兩人就坐在樹身上。汪先生取出嘴裡的香菸,指路針似的向四方指點道:「這風景不壞。‘閱世長松下,讀書秋樹根’;等內人有興致,請她畫這兩句詩。」鴻漸表示佩服。汪先生道:「方才你說校長答應你升級,他怎麼跟你說的?」鴻漸道:「他沒有說得肯定,不過表示這個意思。」汪先生搖頭道:「那不算數。這種事是氣得死人的!鴻漸兄,你初回國教書,對於大學裡的情形,不甚了了。有名望的、有特殊關係的那些人當然是例外,至於一般教員的升級可以這樣說:講師升副教授容易,副教授升教授難上加難。我在華陽大學的時候,他們有這麼一比,講師比通房丫頭,教授比夫人,副教授呢,等於如夫人——」鴻漸聽得笑起來——「這一字之差,不可以道里計。丫頭收房做姨太太,是很普通——至少在以前很普通的事;姨太太要扶正做大太太,那是干犯綱常名教,做不得的。前清不是有副對麼?‘為如夫人洗足;賜同進士出身。’有位我們系裡的同事,也是個副教授,把它改了一句:‘替如夫人掙氣;等副教授出頭。’哈哈——」鴻漸道:「該死!做了副教授還要受糟蹋。」——「不過,有個辦法:粗話所謂‘跳槽’。你在本校升不到教授,換個學校就做到教授。假如本校不允許你走,而旁的學校以教授相聘,那麼本校只好升你做教授。旁的學校給你的正式聘書和非正式的聘信,你愈不接受,愈要放風聲給本校當局知道,這麼一來,你的待遇就會提高。你的事在我身上;春假以後,我叫華陽哲學系的朋友寫封信來,託我轉請你去。我先把信給高校長看,在旁打幾下邊鼓,他一定升你,而且全不用你自己費心。」

有人肯這樣提拔,還不自振作,那真是棄物了。所以鴻漸預備功課,特別加料,漸漸做「名教授」的好夢。得學位是把論文哄過自己的先生;教書是把講義哄過自己的學生。鴻漸當年沒哄過先生,所以未得學位,現在要哄學生,不免欠缺依傍。教授成為名教授,也有兩個階段:第一是講義當著作,第二著作當講義。好比初學的理髮匠先把傻子和窮人的頭作為練習本領的試驗品,所以講義在課堂上試用沒出亂子,就作為著作出版;出版以後,當然是指定教本。鴻漸既然格外賣力,不免也起名利雙收的妄想。他見過孫小姐幾次面,沒有深談,只知道她照自己的話,不增不減地做了。辛楣常上汪家去,鴻漸取笑他說:「小心汪處厚吃醋。」辛楣莊嚴地說:「他不像你這樣小人的心理——並且,我去,他老不在家,只碰到一兩次。這位老先生愛賭,常到王家去。」鴻漸說,想來李梅亭贏了錢,不再鬧了。

春假第四天的晚上,跟前幾晚同樣的暖。高松年在鎮上應酬回來,醉飽逍遙,忽然動念,折到汪家去。他家屬不在此地,回到臥室冷清清的;不回去,覺得這夜還沒有完,一回去,這夜就算完了。表上剛九點鐘,可是校門口大操場上人影都沒有。緣故是假期裡,學生回家的回家,旅行的旅行,還有些在宿舍裡預備春假後的小考。四野裡早有零零落落試聲的青蛙,高松年想這地方氣候早得很,同時聯想到去年吃的麻辣田雞。他打了兩下門,沒人來開。他記起汪家新換了用人,今天說不定是她的例假,不過這小丫頭不會出門的,便拉動門上的鈴索。這鈴索通到用人的臥室裡,裝著原準備主人深夜回來用的。小丫頭睡眼迷離,拖著鞋開門,看見是校長,把嘴邊要打的呵欠忍住,說主人不在家,到王家去的。高校長心跳,問太太呢,小丫頭說沒同去,領高校長進客堂,正要進去請太太,又摸著頭說太太好像也出去了,叫醒她關門的。高松年一陣惱怒,想:「打牌!還要打牌!總有一天,鬧到學生耳朵裡去,該警告老汪這幾個人了。」他分付小丫頭關門,一口氣趕到王家。汪處厚等瞧是校長,窘得不得了,忙把牌收起。王太太親自送茶,把為賭客置備的消夜點心獻呈校長。高松年一看沒有汪太太,反說:「打攪!打攪!」——他並不勸他們繼續打下去——「汪先生,我有事和你商量,咱們先走一步。」出了門,高松年道:「汪太太呢?」汪處厚道:「她在家。」高松年道:「我先到你府上去過的,那小丫頭說,她也出去了。」汪處厚滿嘴說:「不會的!決不會!」來回答高松年,同時安慰自己,可是嗓子都急啞了。

趙辛楣嘴裡雖然硬,心裡知道鴻漸的話很對,自己該避嫌疑。他很喜歡汪太太,因為她有容貌,有理解,此地只她一個女人跟自己屬於同一社會。辛楣自信是有道德的君子,斷不鬧笑話。春假裡他寂寞無聊,晚飯後上汪家閒談,打門不開,正想回去。忽然門開了,汪太太自己開的,說:「這時候打門,我想沒有別人。」辛楣道:「怎麼你自己來開?」汪太太道:「兩個用人,一個回家去了,一個像只鳥,天一黑就瞌睡,我自己開還比叫醒她來開省力。」辛楣道:「天氣很好,我出來散步,走過你們府上,就來看看你——和汪先生。」汪太太笑道:「處厚打牌去了,要十一點鐘才回來呢。我倒也想散散步,咱們同走。你先到門口拉一拉鈴,把這小丫頭叫醒,我來叫她關門。外面不冷,不要添衣服罷?」辛楣在門外黑影裡,聽她分付丫頭說:「我也到王先生家去,回頭跟老爺同回家。你別睡得太死!」在散步中,汪太太問辛楣家裡的情形,為什麼不結婚,有過情人沒有——「一定有的,瞞不過我。」辛楣把他和蘇文紈的事略講一下,但經不起汪太太的鼓動和刺探,愈講愈詳細。兩人談得高興,又走到汪家門口。汪太太笑道:「我聽話聽糊塗了,怎麼又走回來了!我也累了,王家不去了。趙先生謝謝你陪我散步,尤其謝謝你告訴我許多有趣的事。」辛楣這時候有點不好意思,懊悔自己太無含蓄,和盤托出,便說:「你聽得厭倦了。這種戀愛故事,本人講得津津有味,旁人只覺得平常可笑。我有過經驗的。」汪太太道:「我倒聽得津津有味,不過,趙先生,我想勸告你一句話。」辛楣催她說,她不肯說,要打門進去,辛楣手攔住她,求她說。她踢開腳邊的小石子,說:「你記著,切忌對一個女人說另外一個女人好——」辛楣頭腦像被打一下的發暈,只說出一聲「啊!」——「尤其當了我這樣一個脾氣壞、嘴快的人,稱讚你那位小姐如何溫柔,如何文靜——」辛楣嚷:「汪太太,你別多心!我全沒有這個意思。老實告訴你罷,我覺得你有地方跟她很像——」汪太太半推開他攔著的手道:「胡說!胡說!誰都不會像我——」忽然人聲已近,兩人忙分開。

汪處厚比不上高松年年輕腿快,趕得氣喘,兩人都一言不發。將到汪家,高松年眼睛好,在半透明的夜色裡瞧見兩個人扭作一團,直奔上去。汪處厚也聽到太太和男人的說話聲,眼前起了一陣紅霧。辛楣正要轉身,肩膀給人粗暴地拉住,耳朵裡聽得汪太太惶急的呼吸,回頭看是高松年的臉,露著牙齒,去自己的臉不到一寸。他又怕又羞,忙把肩膀聳開高松年的手,高松年看清是趙辛楣,也放了手,嘴裡說:「豈有此理!不堪!」汪處厚扭住太太不放,帶著喘,文縐縐地罵:「好!好!趙辛楣,你這混帳東西!無恥傢伙!引誘有夫之婦。你別想賴,我親眼看見你——你抱——」汪先生氣得說不下去。辛楣挺身要講話,又忍住了。汪太太聽懂丈夫沒說完的話,使勁擺脫他手道:「有話到裡面去講,好不好?我站著腿有點酸了,」一壁就伸手拉鈴。她聲音異常沉著,好把嗓子裡的震顫壓下去。大家想不到她說這幾句話,驚異得服服帖帖跟她進門,辛楣一腳踏進門,又省悟過來,想溜走,高松年攔住他說:「不行!今天的事要問個明白。」

汪太太進客堂就挑最舒適的椅子坐下,叫丫頭為自己倒杯茶。三個男人都不坐下,汪先生踱來踱去,一聲聲嘆氣,趙辛楣低頭傻立,高校長揹著手假裝看壁上的畫。丫頭送茶來了,汪太太說:「你快去睡,沒有你的事。」她喝口茶,慢慢地說:「有什麼話要問呀?時間不早了。我沒有帶表。辛楣,什麼時候了?」

辛楣只當沒聽見,高松年惡狠狠地望他一眼,正要看自己的手錶,汪處厚走到圓桌邊,手拍桌子,彷彿從前法官的拍驚堂木,大吼道:「我不許你跟他說話。老實說出來,你跟他有什麼關係?」

「我跟他的關係,我也忘了。辛楣,咱們倆什麼關係?」

辛楣窘得不知所措。高松年憤怒得兩手握拳,作勢向他揮著。汪處厚重拍桌子道:「你——你快說!」偷偷地把拍痛的手掌擦著大腿。

「你要我老實說,好。可是我勸你別問了,你已經親眼看見。心裡明白就是了,還問什麼?反正不是有光榮、有面子的事,何必問來問去,自尋煩惱?真是!」

汪先生髮瘋似的撲向太太,虧得高校長拉住,說:「你彆氣!問他,問他。」

同時辛楣搓手懇求汪太太道:「汪太太,你別胡說,我請你——汪先生,你不要誤會,我跟你太太全沒有什麼。今天的事是我不好,你聽我解釋——」

汪太太哈哈狂笑道:「你的膽只有芥菜子這麼大——」大拇指甲掐在食指尖上做個樣子——「就害怕到這個地步!今天你是洗不清的了,哈哈!高校長,你又何必來助興呢?吃醋沒有你的分兒呀。咱們今天索性開啟天窗說亮話,嗯?高先生,好不好?」

辛楣睜大眼,望一望瑟縮的高松年,「哼」一聲,轉身就走。汪處厚注意移在高松年身上,沒人攔辛楣,只有汪太太一陣陣神經失常的尖笑追隨他出門。

鴻漸在房裡還沒有睡。辛楣進來,像喝醉了酒的,臉色通紅,行步搖晃,不等鴻漸開口,就說:「鴻漸,我馬上要離開這學校,不能再待下去了。」鴻漸駭異得按著辛楣肩膀,問他緣故。辛楣講給他聽,鴻漸想「糟透了」!只能說:「今天晚上就走麼?你想到什麼地方去呢?」辛楣說,重慶的朋友有好幾封信招他,今天住在鎮上旅館裡,明天一早就動身。鴻漸知道留住他沒有意思,心緒也亂得很,跟他上去收拾行李。辛楣把帶來的十幾本書給鴻漸道:「這些書我不帶走了,你將來嫌它們狼犺,就替我捐給圖書館。」冬天的被褥他也擲下。行李收拾完,辛楣道:「啊呀!有封給高松年的信沒寫。你說向他請假還是辭職?請長假罷。」寫完信,交鴻漸明天派人送去。鴻漸喚醒校工來挑行李,送辛楣到了旅館,依依不捨。辛楣苦笑道:「下半年在重慶歡迎你。分別是這樣最好,乾脆得很。你回校睡罷——還有,你暑假回家,帶了孫小姐回去交給她父親,除非她不願意回上海。」鴻漸回校,一路上彷彿自己的天地裡突然黑暗。校工問他趙先生為什麼走,他隨口說家裡有人生病。校工問是不是老太太,他忽而警悟,想趙老太太活著,不要倒她的黴,便說:「不是,是他的老太爺。」

明天鴻漸起得很遲,正洗臉,校長派人來請,說在臥室裡等著他。他把辛楣的信交來人先帶走,隨後就到校長臥室。高松年聽他來了,把表情整理一下,臉上堆的尊嚴厚得可以刀刮,問道:「辛楣什麼時候走的?他走以前,和你商量沒有?」鴻漸道:「他只告訴我要走。今天一早離開這鎮上的。」高松年道:「學校想請你去追他回來。」鴻漸道:「他去意很堅決,校長自己去追,我看他也未必回來。」高松年道:「他去的緣故,你知道麼?」鴻漸道:「我有點知道。」高松年的臉像蝦蟹在熱水裡浸了一浸,說道:「那麼,我希望你為他守秘密。說了出去,對他——呃——對學校都不大好。」鴻漸鞠躬領教,興辭而出,「phew」了一口長氣。高松年自從昨晚的事,神經特別敏銳,鴻漸這口氣吐得太早,落在他耳朵裡。他嘴沒罵出「混帳」來,他臉代替嘴表示了這句罵。

因為學校還在假期裡,教務處並沒出佈告,可是許多同事知道辛楣請長假了,都來問鴻漸。鴻漸只說他收到家裡的急電,有人生病。直到傍晚,鴻漸才有空去通知孫小姐,走到半路,就碰見她,說正要來問趙叔叔的事。鴻漸道:「你們訊息真靈,怪不得軍事間諜要用女人。」

孫小姐道:「我不是間諜。這是范小姐告訴我的,她還說汪太太跟趙叔叔的請假有關係。」

鴻漸頓腳道:「她怎麼知道?」

「她為趙叔叔還了她的書,跟汪太太好像吵翻了,不再到汪家去。今天中午,汪先生來個條子,說汪太太病了,請她去,去了這時候才回來。痛罵趙叔叔,說他調戲汪太太,把她氣壞了。還說她自己早看破趙叔叔這個人不好,所以不理他。」

「哼,你趙叔叔總沒叫過她preciousdarling,你知道這句話的出典麼?」

孫小姐聽鴻漸講了出典,尋思說:「這靠不住,恐怕就是她自己寫的。因為她有次問過我,‘作者’在英文裡是author還是writer。」

鴻漸吐口唾沫道:「真不要臉!」

孫小姐走了一段路,柔懦地說:「趙叔叔走了!只剩我們兩個人了。」

鴻漸口吃道:「他臨走對我說,假如我回家,而你也要回家,咱們可以同走。不過我是飯桶,你知道的,照顧不了你。」

孫小姐低頭低聲說:「謝謝方先生。我只怕帶累了方先生。」

鴻漸客氣道:「哪裡的話!」

「人家更要說閒話了,」孫小姐依然低了頭低了聲音。

鴻漸不安,假裝坦然道:「隨他們去說,只要你不在乎,我是不怕的。」

「不知道什麼渾蛋——我疑心就是陸子瀟——寫匿名信給爸爸,造——造你跟我的謠言,爸爸寫信來問——」

鴻漸聽了,像天塌下半邊,同時聽背後有人叫:「方先生,方先生!」轉身看是李梅亭陸子瀟趕來。孫小姐嚶然像醫院救護汽車的汽笛聲縮小了幾千倍,伸手拉鴻漸的右臂,彷彿求他保護。鴻漸知道李陸兩人的眼光全射在自己的右臂上,想:「完了,完了。反正謠言造到孫家都知道了,隨它去罷。」

陸子瀟目不轉睛地看孫小姐,呼吸短促。李梅亭陰險地笑,說:「你們談話真密切,我叫了幾聲,你全沒聽見。我要問你,辛楣什麼時候走的——孫小姐,對不住,打斷你們的情話。」

鴻漸不顧一切道:「你知道是情話,就不應該打斷。」

李梅亭道:「哈,你們真是得風氣之先,白天走路還要勾了手,給學生好榜樣。」

鴻漸道:「訓導長尋花問柳的榜樣,我們學不來。」

李梅亭臉色白了一白,看風便轉道:「你最喜歡說笑話。別扯淡,講正經話,你們什麼時候請我們吃喜酒啦?」

鴻漸道:「到時候不會漏掉你。」

孫小姐遲疑地說:「那麼咱們告訴李先生——」李梅亭大聲叫,陸子瀟尖聲叫:「告訴什麼?訂婚了?是不是?」

孫小姐把鴻漸勾得更緊,不回答。那兩人直嚷:「恭喜,恭喜!孫小姐恭喜!是不是今天求婚的?請客!」強逼握手,還講了許多打趣的話。

鴻漸如在雲裡,失掉自主,盡他們拉手拍肩,隨口答應了請客,兩人才肯走。孫小姐等他們去遠了,道歉說:「我看見他們兩個人,心裡就慌了,不知怎樣才好。請方先生原諒——剛才說的話,不當真的。」

鴻漸忽覺身心疲倦,沒精神對付,攙著她手說:「我可句句當真。也許正是我所要求的。」

孫小姐不作聲,好一會,說:「希望你不至於懊悔,」仰面像等他吻,可是他忘掉吻她,只說:「希望你不懊悔。」

春假最後一天,同事全知道方鴻漸訂婚,下星期要請客了。李梅亭這兩日竊竊私講的話,比一年來向學生的諄諄訓導還多。他散佈了這訊息,還說:「準出了亂子了,否則不會肯訂婚的。你們瞧,訂婚之後馬上就會結婚。其實何必一番手腳兩番做呢?乾脆同居得了。咱們不管,反正多吃他一頓。我看,結婚禮送小孩子衣服,最用得著。哈哈!不過,這事有關學校風紀,我將來要喚起校長的注意,我管訓導,有我的職責,不能只顧到我和方鴻漸的私交,是不是?我和他們去年一路來,就覺得路數不對,只有陸子瀟是個大冤桶!哈哈。」因此,吃訂婚喜酒那一天,許多來賓研究孫小姐身體的輪廓。到上了甜菜,幾位女客惡意地強迫孫小姐多吃,尤其是韓太太連說:「sweetstothesweet」。少不了有人提議請他們報告戀愛經過,他們當然不肯。李梅亭借酒蒙臉,說:「我來替他們報告。」鴻漸警戒地望著他說:「李先生,‘倷是好人!’」梅亭愣了愣,頓時記起那蘇州寡婦,呵呵笑道:「諸位瞧他發急得叫我‘好人’,我就做好人,不替你報告——子瀟,該輪到你請吃喜酒了。」子瀟道:「遲一點結婚好。早結了婚,不到中年就要鬧離婚的。」大家說他開口不吉利,罰酒一杯,鴻漸和孫小姐也給來賓灌醉了。

那天被請而不來的,有汪氏夫婦和劉氏夫婦。劉東方因為妹妹婚事沒成功,很怪鴻漸。本來他有計劃,春假後舉行個英文作文成績展覽會,藉機把鴻漸改筆的疏漏公諸於眾。不料學生大多數對自己的卷子深藏若虛,不肯拿出來獻醜。同時辛楣已經離校,萬一鴻漸生氣不教英文,沒人會來代他。大丈夫能屈能伸,他讓鴻漸教完這學期。假如韓太太給他大女兒的襯衫和皮鞋不是學期將完才送來,他和韓家早可以講和,不必等到下學期再把鴻漸的功課作為還禮了。汪處厚不再請同事和校長到家去吃飯,劉東方怨他做媒不盡力,趙辛楣又走了,汪派無形解散,他準備辭職回成都。高校長雖然是鴻漸訂婚的證人,對他並不滿意。李梅亭關於結婚的預言也沒有證實。湊巧陸子瀟到鴻漸房裡看見一本《家庭大學叢書》(homeuniversitylibrary)小冊子,是拉斯基(laski)所作的時髦書《共產主義論》,這原是辛楣丟下來的。陸子瀟的外國文雖然跟重傷風人的鼻子一樣不通,封面上communism這個字是認識的,觸目驚心。他口頭通知李訓導長,李訓導長書面呈報高校長。校長說:「我本來要升他一級,誰知道他思想有問題,下學期只能解聘。這個人倒是可造之才,可惜!可惜!」所以鴻漸連「如夫人」都做不穩,只能「下堂」。他臨走把辛楣的書全送給圖書館,那本小冊子在內。韓學愈得到鴻漸停聘的訊息,拉了白俄太太在家裡跳躍得像青蛙和虼蚤,從此他的隱事不會被箇中人揭破了。他在七月四日——大考結束的一天——晚上大請同事,請帖上太太出面,藉口是美國國慶,這當然證明他太太是貨真價實的美國人。否則她怎會這樣念念不忘她的祖國呢?愛國情緒是假冒不來的。太太的國籍是真的,先生的學籍還會假嗎?

男人不向戴眼鏡的女人調情。

《這不過是春天》是李健吾的劇本,在上海公演過。

橋牌。

他媽的孫柔嘉。

給我的親愛的寶貝,本書作者贈。

你這個無知小娃娃。

甜蜜的人吃甜蜜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