鬍子常是兩撇,汪處厚的鬍子只是一畫。他二十年前早留鬍子,那時候做官的人上唇全毛茸茸的,非此不足以表身分,好比西洋古代哲學家下頷必有長髯,以示智慧。他在本省督軍署當秘書,那位大帥留的菱角鬍子,就像仁丹廣告上移植過來的,好不威武。他不敢培植同樣的鬍子,怕大帥怪他僭妄;大帥的是烏菱圓角鬍子,他只想有規模較小的紅菱尖角鬍子。誰知道沒有槍桿的人,鬍子也不像樣,又稀又軟,掛在口角兩旁,像新式標點裡的逗號,既不能翹然而起,也不夠飄然而嫋。他兩道濃黑的眉毛,偏根根可以跟壽星的眉毛競賽,彷彿他最初刮臉時不小心,把眉毛和鬍子一股腦兒全剃下來了,慌忙安上去,鬍子跟眉毛換了位置;嘴上的是眉毛,根本不會長,額上的是鬍子,所以欣欣向榮。這種鬍子,不留也罷。五年前他和這位太太結婚,剛是剃鬍子的好藉口。然而好像一切官僚、強盜、賭棍、投機商人,他相信命。星相家都說他是「木」命「木」形,頭髮和鬍子有如樹木的枝葉,缺乏它們就表示樹木枯了。四十開外的人,頭髮當然半禿,全靠這幾根鬍子表示老樹著花,生機未盡。但是為了二十五歲的新夫人,也不能一毛不拔,於是剃去兩縷,剩中間一撮,又因為這一撮不夠濃,修削成電影明星式的一線。這件事難保不壞了臉上的風水,不如意事連一接二地來。新太太進了門就害病,汪處厚自己給人彈劾,官做不成。虧得做官的人栽筋斗,宛如貓從高處掉下來,總能四腳著地,不致太狼狽。他本來就不靠薪水,他這樣解譬著。而且他是老派名士,還有前清的習氣,做官的時候非常風雅,退了位可以談談學問;太太病也老是這樣,並不加重。這也許還是那一線鬍子的功效,運氣沒壞到底。
假使留下的這幾根鬍子能夠挽留一部分的運氣,鬍子沒剃的時候,汪處厚的好運氣更不用說。譬如他那位原配的糟糠之妻,湊趣地死了,讓他娶美麗的續絃夫人。結婚二十多年,生的一個兒子都在大學畢業,這老婆早該死了。死掉老婆還是最經濟的事,雖然喪葬要一筆費用,可是離婚不要贍養費麼?重婚不要兩處開銷麼?好多人有該死的太太,就不像汪處厚有及時悼亡的運氣。並且悼亡至少會有人送禮,離婚和重婚連這點點禮金都沒有收入的,還要出訴訟費。何況汪處厚雖然做官,骨子裡只是個文人,文人最喜歡有人死,可以有題目做哀悼的文章。棺材店和殯儀館只做新死人的生意,文人會向一年、幾年、幾十年、甚至幾百年的陳死人身上生髮。「週年逝世紀念」和「三百年祭」,一樣的好題目。死掉太太——或者死掉丈夫,因為有女作家——這題目尤其好;旁人儘管有文才,太太或丈夫只是你的,這是註冊專利的題目。汪處厚在新喪裡做「亡妻事略」和「悼亡」詩的時候,早想到古人的好句:「眼前新婦新兒女,已是人生第二回」,只恨一時用不上,希望續絃生了孩子,再來一首「先室人忌辰泫然有作」的詩,把這兩句改頭換面嵌進去。這首詩到現在還沒有做。第二位汪太太過了門沒生孩子,只生病。在家養病反把這病養家了,不肯離開她,所以她終年嬌弱得很,愈使她的半老丈夫由憐而怕。她曾在大學讀過一年,因貧血症退學休養,家裡一住四五年,每逢頭不暈不痛、身子不哼哼唧唧的日子,跟老師學學中國畫、彈彈鋼琴消遣。中國畫和鋼琴是她嫁妝裡代表文化的部分,好比其他女人的大學畢業文憑(配烏油木鏡框)和學士帽照相(十六寸彩色配金漆烏油木鏡框)。汪處厚不會懂西洋音樂,當然以為太太的鋼琴彈得好;他應該懂得一點中國畫,可是太太的畫,丈夫覺得總不會壞。他老對客人說:「她這樣喜歡弄音樂、畫畫,都是費心思的東西,她身體怎麼會好!」汪太太就對客人謙虛說:「我身體不好,不能常常弄這些東西,所以畫也畫不好,琴也彈不好。」自從搬到這小村子裡,汪太太寂寞得常跟丈夫吵。她身分嬌貴,瞧不起丈夫同事們的老婆,嫌她們寒窘。她丈夫不甚放心單身男同事常上自己家來,嫌他們年輕。高松年知道她在家裡無聊,願意請她到學校做事。汪太太是聰明人,一口拒絕。一來她自知資格不好,至多做個小職員,有傷體面。二來她知道這是男人的世界,女權那樣發達的國家像英美,還只請男人去當上帝,只說he,不說she。女人出來做事,無論地位怎麼高,還是給男人利用,只有不出面躲在幕後,可以用太太或情婦的資格來指使和擺佈男人。女生指導兼教育系講師的范小姐是她的仰慕者,彼此頗有往來。劉東方的妹妹是汪處厚的拜門學生,也不時到師母家來談談。劉東方有一次託汪太太為妹妹做媒。做媒和做母親是女人的兩個基本慾望,汪太太本來閒得發悶,受了委託,彷彿失業的人找到職業。汪處厚想做媒是沒有危險的,決不至於媒人本身也做給人去。汪太太早有計劃,要把范小姐做給趙辛楣、劉小姐做給方鴻漸。范小姐比劉小姐老,比劉小姐難看,不過她是講師,物件該是地位較高的系主任。劉小姐是個助教,嫁個副教授已經夠好了。至於孫小姐呢,她沒拜訪過汪太太;汪太太去看范小姐的時候,會過一兩次,印象並不太好。
鴻漸倆從桂林回來了兩天,就收到汪處厚的帖子。兩人跟汪處厚平素不往來,也沒見過汪太太,看了帖子,想起做媒的話。鴻漸道:「汪老頭兒是大架子,只有高松年和三位院長夠資格上他家去吃飯,當然還有中國文學系的人。你也許配得上,拉我進去幹嗎?要說是做媒,這兒沒有什麼女人呀,這老頭子真是!」辛楣道:「去瞻仰瞻仰汪太太也無所謂。也許老汪有侄女、外甥女或者內姨之類——汪太太聽說很美——要做給你。老汪對你說,沒有對我說,指的是你一個人。你不好意思,假造聖旨,拉我來陪你,還說替咱們倆做媒呢!我是不要人做媒的。」嚷了一回,議決先去拜訪汪氏夫婦一次,問個明白,免得開玩笑當真。
汪家租的黑磚半西式平屋是校舍以外本地最好的建築,跟校舍隔一條溪。冬天的溪水涸盡,溪底堆滿石子,彷彿這溪新生下的大大小小的一窩卵。水涸的時候,大家都不走木板橋而踏著石子過溪,這表示只要沒有危險,人人願意規外行動。汪家的客堂很顯敞,磚地上鋪了席,紅木做的老式桌椅,大方結實,是汪處厚向鎮上一個軍官家裡買的,萬一離校別有高就,可以賣給學校。汪處厚先出來,滿面春風,問兩人覺得客堂裡冷不冷,分付丫頭去搬火盆。兩人同聲讚美他住的房子好,佈置得更精緻,在他們這半年來所看見的房子裡,首屈一指。汪先生得意地長嘆道,「這算得什麼呢!我有點東西,這一次全丟了。兩位沒看見我南京的房子——房子總算沒給日本人燒掉,裡面的收藏陳設都不知下落了。幸虧我是個達觀的人,否則真要傷心死呢。」這類的話,他們近來不但聽熟,並且自己也說慣了。這次兵災當然使許多有錢、有房子的人流落做窮光蛋,同時也讓不知多少窮光蛋有機會追溯自己為過去的富翁。日本人燒了許多空中樓閣的房子,佔領了許多烏托邦的產業,破壞了許多單相思的姻緣。譬如陸子瀟就常常流露出來,戰前有兩三個女人搶著嫁他,「現在當然談不到了!」李梅亭在上海閘北,忽然補築一所洋房,如今呢?可惜得很!該死的日本人放火燒了,損失簡直沒法估計。方鴻漸也把淪陷的故鄉里那所老宅放大了好幾倍,妙在房子擴充而並不會侵略鄰舍的地。趙辛楣住在租界裡,不能變房子的戲法,自信一表人才,不必惆悵從前有多少女人看中他,只說假如戰爭不發生,交涉使公署不撤退,他的官還可以做下去——不,做上去。汪處厚在戰前的排場也許不像他所講的闊綽,可是同事們相信他的吹牛,因為他現在的起居服食的確比旁人舒服,而且大家都知道他是革職的貪官——「政府難得這樣不包庇,不過他早撈飽了!」他指著壁上掛的當代名人字畫道:「這許多是我逃難出來以後,朋友送的。我灰了心了,不再收買古董了,內地也收買不到什麼——那兩幅是內人畫的。」兩人忙站起來細看那兩條山水小直幅。方鴻漸表示不知道汪太太會畫,出於意外;趙辛楣表示久聞汪太太善畫,名下無虛。這兩種表示相反相成,汪先生高興得摸著鬍子說:「我內人的身體可惜不好,她對於畫和音樂——」沒說完,汪太太出來了。骨肉停勻,並不算瘦,就是臉上沒有血色,也沒擦胭脂,只傅了粉。嘴唇卻塗澤鮮紅,旗袍是淺紫色,顯得那張臉殘酷地白。長睫毛,眼梢斜撇向上。頭髮沒燙,梳了髻,想來是嫌本地理發店電燙不到家的緣故。手裡抱著皮熱水袋,十指甲全是紅的,當然絕非畫畫時染上的顏色,因為她畫的是青綠山水。
汪太太說她好久想請兩位過來玩兒,自己身體不爭氣,耽誤到現在。兩人忙問她身體好了沒有,又說一向沒敢來拜訪,賞飯免了罷。汪太太說她春夏兩季比秋冬健朗些,晚飯一定要來吃的。汪先生笑道:「我這頓飯不是白請的,媒人做成了要收謝儀,吃你們兩位的謝媒酒也得十八加十八——三十六桌呢!」
鴻漸道:「這怎麼請得起!謝大媒先沒有錢,別說結婚了。」
辛楣道:「這個年頭兒,誰有閒錢結婚?我照顧自己都照顧不來!汪先生,汪太太,吃飯和做媒,兩件事全心領謝謝,好不好?」
汪先生道:「世界變了!怎麼年輕人一點熱情都沒有?一點——呃——‘浪漫’都沒有?婚不肯結,還要裝窮!好,我們不要謝儀,替兩位白當差,嫻,是不是?」
汪太太道:「啊呀!你們兩位一吹一唱。方先生呢,我不大知道,不過你們留學的人,隨身本領就是用不完的財產。趙先生的家世、前途,我們全有數目,只怕人家小姐攀不上——瞧我這媒婆勁兒足不足?」大家和著她笑了。
辛楣道:「有人看得中我,我早結婚了。」
汪太太道:「只怕是你的眼睛高,挑來挑去,沒有一箇中意的。你們新回國的單身留學生,像新出爐的燒餅,有小姐的人家搶都搶不勻呢。嚇!我看見得多了,愈是有錢的年輕人愈不肯結婚。他們能夠獨立,不在乎太太的陪嫁、丈人的靠山,寧可交女朋友,花天酒地的胡鬧,反正他們有錢。要講沒有錢結婚,娶個太太比濫交女朋友經濟得多呢。你們的藉口,理由不充分。」
兩人聽得駭然,正要回答,汪處厚假裝出正顏厲色道:「我有句宣告。我娶你並不是為了經濟省錢,我年輕的時候,是有名的規矩人,從來不胡鬧,你這話人家誤會了可了不得!」說時,對鴻漸和辛楣頑皮地眨眼。
汪太太輕藐地哼一聲:「你年輕的時候?我——我就不相信你年輕過。」
汪處厚臉色一紅。鴻漸忙說,汪氏夫婦這樣美意,不敢辜負,不過願意知道介紹的是什麼人。汪太太拍手道:「好了,好了!方先生願意了。這兩位小姐是誰,天機還不可洩漏。處厚,不要說出來!」
汪先生蒙太太這樣密切地囑咐,又舒適了,說:「你們明天來了,自然會知道。別看得太嚴重,藉此大家敘敘。假如兩位毫無意思,同吃頓飯有什麼關係,對方總不會把這個作為把柄,上公堂起訴,哈哈!我倒有句忠言奉勸。這戰爭看來不是一年兩年的事,要好好拖下去呢。等和平了再結婚,兩位自己的青春都蹉跎了。‘莫遣佳期更後期’,這話很有道理。兩位結了婚,公私全有好處。我們這學校大有前途,可是一時請人不容易,像兩位這樣的人才——嫻,我不是常和你講他們兩位的?——肯來屈就,學校決不放你們走。在這兒結婚成家,就安定下來,走不了,學校借光不少。我兄弟呢——這話別說出去——下學期也許負責文學院。教育系要從文學院分出去變成師範學院,現在教育系主任孔先生當然不能當文學院長了。兄弟為個人打算,也願意千方百計扣住你們。並且家眷也在學校做事,夫婦兩個人有兩個人的收入,生活負擔並不增加——」
汪太太截斷他話道:「寒磣死了!真是你方才所說‘一點浪漫都沒有’,一五一十打什麼算盤!」
汪先生道:「瞧你那樣性急!‘浪漫’馬上就來。結婚是人生最美滿快樂的事,我和我內人都是個中人,假使結婚不快樂,我們應該苦勸兩位別結婚,還肯做媒麼?我和她——」
汪太太皺眉搖手道:「別說了,肉麻!」她記起去年在成都逛寺院,碰見個和尚講輪迴,丈夫偷偷對自己說:「我死了,趕快就投人身,來得及第二次娶你,」忽然心上一陣厭恨。鴻漸和辛楣盡義務地恭維說,像他們這對夫婦是千中揀一的。
在回校的路上,兩人把汪太太討論個仔細。都覺得她是個人物,但是為什麼嫁個比她長二十歲的丈夫?兩人武斷她孃家窮,企羨汪處厚是個地方官。她的畫也過得去,不過上面題的字像老汪寫的。鴻漸假充內行道:「寫字不能描的,不比畫畫可以塗改。許多女人會描幾筆寫意山水,可是寫字要她們的命。汪太太的字怕要出醜。」鴻漸到自己臥室門口,正掏鑰匙開鎖,辛楣忽然吞吞吐吐說:「你注意到麼——汪太太的神情裡有一點點像——像蘇文紈,」未說完,三腳兩步上樓去了。鴻漸驚異地目送著他。
客人去後,汪先生跟太太回臥室,問:「我今天總沒有說錯話罷?」這是照例的問句,每次應酬之後,愛挑眼的汪太太總要矯正丈夫的。汪太太道:「沒有罷,我也沒心思來記——可是文學院長的事,你何必告訴他們!你老喜歡吹在前面。」汪處厚這時候確有些後悔,可是嘴硬道:「那無所謂的,讓他們知道他們的飯碗一半在我手裡。你今天為什麼掃我的面子——」汪處厚想起了,氣直冒上來——「就是年輕不年輕那些話,」他加這句解釋,因為太太的表情是詫異。汪太太正對著梳妝檯的圓鏡子,批判地審視自己的容貌,說:「哦,原來如此。你瞧瞧鏡子裡你的臉,人都吃得下似的,多可怕!我不要看見你!」汪太太並不推開站在身後的丈夫,只從粉盒子裡取出絨粉拍,在鏡子裡汪先生鐵青的臉上,撲撲兩下,使他面目模糊。
劉東方這幾天上了心事。父親母親都死了,妹妹的終身是哥哥的責任。去年在昆明,有人好意替她介紹,不過毫無結果。當然家裡有了她,劉太太多個幫手,譬如兩個孩子身上的絨線衣服全是她結的,大女兒還跟著她睡。可是這樣一年一年蹉跎下去,哥哥嫂嫂深怕她嫁不掉,一輩子的累贅。她前年逃難到內地,該進大學四年級,四年級生不許轉學,嫂嫂又要生孩子,一時僱不到用人,家裡亂得很,哥哥沒心思替她想辦法。一耽誤下來,她大學沒畢業。為了這事,劉東方心裡很抱歉,只好解嘲說,大學畢業的女人不知多少,有幾個真能夠自立謀生的。劉太太怪丈夫當初為什麼教妹妹進女子大學,假如進了男女同學的學校,婚事早解決了。劉東方逼得急了,說:「范小姐是男女同學的學校畢業的,為什麼也沒有嫁掉?」劉太太說:「你又來了,她比范小姐總好得多——」肯這樣說姑娘的,還不失為好嫂嫂。劉東方嘆氣道:「這也許命裡註定的。我母親常說,妹妹生下來的時候,臉朝下,背朝上,是要死在孃家的。妹妹小的時候,我們常跟她開玩笑。現在看來,她真要做老處女了。」劉太太忙說:「做老處女怎麼可以?真是年紀大了,嫁給人做填房也好,像汪太太那樣不是很好麼?」言下大有以人力挽迴天命之意。去年劉東方替方鴻漸排難解紛,忽然想這個人做妹夫倒不壞:他是自己保全的人,應當感恩識抬舉,跟自己結這一門親事,他的地位也可以鞏固了;這樣好機會要錯過,除非這人是個標準傻瓜。劉太太也稱讚丈夫心思敏捷,只擔心方鴻漸本領太糟,要大舅子替他捧牢飯碗。後來她聽丈夫說這人還伶俐,她便放了心,早計劃將來結婚以後,新夫婦就住在自己的房子裡,反正有一間空著,可是得正式立張租契,否則門戶不分,方家養了孩子要把劉家孩子的運氣和聰明搶掉的。到汪太太答應做媒,夫婦倆歡喜得向劉小姐流露訊息,滿以為她會羞怯地高興。誰知道她只飛紅了臉,一言不發。劉太太嘴快,說:「這個姓方的你見過沒有?你哥哥說比昆明——」她丈夫急得在飯桌下狠命踢她的腿。劉小姐說話了,說得非常之多。先說:她不願意嫁,誰教汪太太做媒的?再說:女人就那麼賤!什麼「做媒」、「介紹」,多好聽!還不是市場賣雞賣鴨似的,打扮了讓男人去挑?不中他們的意,一頓飯之後,下文都沒有,真丟人!還說:她也沒有白吃了哥嫂的,她在家裡做的事,抵得一個用人,為什麼要攆她出去?愈說愈氣,連大學沒畢業的事都牽出來了。事後,劉先生怪太太不該提起昆明做媒的事,觸動她一肚子的怨氣。劉太太氣沖沖道:「你們劉家人的死脾氣!誰娶了她,也是倒霉!」明天一早,跟劉小姐同睡的大女孩子來報告父母,說姑母哭了半個晚上。那天劉小姐沒吃早飯和午飯,一個人在屋後的河邊走來走去。劉氏夫婦嚇壞了,以為她臨清流而萌短見,即使不致送命,鬧得全校知道,總不大好,忙差大女孩子跟著她。幸虧她晚飯回來吃的,並且吃了兩碗。這事從此不提起。汪家帖子來了,她接著不作聲。哥嫂倆也不敢探她口氣;私下商量,到吃飯的那天早晨,還不見動靜,就去求汪太太來勸駕。那天早晨,劉小姐叫老媽子準備炭熨斗,說要熨衣服。哥嫂倆相視偷笑。
范小姐發現心裡有秘密,跟喉嚨裡有咳嗽一樣的癢得難熬。要人知道自己有個秘密,而不讓人知道是個什麼秘密,等他們問,要他們猜,這是人性的虛榮。范小姐就缺少這樣一個切切私語的盤問者。她跟孫小姐是同房,照例不會要好,她好好地一個人住一間大屋子,平空給孫小姐分去一半。假如孫小姐漂亮闊綽,也許可以原諒,偏偏又只是那麼平常的女孩子。倒算上海來的,除掉旗袍短一些,就看不出有什麼地方比自己時髦。所以兩人雖然常常同上街買東西,並不推心置腹。自從汪太太說要為她跟趙辛楣介紹,她對孫小姐更起了戒心,因為孫小姐常說到教授宿舍看辛楣去的。當然孫小姐告訴過,一向叫辛楣「趙叔叔」,可是現在的女孩子很容易忘掉尊卑之分。汪家來的帖子,她諱莫如深。她平時有個嗜好,愛看話劇,尤其是悲劇。這兒的地方戲院不演話劇,她就把現代本國劇作家的名劇儘量買來細讀。對話裡的句子像:「咱們要勇敢!勇敢!勇敢!」「活要活得痛快,死要死得乾脆!」「黑夜已經這麼深了,光明還會遙遠麼?」她全在旁邊打了紅鉛筆的重槓,默誦或朗誦著,好像人生之謎有了解答。只在不快活的時候,譬如好月亮引起了身世之感,或者執行「女生指導」的職責,而女生不受指導,反嘰咕:「大不了也是個大學畢業生,憑什麼資格來指導我們?只好管老媽子,發廁所裡的手紙!」——在這種時候,她才發現這些富於哲理的警句沒有什麼幫助。活誠然不痛快,死可也不容易;黑夜似乎夠深了,光明依然看不見。悲劇裡的戀愛大多數是崇高的浪漫,她也覺得結婚以前,非有偉大的心靈波折不可。就有一件事,她決不下。她聽說女人戀愛經驗愈多,對男人的魔力愈大;又聽說男人只肯娶一顆心還是童貞純潔的女人。假如趙辛楣求愛,自己二者之間,何去何從呢?請客前一天,她福至心靈,想出一個兩面兼顧的態度,表示有好多人發狂地愛過自己,但是自己並未愛過誰,所以這一次還是初戀。恰好那天她上街買東西,店裡的女掌櫃問她:「小姐,是不是在學堂裡唸書?」這一問減輕了她心理上的年齡負擔六七歲,她高興得走路像腳心裝置了彈簧。回校把這話告訴孫小姐,孫小姐說:「我也會這樣問,您本來就像個學生。」范小姐罵她不老實。
范小姐眼睛稍微近視。她不知道美國人的名言——
mennevermakepasses
atgirlswearingglasses——可是她不戴眼鏡。在學生時代,上課抄黑板,非戴眼鏡不可;因為她所認識的男同學,都夠不上借筆記轉抄的交情。有男生幫忙的女同學,決不輕易把這種同心協力、增訂校補的真本或足本筆記借人;至於那些沒有男生效勞的女同學呢,哼!范小姐雖然自己也是個女人,對於同性者的記錄本領,估計並不過高。像一切好學而又愛美的女人,她戴白金腳無邊眼鏡;無邊眼鏡彷彿不著邊際,多少和臉蛋兒融化為一,戴了可算沒戴,不比有邊眼鏡,界域分明,一戴上就從此掛了女學究的招牌。這副眼鏡,她現在只有看戲的時候必須用到。此外像今天要赴盛會:不但梳頭化妝需要它,可以觀察周密;到打扮完了,換上衣服,在半身著衣鏡前遠眺自己的「概觀」,更需要它。她自嫌眼睛沒有神,這是昨夜興奮太過沒睡好的緣故。汪太太有塗眼睫毛的油膏,不妨早去借用,襯托出眼裡一種煙水迷茫的幽夢表情。周身的服裝也可請她批評,及早修正——范小姐是「女生指導」,她把汪太太奉為「女生指導」的指導的。她五點鐘才過就到汪家,說早些來可以幫忙。汪先生說今天客人不多,菜是向鎮上第一家館子叫的,無需幫忙,又嘆惜家裡的好廚子逃難死了,現在的用人燒的菜不能請客。汪太太說:「你相信她!她不是幫忙來的,她今天來顯顯本領,讓趙辛楣知道她不但學問好、相貌好,還會管家呢。」范小姐禁止她胡說,低聲請她批判自己。汪太太還嫌她擦得不夠紅,說應當添點喜色,拉她到房裡,替她塗胭脂。結果,范小姐今天赴宴擦的顏色,就跟美洲印第安人上戰場擦的顏色同樣勝利地紅。她又問汪太太借睫毛油膏,還宣告自己不是痧眼,斷無傳染的危險。汪處厚在外面只聽得笑聲不絕;真是「有雞鴨的地方,糞多;有年輕女人的地方,笑多。」
劉小姐最後一個到。坦白可親的臉,身體很豐滿,衣服頗緊,一動衣服上就起波紋。辛楣和鴻漸看見介紹的是這兩位,失望得要笑。彼此都曾見面,只沒有講過話。范小姐像畫了個無形的圈子,把自己跟辛楣圍在裡面,談話密切得潑水不入。辛楣先說這兒悶得很,沒有玩兒的地方。范小姐說:「可不是麼?我也覺得很少談得來的人,待在這兒真悶!」辛楣問她怎樣消遣,她說愛看話劇,問辛楣愛看不愛看。辛楣說:「我很喜歡話劇,可惜我沒有看過——呃——多少。」范小姐問曹禺如何。辛楣瞎猜道:「我認為他是最——呃——最偉大的戲劇家。」范小姐快樂地拍手掌道:「趙先生,我真高興,你的意見跟我完全相同。你覺得他什麼一個戲最好?」辛楣沒料到畢業考試以後,會有這一次的考試,十幾年小考大考訓練成一套虛虛實實、模稜兩可的回答本領,現在全荒疏了,冒失地說:「他是不是寫過一本——呃——‘這不過是’——」范小姐的驚駭表情阻止他說出來是「春天」、「夏天」、「秋天」還是「冬天」。驚駭像牙醫生用的口撐,教她張著嘴,好一會上下顎合不攏來。假使丈夫這樣愚昧無知,豈不活活氣死人!幸虧離結婚還遠,有時間來教導他。她在天然的驚駭表情裡,立刻放些藝術。辛楣承認無知胡說,她向他講解說「李健吾」並非曹禺用的化名,真有其人,更說辛楣要看劇本,她那兒有。辛楣忙謝她。她忽然笑道:「我的劇本不能借給你,你要看,我另外想方法弄來給你看。」辛楣問不能借的理由。范小姐說她的劇本有好幾種是作者送的,辛楣擔保不會損壞或遺失這種名貴東西。范小姐嬌痴地說:「那倒不是。他們那些劇作家無聊得很,在送給我的書上胡寫了些東西,不能給你看——當然,給你看也沒有關係。」這麼一來,辛楣有責任說非看不可了。
劉小姐不多說話,鴻漸今天專為吃飯而來,也只泛泛應酬幾句。倒是汪太太談鋒甚健,向劉小姐問長問短。汪處厚到裡面去了一會,出來對太太說:「我巡查過了。」鴻漸問他查些什麼。汪先生笑說:「講起來真笑話。我用兩個女用人。這個丫頭,我一來就用,有半年多了。此外一個老媽子,換了好幾次,始終不滿意。最初用的一個天天要請假回家過夜,晚飯吃完,就找不見她影子,飯碗都堆著不洗。我想這怎麼成,換了一個,很安靜,來了十幾天,沒回過家。我和我內人正高興,哈,一天晚上,半夜三更,大門都給人家打下來了。這女人原來有個姘頭,常常溜到我這兒來幽會,所以她不回去。她丈夫得了風聲,就來捉姦,真氣得我要死。最後換了現在這一個,人還伶俐,教會她做幾樣粗菜,也過得去。有時她做的菜似乎量太少,我想,也許她買菜扣了錢。人全貪小利的;‘不痴不聾,不作阿家翁’,就算了罷。常換用人,也麻煩!和內人訓她幾句完事。有一次,高校長的朋友遠道帶給他三十隻禾花雀,校長託我替他燒了,他來吃晚飯——你知道,校長喜歡到舍間來吃晚飯的。我內人說禾花雀炸了吃沒有味道,照她家鄉的辦法,把肉末填在禾花雀肚子裡,然後紅燒。那天晚飯沒有幾個人,高校長,我們夫婦倆,還有數學系的王先生——這個人很有意思。高先生王先生都說禾花雀這樣燒法最好。吃完了,王先生忽然問禾花雀是不是一共三十隻,我們以為他沒有吃夠,他說不是,據他計算,大家只吃了二十——嫻,二十幾?——二十五隻,應該剩五隻。我說難道我打過偏手,高校長也說豈有此理。我內人到廚房去細問,果然看見半碗汁,四隻——不是五隻——禾花雀!你知道老媽子怎麼說?她說她留下來給我明天早晨下面吃的。我們又氣又笑。這四隻多餘的禾花雀誰都不肯吃——」
「可惜!為什麼不送給我吃!」辛楣像要窒息的人,突然衝出了煤氣的籠罩,吸口新鮮空氣,橫插進這句話。
汪太太笑道:「誰教你那時候不來呀?結果下了面送給高校長的。」
鴻漸道:「這樣說來,你們這一位女用人是個愚忠,雖然做事欠斟酌,心倒很好。」
汪先生撫髭仰面大笑,汪太太道:「‘愚忠’?她才不愚不忠呢!我們一開頭也上了她的當。最近一次,上來的雞湯淡得像白開水,我跟汪先生說:‘這不是煮過雞的湯,只像雞在裡面洗過一次澡。’他聽錯了,以為我說‘雞在這水裡洗過腳’,還跟我開玩笑說什麼‘饒你奸似鬼,喝了洗腳水’——」大家都笑,汪先生欣然領略自己的妙語——「我叫她來問,她直賴。後來我把這丫頭帶哄帶嚇,算弄清楚了。這老媽子有個兒子,每逢我這兒請客,她就叫他來,挑好的給他躲在米間裡吃。我問這丫頭為什麼不早告訴我,是不是偷嘴她也有分。她不肯說,到臨了才漏出來這老媽子要她做媳婦,允許把兒子配給她。你們想妙不妙?所以每次請客,我們先滿屋子巡查一下。我看這兩個全用不下去了,有機會要換掉她們。」
客人同時開口。辛楣鴻漸說:「用人真成問題。」范小姐說:「我聽了怕死人了,虧得我是一個人,不要用人。」劉小姐說:「我們家裡的老媽子,也常常作怪。」
汪太太笑對范小姐說:「你快要不是一個人了——劉小姐,你哥哥嫂嫂真虧了你。」
用人上了菜,大家搶坐。主人說,圓桌子坐位不分上下,可是亂不得。又勸大家多吃菜,因為沒有幾個菜。客人當然說,菜太豐了,就只幾個人,怕吃不下許多。汪先生說:「咦,今天倒忘了把范小姐同房的孫小姐找來,她從沒來過。」范小姐斜眼望身旁的辛楣。鴻漸聽人說起孫小姐,心直跳,臉上發熱,自覺可笑,孫小姐跟自己有什麼關係。汪太太道:「最初趙先生帶了這麼一位小姐來,我們都猜是趙先生的情人呢,後來才知道不相干。」辛楣對鴻漸笑道:「你瞧謠言多可怕!」范小姐道:「孫小姐現在有情人了——這可不是謠言,我跟她同房,知道得很清楚。」辛楣問誰,鴻漸滿以為要說到自己,強作安詳。范小姐道:「我不能漏洩她的秘密。」鴻漸慌得拚命吃菜,不讓臉部肌肉平定下來有正確的表情。辛楣掠了鴻漸一眼,微笑說:「也許我知道是誰,不用你說。」鴻漸含著一口菜,險的說出來:「別胡鬧。」范小姐誤會辛楣的微笑,心安理得地說:「你也知道了?訊息好靈通!陸子瀟追求她還是這次寒假裡的事呢,天天通訊,要好得很。你們那時候在桂林,怎麼會知道?」
鴻漸情感像個漩渦。自己沒牽到,可以放心。但聽說孫小姐和旁人好,又刺心難受。自己並未愛上孫小姐,何以不願她跟陸子瀟要好?孫小姐有她的可愛,不過她嫵媚得不穩固,嫵媚得勉強,不是真實的美麗。脾氣當然討人喜歡——這全是辛楣不好,開玩笑開得自己心裡種了根。像陸子瀟那樣人,她決不會看中的。可是范小姐說他們天天通訊,也決不會憑空撒謊。忽然減了興致。
汪氏夫婦和劉小姐聽了都驚奇。辛楣採取大政治家聽取情報的態度,彷彿早有所知似的,沉著臉回答:「我有我的報道。陸子瀟曾經請方先生替他介紹孫小姐,我不贊成。子瀟年紀太大——」
汪太太道:「你少管閒事罷。你又不是她真的‘叔叔’,就是真‘叔叔’又怎麼樣——早知如此,咱們今天倒沒有請他們那一對也來。不過子瀟有點小鬼樣子,我不大喜歡。」
汪先生搖頭道:「那不行。歷史系的人,少來往為妙。子瀟是歷史系的臺柱教授,當然不算小鬼。可是他比小鬼都壞,他是個小人,哈哈!他這個人愛搬嘴。韓學愈多心得很,你請他手下人吃飯而不請他,他就疑心你有陰謀要勾結人。學校裡已經什麼‘粵派’,‘少壯派’,‘留日派’鬧得烏煙瘴氣了。趙先生,方先生,你們兩位在我這兒吃飯,不怕人家說你們是‘汪派’麼?劉小姐的哥哥已經有人說他是‘汪派’了。」
辛楣道:「我知道同事裡有好幾個小組織,常常聚餐,我跟鴻漸一個都不參加,隨他們編派我們什麼。」
汪先生道:「你們是高校長嫡系裡的‘從龍派’——高先生的親戚或者門生故交。方先生當然跟高先生原來不認識,可是因為趙先生間接的關係,算‘從龍派’的外圍或者龍身上的蜻蜓,呵呵!方先生,我和你開玩笑——我知道這全是捕風捉影,否則我決不敢請二位到舍間來玩兒了。」
范小姐對學校派別毫無興趣,只覺得對孫小姐還有攻擊的義務:「學校裡鬧黨派,真沒有意思。孫小姐人是頂好的,就是太邋遢,滿房間都是她的東西——呃,趙先生,對不住,我忘掉她是你的‘侄女兒’,」羞縮無以自容地笑。
辛楣道:「那有什麼關係。可是,鴻漸,咱們同路來並不覺得她邋遢。」
鴻漸因為人家說他是「從龍派」外圍,又驚又氣,給辛楣一問,隨口說聲「是」。汪太太道:「聽說方先生很能說話,為什麼今天不講話。」方鴻漸忙說,菜太好了,吃菜連舌頭都吃下去了。
吃到一半,又談起沒法消遣。汪太太說,她有一副牌,可是家跟學校住得近——汪先生沒讓她說完,插嘴說:「內人神經衰弱,打牌的聲音太鬧,所以不打——這時候打門,有誰會來?」
「哈,汪太太,請客為什麼不請我?汪先生,我是聞著香味尋來的,」高松年一路說著話進來。
大家肅然起立,出位恭接,只有汪太太懶洋洋扶著椅背,半起半坐道:「吃過晚飯沒有?還來吃一點,」一壁叫用人添椅子碗筷。辛楣忙把自己坐的首位讓出來,和范小姐不再連席。高校長虛讓一下,泰然坐下,正拿起筷,眼睛繞桌一轉,嚷道:「這位子不成!你們這坐位有意思的,我真糊塗!怎麼把你們倆拆開了:辛楣,你來坐。」辛楣不肯。高校長讓范小姐,范小姐只是笑,身子像一條餳糖粘在椅子裡。校長沒法,說:「好,好!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呵呵大笑,又恭維范小姐漂亮,喝了一口酒,颳得光滑的黃臉發亮像擦過油的黃皮鞋。
鴻漸為了副教授的事,心裡對高松年老不痛快,因此接觸極少,沒想到他這樣的和易近人。高松年研究生物學,知道「適者生存」是天經地義。他自負最能適應環境,對什麼人,在什麼場合,說什麼話。舊小說裡提起「二十萬禁軍教頭」,總說他「十八般武藝,件件都精」;高松年身為校長,對學校裡三院十系的學問,樣樣都通——這個「通」就像「火車暢通」,「腸胃通順」的「通」,幾句門面話從耳朵裡進去直通到嘴裡出來,一點不在腦子裡停留。今天政治學會開成立會,恭請演講,他會暢論國際關係,把法西斯主義跟共產主義比較,歸根結底是中國現行的政制最好。明天文學研究會舉行聯歡會,他訓話裡除掉說詩歌是「民族的靈魂」,文學是「心理建設的工具」以外,還要勉勵在坐諸位做「印度的泰戈爾,英國的莎士比亞,法國的——呃——法國的——羅素(聲音又像「嚕囌」,意思是盧梭),德國的歌德,美國的——美國的文學家太多了。」後天物理學會迎新會上,他那時候沒有原子彈可講,只可以呼喚幾聲相對論,害得隔了大海洋的愛因斯坦右耳朵發燒,連打噴嚏。此外他還會跟軍事教官閒談,說一兩個「他媽的!」那教官驚喜得刮目相看,引為同道。今天是幾個熟人吃便飯,並且有女人,他當然謔浪笑傲,另有適應。汪太太說:「我們正在怪你,為什麼辦學校挑這個鬼地方,人都悶得死的。」
「悶死了我可償不起命哪!償旁人的命,我勉強可以。汪太太的命,寶貴得很,我償不起。汪先生,是不是?」上司如此幽默,大家奉公盡職,敬笑兩聲或一聲不等。
趙辛楣道:「有無線電聽聽就好了。」范小姐也說她喜歡聽無線電。
汪處厚道:「地方僻陋也有好處。大家沒法消遣,只能彼此來往,關係就親密了。朋友是這樣結交起來的,也許從朋友而更進一層——趙先生,方先生,兩位小姐,唔?」
高校長用唱黨歌、校歌、帶頭喊口號的聲音叫「好!」敬大家一杯。
鴻漸道:「剛才汪太太說打牌消遣——」
校長斬截地說:「誰打牌?」
汪太太道:「我們那副牌不是王先生借去天天打麼?」不管高松年警告的眼色。
鴻漸道:「反正辛楣和我對麻將牌不感興趣。想買副紙牌來打bridge,找遍了鎮上沒有,結果買了一副象棋。辛楣輸了就把棋子拍桌子,木頭做的棋子經不起他的氣力,迸碎了好幾個,這兩天棋都下不成了。」范小姐隔著高校長向辛楣笑,說想不到他這樣孩子氣。劉小姐請辛楣講鴻漸輸了棋的情狀。高校長道:「下象棋很好。紙牌幸虧沒買到,總是一種賭具,雖然沒有聲音,給學生知道了不大好。李梅亭禁止學生玩紙牌,照師生共同生活的原則——」
鴻漸想高松年像個人不到幾分鐘,怎麼又變成校長面目了,恨不能說:「把王家的麻將公開,請學生也去賭,這就是共同生活了。」汪太太不耐煩地打斷高校長道:「我聽了‘共同生活’這四個字就頭痛。都是李梅亭的花樣,反正他自己家不在這兒,苦的是有家的人。我本來的確因為怕鬧,所以不打牌,現在偏要打。校長你要辦我就辦得了,輪不到李梅亭來管。」
高校長看汪太太請自己辦她,大有恃寵撒嬌之意,心顫身熱,說:「哪裡的話!不過辦學校有辦學校的困難——你只要問汪先生——同事之間應當相忍相安。」
汪太太冷笑道:「我又不是李梅亭的同事。校長,你什麼時候僱我到貴校當——當老媽子來了?當教員是沒有資格的——」高松年喉間連作撫慰的聲音——「今天星期三,星期六晚上我把牌要回來打它個通宵,看李梅亭又怎麼樣。趙先生,方先生,你們有沒有膽量來?」
高松年嘆氣說:「我本來是不說的。汪太太,你這麼一來,我只能告訴各位了。我今天闖席做不速之客,就為了李梅亭的事,要來跟汪先生商量,不知道你們在請客。」
客人都說:「校長來得好,請都請不來呢。」汪先生鎮靜地問:「李梅亭什麼事?」汪太太滿臉厭倦不愛聽的表情。
校長道:「我一下辦公室,他就來,問我下星期一紀念週找誰演講,我說我還沒有想到人呢。他說他願意在‘訓導長報告’裡,順便談談抗戰時期大學師生的正當娛樂——」汪太太「哼」了一聲——「我說很好。他說假如他講了之後,學生問他像王先生家的打牌賭錢算不算正當娛樂,他應當怎樣回答——」大家恍然大悟地說「哦」——「我當然替你們掩飾,說不會有這種事。他說:‘同事們全知道了,只瞞你校長一個人’——」辛楣和鴻漸道:「胡說!我們就不知道。」——「他說他調查得很清楚,輸贏很大,這副牌就是你的,常打的是什麼幾個人,也有你汪先生——」汪先生的臉開始發紅,客人都侷促地注視各自的碗筷。好幾秒鐘,屋子裡靜寂得應該聽見螞蟻在地下爬——可是當時沒有螞蟻。
校長不自然地笑,繼續說:「還有笑話,汪太太,你聽了準笑。他不知道什麼地方聽來的,說你們這副牌是美國貨,橡皮做的,打起來沒有聲音——」鬨堂大笑,解除適才的緊張。鴻漸問汪太太是不是真沒有聲音,汪太太笑他和李梅亭一樣都是鄉下人,還說:「李瞎子怎麼變成聾子了,哪裡有美國貨的無聲麻將!」高校長深不以這種輕薄為然,緊閉著嘴不笑,聊示反對。
汪先生道:「他想怎麼辦呢?向學生宣佈?」
汪太太道:「索性鬧穿了,大家正大光明地打牌,免得鬼鬼祟祟,桌子上蓋毯子,毯子上蓋漆布——」范小姐聰明地註解:「這就是‘無聲麻將’了!」——「我待得膩了,讓李梅亭去鬧,學生攆你走,高校長停你職,離開這地方,真是求之不得。」校長一連聲tut!tut!tut!
汪先生道:「他無非為了做不到中國文學系主任,跟我過不去。我倒真不想當這個差使,向校長辭了好幾次,高先生,是不是?不過,我辭職是自動的,誰要逼我走,那可不行,我偏不走。李梅亭,他看錯了人。他的所作所為,哼!我也知道,譬如在鎮上嫖土娼。」
汪先生富於戲劇性地收住,餘人驚奇得叫起來,辛楣鴻漸立刻想到王美玉。高校長頓一頓說:「那不至於罷?」鴻漸見校長這樣偏袒,按不下憤怒,說:「我想汪先生所講的話很可能,李先生跟我們同路來,鬧了許多笑話,不信只要問辛楣。」校長滿臉透著不然道:「君子隱惡而揚善。這種男女間的私事,最好別管!」范小姐正要問辛楣什麼笑話,嚇得拿匙舀口雞湯和著這問題嚥了下去。高校長省悟自己說的話要得罪汪處厚,忙補充說:「鴻漸兄,你不要誤會。梅亭和我是老同事,他的為人,我當然知道。不過,汪先生犯不著和他計較。回頭我有辦法勸他。」
汪太太寬宏大量地說:「總而言之,是我不好。處厚倒很想敷衍他,我看見他的臉就討厭,從沒請他上我們這兒來。我們不像韓學愈和他的洋太太,對歷史系的先生和學生,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的款待;而且妙得很,請學生吃飯,請同事只喝茶——」鴻漸想起那位一夜瀉肚子四五次的歷史系學生——「破費還是小事,我就沒有那個精神,也不像那位洋太太能幹。人家是洋派,什麼交際、招待、聯絡,都有工夫,還會唱歌兒呢。咱們是中國鄉下婆婆,就安了分罷,別出醜啦。我常說:有本領來當教授,沒有本領就滾蛋,別教家裡的醜婆娘做學生和同事的女招待——」鴻漸忍不住叫「痛快」!汪處厚明知太太並非說自己,可是通身發熱——「高先生不用勸李梅亭,處厚也不必跟他拚,只要想個方法引誘他到王家也去打一次牌,這不就完了麼?」
「汪太太,你真——真聰明!」高校長欽佩地拍桌子,因為不能拍汪太太的頭或肩背,「這計策只有你想得出來!你怎麼知道李梅亭愛打牌的?」
汪太太那句話是說著玩兒的,給校長當了真,便神出鬼沒地說:「我知道。」汪先生也摸著鬍子,反覆援引蘇東坡的名言道:「‘想當然耳’,‘想當然耳’哦!」趙辛楣的眼光像膠在汪太太的臉上。劉小姐冷落在一邊,滿肚子的氣憤,恨汪太太,恨哥嫂,鄙視范小姐,懊悔自己今天的來,又上了當,忽見辛楣的表情,眼稍微瞥范小姐,心裡冷笑一聲,舒服了好些。范小姐也注意到了,喚醒辛楣道:「趙先生,汪太太真利害呀!」辛楣臉一紅,喃喃道:「真利害!」眼睛躲避著范小姐。鴻漸說:「這辦法好得很。不過李梅亭最貪小利,只能讓他贏;他輸了還要鬧的。」同桌全笑了。高松年想這年輕人多嘴,好不知趣,只說:「今天所講的話,希望各位嚴守秘密。」
吃完飯,主人請寬坐。女人塗脂抹粉的臉,經不起酒飯蒸出來的汗汽,和咬嚼運動的震掀,不免像黃梅時節的牆壁。范小姐雖然斯文,精緻得恨不能吃肉都吐渣,但多喝了半杯酒,臉上沒塗胭脂的地方都作粉紅色,彷彿外國肉莊裡陳列的小牛肉。汪太太問女客人:「要不要到我房裡去洗手?」兩位小姐跟她去了。高松年汪處厚兩人低聲密談。辛楣對鴻漸道:「等一會咱們同走,記牢。」鴻漸笑道:「也許我願意一個人送劉小姐回去呢?」辛楣嚴肅地說:「無論如何,這一次讓我陪著你送她——汪太太不是存心跟我們開玩笑麼?」鴻漸道:「其實誰也不必送誰,咱們倆走咱們的路,她們走她們的路。」辛楣道:「這倒做不出。咱們是留學生,好像這一點社交禮節總應該知道。」兩人慨嘆不幸身為青年未婚留學生的麻煩。
劉小姐勉強再坐一會,說要回家。辛楣忙站起來說:「鴻漸,咱們也該走了,順便送她們兩位小姐回去。」劉小姐說她一個人回去,不必人送。辛楣連聲說:「不,不,不!先送范小姐到女生宿舍,然後送你回家,我還沒有到你府上去過呢。」鴻漸暗笑辛楣要撇開范小姐,所以跟劉小姐親熱,難保不引起另一種誤會。汪太太在咬著范小姐耳朵說話,范小姐含笑帶怒推開她。汪先生說:「好了,好了。‘出門不管’,兩位小姐的安全要你們負責了。」高校長說他還要坐一會,同時表示非常豔羨:因為天氣這樣好,正是散步的春宵,他們四個人又年輕,正是春宵散步的好伴侶。
四人並肩而行,範劉在中間,趙方各靠一邊。走近板橋,范小姐說這橋只容兩個人走,她願意走河底。鴻漸和劉小姐走到橋心,忽聽范小姐尖聲叫:「啊呀!」忙藉機止步,問怎麼一回事。范小姐又笑了,辛楣含著譴責,勸她還是上橋走,河底石子滑得很。才知道範小姐險的摔一交,虧辛楣扶住了。劉小姐早過橋,不耐煩地等著他們,鴻漸等范小姐也過了岸,殷勤問扭了筋沒有。范小姐謝他,說沒有扭筋——扭了一點兒——可是沒有關係,就會好的——不過走路不能快,請劉小姐不必等。劉小姐鼻子裡應一聲,鴻漸說劉小姐和自己都願意慢慢地走。走不上十幾步,范小姐第二次叫:「啊呀!」手提袋不知何處去了。大家問她是不是摔交的時候,失手掉在溪底。她說也許。辛楣道:「這時候不會給人撿去,先回宿舍,拿了手電來照。」范小姐記起來了,手提袋忘在汪太太家裡,自罵糊塗,要趕回去取,說:「怎麼好意思叫你們等呢?你們先走罷,反正有趙先生陪我——趙先生,你要罵我了。」女人出門,照例忘掉東西,所以一次出門事實上等於兩次。安娜說:「啊呀,糟糕!我忘掉帶手帕!」這麼一說,同走的瑪麗也想起沒有帶口紅,裘麗葉給兩人提醒,說:「我更糊塗!沒有帶錢——」於是三人笑得彷彿這是天地間最幽默的事,手攙手回去取手帕、口紅和錢。可是這遺忘東西的傳染病並沒有上劉小姐的身,急得趙辛楣心裡直怨:「難道今天是命裡註定的?」忽然鴻漸摸著頭問:「辛楣,我今天戴帽子來沒有?」辛楣愣了愣,恍有所悟:「好像你戴了來的,我記不清了——是的,你戴帽子來的,我——我沒有戴。」鴻漸說范小姐找手提袋,使他想到自己的帽子;范小姐既然走路不便,反正他要回汪家取帽子,替她把手提袋帶來得了,「我快得很,你們在這兒等我一等,」說著,三腳兩步跑去。他回來,手裡只有手提袋,頭上並無帽子,說:「我是沒有戴帽子,辛楣,上了你的當。」辛楣氣憤道:「劉小姐,范小姐,你們瞧這個人真不講理。自己糊塗,倒好像我應該替他管帽子的!」黑暗中感激地緊拉鴻漸的手。劉小姐的笑短得刺耳。范小姐對鴻漸的道謝冷淡得不應該,直到女宿舍,也再沒有多話。
不管劉小姐的拒絕,鴻漸和辛楣送她到家。她當然請他們進去坐一下。跟她同睡的大侄女還坐在飯桌邊,要等她回來才肯去睡,呵欠連連,兩隻小手握著拳頭擦眼睛。這女孩子看見姑母帶了客人來,跳進去一路嚷:「爸爸!媽媽!」把生下來才百日的兄弟都吵醒了。劉東方忙出來招待,劉太太跟著也抱了小孩子出來。鴻漸和辛楣照例說這小孩子長得好,養得胖,討論他像父親還是像母親。這些話在父母的耳朵裡是聽不厭的。鴻漸湊近他臉捺指作聲,這是他唯一娛樂孩子的本領。劉太太道:「咱們跟方——呃——伯伯親熱,叫方伯伯抱——」她恨不能說「方姑夫」——「咱們剛換了尿布,不會出亂子。」鴻漸無可奈何,苦笑接過來。那小孩子正在吃自己的手,換了一個人抱,四肢亂動,手上的膩唾沫,抹了鴻漸一鼻子半臉,鴻漸蒙劉太太託孤,只好心裡厭惡。辛楣因為擺脫了范小姐,分外高興,瞧小孩子露出的一方大腿還乾淨,嘴湊上去吻了一吻,看得劉家老小四個人莫不歡笑,以為這趙先生真好。鴻漸氣不過他這樣做面子,問他要不要抱。劉太太看小孩子給鴻漸抱得不舒服,想辛楣地位高,又是生客,不能褻瀆他,便伸手說:「咱們重得很,方伯伯抱得累了。」鴻漸把孩子交還,乘人不注意,掏手帕擦臉上已乾的唾沫。辛楣道:「這孩子真好,他不怕生。」劉太太一連串地讚美這孩子如何懂事,如何乖,如何一覺睡到天亮。孩子的大姊姊因為沒人理自己,圓睜眼睛,聽得不耐煩,插口道:「他也哭,晚上把我都哭醒了。」劉小姐道:「不知道誰會哭!誰長得這麼大了,搶東西吃,打不過二弟,就直著嗓子哭,羞不羞!」女孩子發急,指著劉小姐道:「姑姑是大人,姑姑也哭,我知道,那天——」父母喝住她,罵她這時候還不睡。劉小姐把她拉進去了,自信沒給客人瞧見臉色。以後的談話,只像用人工呼吸來救淹死的人,挽回不來生氣。劉小姐也沒再露臉。辭別出了門,辛楣道:「孩子們真可怕,他們嘴裡全說得出。劉小姐表面上很平靜快樂,誰想到她會哭,真是各有各的苦處,唉!」鴻漸道:「你跟范小姐是無所謂的。我承劉東方幫過忙,可是我無意在此地結婚。汪太太真是多此一舉,將來為了這件事,劉東方準對我誤會。」辛楣輕描淡寫道:「那不至於。」接著就問鴻漸對汪太太的印象,要他幫自己推測她年齡有多少。
孫小姐和陸子瀟通訊這一件事,在鴻漸心裡,彷彿在複壁裡咬東西的老鼠,擾亂了一晚上,趕也趕不出去。他險的寫信給孫小姐,以朋友的立場忠告她交友審慎。最後算把自己勸相信了,讓她去跟陸子瀟好,自己並沒愛上她,吃什麼隔壁醋,多管人家閒事?全是趙辛楣不好,開玩笑開得自己心裡有了鬼,彷彿在催眠中的人受了暗示。這種事大半是旁人說笑話,說到當局者認真戀愛起來,自己見得多了,決不至於這樣傻。雖然如此,總覺得吃了虧似的,恨孫小姐而且鄙視她。不料下午打門進來的就是她,鴻漸見了她面,心裡的怨氣像宿霧見了朝陽,消散淨盡。她來過好幾次,從未能使他像這次的歡喜。鴻漸說,桂林回來以後,還沒見過面呢,問她怎樣消遣這寒假的。她說,承鴻漸和辛楣送桂林帶回的東西,早想過來謝,可是自己發了兩次燒,今天是陪范小姐送書來的。鴻漸笑問是不是送劇本給辛楣,孫小姐笑答是。鴻漸道:「你上去見到趙叔叔沒有?」
孫小姐道:「我才不討人厭呢!我根本沒上樓。她要來看趙先生,問我他住的是樓上樓下,第幾號房間,又不要我做嚮導。我跟她講好,我決不陪她上樓,我也有事到這兒來。」
「辛楣未必感謝你這位嚮導。」
「那太難了!」孫小姐說話時的笑容,表示她並不以為做人很難——「她昨天晚上回來,我才知道汪太太請客——」這句原是平常的話,可是她多了心,自覺太著邊際,忙扯開問:「這位有名的美人兒汪太太你總見過了?」
「昨天的事是汪氏夫婦胡鬧——見過兩次了,風度還好,她是有名的美人兒麼?我今天第一次聽到這句話。」
鴻漸見了她面,不大自然,手不停弄著書桌上他自德國帶回的supernorma牌四色鉛筆。孫小姐要過筆來,把紅色鉛捺出來,在吸墨水紙板的空白上,畫一張紅嘴,相去一寸許畫十個尖而長的紅點,五個一組,代表指甲,此外的面目身體全沒有。她畫完了,說:「這就是汪太太的——的提綱。」鴻漸想一想,忍不住笑道:「真有點像,虧你想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