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閭大學校長高松年是位老科學家。這「老」字的位置非常為難,可以形容科學,也可以形容科學家。不幸的是,科學家跟科學大不相同,科學家像酒,愈老愈可貴,而科學像女人,老了便不值錢。將來國語文法發展完備,總有一天可以明白地分開「老的科學家」和「老科學的家」,或者說「科學老家」和「老科學家」。現在還早得很呢,不妨籠統稱呼。高校長肥而結實的臉像沒發酵的黃麵粉饅頭,「饞嘴的時間」咬也咬不動他,一條牙齒印或皺紋都沒有。假使一個犯校規的女學生長得非常漂亮,高校長只要她向自己求情認錯,也許會不盡本於教育精神地從寬處分。這證明這位科學家還不老。他是二十年前在外國研究昆蟲學的;想來二十年前的昆蟲都進化成為大學師生了,所以請他來表率多士。他在大學校長裡,還是前途無量的人。大學校長分文科出身和理科出身兩類。文科出身的人輕易做不到這位子,做到了也不以為榮,準是干政治碰壁下野,仕而不優則學,借詩書之澤、弦誦之聲來休養身心。理科出身的人呢,就全然不同了。中國是世界上最提倡科學的國家,沒有旁的國家肯這樣給科學家大官做的。外國科學進步,中國科學家進爵。在外國,研究人情的學問始終跟研究物理的學問分歧;而在中國,只要你知道水電、土木、機械、動植物等等,你就可以行政治人——這是「自然齊一律」最大的勝利。理科出身的人當個把校長,不過是政治生涯的開始;從前大學之道在治國平天下,現在治國平天下在大學之道,並且是條坦道大道。對於第一類,大學是張休息的搖椅;對於第二類,它是個培養的搖籃——只要他小心別搖擺得睡熟了。
高松年發奮辦公,親兼教務長,精明得真是睡覺還睜著眼睛,戴著眼鏡,做夢都不含糊的。搖籃也挑選得很好,在平成縣鄉下一個本地財主的花園裡,面溪背山。這鄉鎮絕非戰略上必爭之地,日本人唯一豪爽不吝嗇的東西——炸彈——也不會浪費在這地方。所以,離開學校不到半里的鎮上,一天繁榮似一天,照相鋪、飯店、浴室、地方戲院、警察局、中小學校,一應俱全。今年春天,高松年奉命籌備學校,重慶幾個老朋友為他餞行。席上說起國內大學多而教授少,新辦尚未成名的學校,地方偏僻,怕請不到名教授。高松年笑道:「我的看法跟諸位不同。名教授當然很好,可是因為他的名望,學校沾著他的光,他並不倚仗學校裡的地位。他有架子,有脾氣,他不會全副精神為學校服務,更不會絕對服從當局的指揮。萬一他鬧彆扭,你不容易找替人,學生又要借題目麻煩。我以為學校不但造就學生,並且應該造就教授。找一批沒有名望的人來,他們要借學校的光,他們要靠學校才有地位,而學校並非非有他們不可,這種人才真能跟學校合為一體,真肯出力為公家做事。學校也是個機關,機關當然需要科學管理,在健全的機關裡,決沒有特殊人物,只有安分受支配的一個個分子。所以,找教授並非難事。」大家聽了,傾倒不已。高松年事先並沒有這番意見,臨時信口胡扯一陣。經朋友們這樣一恭維,他漸漸相信這真是至理名言,也對自己傾倒不已。他從此動不動發表這段議論,還加上個帽子道:「我是研究生物學的,學校也是個有機體,教職員之於學校,應當像細胞之於有機體——」這至理名言更變而為科學定律了。
虧得這一條科學定律,李梅亭、顧爾謙,還有方鴻漸會榮任教授。他們那天下午兩點多鐘到學校;高松年聞訊匆匆到教員宿舍裡應酬一下,回到辦公室,一月來的心事不能再擱在一邊不想了。自從長沙危急,聘好的教授裡十個倒有九個打電報來託故解約,七零八落,開不出班,幸而學生也受戰事影響,只有一百五十八人。今天一來就是四個教授,軍容大震,向部裡報上去也體面些。只是怎樣對李梅亭和方鴻漸解釋呢?部裡汪次長介紹汪處厚來當中國文學系主任,自己早寫信聘定李梅亭了——可是汪處厚是汪次長的伯父,論資格也比李梅亭好,那時候給教授陸續辭聘的電報嚇昏了頭,怕上海這批人會半路打回票,只好先敷衍汪次長。汪處厚這人不好打發,李梅亭是老朋友,老朋友總講得開,就怕他的脾氣難對付,難對付!這姓方的青年人是容易對付的。他是趙辛楣的來頭,辛楣最初不肯來,介紹了他,說他是留學德國的博士,真糊塗透頂!他自己開來的學歷,並沒有學位,只是個各國遊蕩的「遊學生」,並且並非學政治的,聘他當教授太冤枉了!至多做副教授,循序漸升,年輕人做事不應該爬得太高,這話可以叫辛楣對他說。為難的還是李梅亭——無論如何,他千辛萬苦來了,決不會一翻臉就走的;來得困難,去也沒有那麼容易,空口允許他些好處就是了。他從私立學校一跳而進國立學校,還不是自己提拔他的?做人總要有良心。這些反正是明天的事,別去想它,今天——今天晚上還有警察局長的晚飯呢。這晚飯是照例應酬,小鄉鎮上的盛饌,翻來覆去,只有那幾樣,高松年也吃膩了,可是這時候四點鐘已過,肚子有點餓,所以想到晚飯,嘴裡一陣潮潤。
同路的人,一到目的地,就分散了,好像一個波浪裡的水打到岸邊,就四面濺開。可是鴻漸們四個男人,當天還一起到鎮上去理髮洗澡。回校只見告白板上貼著粉紅紙的佈告,說中國文學系同學今晚七時半在聯誼室舉行茶會,歡迎李梅亭先生。梅亭歡喜得直說:「討厭,討厭!我累得很,今天還想早點睡呢!這些孩子熱心得不懂道理。趙先生,他們訊息真靈呀!」
辛楣道:「豈有此理!政治系學生為什麼不開會歡迎我呀?」
梅亭道:「忙什麼?今天的歡迎會,你代我去,好不好?我寧可睡覺。」
顧爾謙點頭嘆道:「念中國書的人,畢竟知禮,我想旁系的學生決不會這樣尊師重道的。」說完笑咪咪地望著李梅亭,這時候,上帝會懊悔沒在人身上添一條能搖的狗尾巴,因此減低了不知多少表情的效果。
鴻漸道:「你們都什麼系,什麼系,我還不知道是哪一系的教授呢。高校長給我的電報沒有說明白。」
辛楣忙說:「那沒有關係。你可以教哲學,教國文——」
梅亭獰笑道:「教國文是要得我許可的,方先生,你好好的巴結我一下,什麼都可以商量。」
說著,孫小姐來了,說住在女生宿舍裡,跟女生指導范小姐同室,也把歡迎會這事來恭維李梅亭。梅亭輕佻地笑道:「孫小姐,你改了行罷,不要到外國語文系辦公室去了,當我的助教,今天晚上,咱們倆同去開會。」五人同在校門口小館子吃晚飯的時候,李梅亭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大家笑他準備歡迎會上演講稿,梅亭極口分辯道:「胡說!這要什麼準備!」
晚上近九點鐘,方鴻漸在趙辛楣房裡講話,連打呵欠,正要回房去睡,李梅亭打門進來了。兩人想打趣他,但瞧他臉色不正,便問:「怎麼歡迎會完得這樣早?」梅亭一言不發,向椅子裡坐下,鼻子裡出氣像待開發的火車頭。兩人忙問他怎麼啦。他拍桌大罵高松年混帳,說官司打到教育部去,自己也不會輸的;高松年身為校長,出去吃晚飯,這時候還不回來,影子也找不見,這種翫忽職守,就該死。原來,今天歡迎會是汪處厚安排好的,兵法上有名的「敵人喘息未定,即予以迎頭痛擊」。先來校的四個中國文學系講師和助教早和他打成一片,學生也唯命是聽。他知道高松年跟李梅亭有約在先,自己跡近乘虛篡竊,可是當系主任和結婚一樣,「先進門三日就是大」。這開會不是歡迎,倒像新姨太太的見禮。李梅亭跟隨學生代表一進會場,便覺空氣兩樣,聽得同事和學生一連聲叫「汪主任」,已經又疑又慌。汪處厚見了他,熱烈地雙手握著他手,好半天搓摩不放,彷彿捉搦了情婦的手,一壁似怨似慕地說:「李先生,你真害我們等死了,我們天天在望你來——張先生,薛先生,咱們不是今天早晨還講起他的——我們今天早晨還講起你。路上辛苦啦?好好休息兩天再上課,不忙。我把你的功課全排好了。李先生,咱們倆真是神交久矣。高校長拍電報到成都要我組織中國文學系,我想年紀老了,路又不好走,換生不如守熟,所以我最初實在不想來。高校長,他可真會磨人哪!他請舍侄——」張先生、薛先生、黃先生同聲說:「汪先生就是汪次長的令伯。」——「請舍侄再三勸駕,我卻不過情,我內人身體不好,也想換換空氣。到這兒來了,知道有你先生,我真高興,我想這系辦得好了——」李梅亭一篇主任口氣的訓話悶在心裡講不出口,忍住氣,搭訕了幾句,喝了杯茶,只推頭痛,早退席了。
辛楣和鴻漸安慰李梅亭一會,勸他回房睡,有話明天跟高松年去說。梅亭臨走說:「我跟老高這樣的交情,他還會耍我,他對你們兩位一定也有把戲。瞧著罷,咱們採取一致行動,怕他什麼!」梅亭去後,鴻漸看著辛楣道:「這不成話說!」辛楣皺眉道:「我想這裡面有誤會,這事的內幕我全不知道。也許李梅亭壓根兒在單相思,否則太不像話了!不過,像李梅亭那種人,真要當主任,也是個笑話,他那些印頭銜的講究名片,現在可不能用了,哈哈。」鴻漸道:「我今年反正是倒霉年,準備到處碰釘子的。也許明天高松年不認我這個蹩腳教授。」辛楣不耐煩道:「又來了!你好像存著心非倒霉不痛快似的。我告訴你,李梅亭的話未可全信——而且,你是我面上來的人,萬事有我。」鴻漸雖然抱最大決意來悲觀,聽了又覺得這悲觀不妨延期一天。
明天上午,辛楣先上校長室去,說把鴻漸的事講講明白,叫鴻漸等著,聽了回話再去見高松年。鴻漸等了一個多鐘點,不耐煩了,想自己真是神經過敏,高松年直接打電報來的,一個這樣機關的首領好意思說話不作準麼?辛楣早盡了介紹人的責任,現在自己就去正式拜會高松年,這最乾脆。
高松年看方鴻漸和顏悅色,不相信世界上會有這樣脾氣好或城府深的人,忙問:「碰見趙先生沒有?」
「還沒有。我該來參見校長,這是應當的規矩。」方鴻漸自信說話得體。
高松年想糟了!糟了!辛楣一定給李梅亭纏住不能脫身,自己跟這姓方的免不了一番唇舌:「方先生,我是要跟你談談——有許多話我已經對趙先生說了——」鴻漸聽口風不對,可是臉上的笑容一時不及收斂,怪不自在地停留著,高松年看得恨不能把手指為他撮去——「方先生,你收到我的信沒有?」一般人撒謊,嘴跟眼睛不能合作,嘴儘管雄赳赳地胡說,眼睛懦怯不敢平視對方。高松年老於世故,並且研究生物學的時候,學到西洋人相傳的智慧,那就是:假使你的眼光能與獅子或老虎的眼光相接,彼此怒目對視,那野獸給你催眠了不敢撲你。當然野獸未必肯在享用你以前,跟你飛眼送秋波,可是方鴻漸也不是野獸,至多隻能算是家畜。
他給高松年三百瓦特的眼光射得不安,覺得這封信不收到是自己的過失,這次來得太冒昧了,果然高松年寫信收回成命,同時有一種不出所料的滿意,惶遽地說:「沒有呀!我真沒收到呀!重要不重要?高先生什麼時候發的?」倒像自己撒謊,收到了信在抵賴。
「咦!怎麼沒收到?」高松年直跳起來,假驚異的表情做得維妙維肖,比方鴻漸的真驚惶自然得多;他沒演話劇,是話劇的不幸而是演員們的大幸——「這信很重要。唉!現在抗戰時間的郵政簡直該死。可是你先生已經來了,好得很,這些話可以面談了。」
鴻漸稍微放心,迎合道:「內地去上海的信,常出亂子。這次長沙的戰事恐怕也有影響,一大批信會遺失,高先生給我的信假如寄出得早——」
高松年做個一切撇開的手勢,寬宏地饒赦那封自己沒寫、方鴻漸沒收到的信:「信就不用提了,我深怕方先生看了那封信,會不肯屈就,現在你來了,你就別想跑,呵呵!是這麼一回事,你聽我說,我跟你先生雖然素昧平生,可是我聽辛楣講起你的學問人品種種,我真高興,立刻就拍電報請先生來幫忙,電報上說——」高松年頓一頓,試探鴻漸是不是善辦交涉的人,因為善辦交涉的人決不這時候替自己說許下的條件的。
可是方鴻漸像魚吞了餌,一釣就上,急介面說:「高先生電報上招我來當教授,可是沒說明白什麼系的教授,所以我想問一問。」
「我原意請先生來當政治系的教授,因為先生是辛楣介紹的,說先生是留德的博士。可是先生自己開來的履歷上並沒有學位——」鴻漸的臉紅得像有一百零三度寒熱的病人——「並且不是學政治的,辛楣全搞錯了。先生跟辛楣的交情本來不很深罷?」鴻漸臉上表示的寒熱又升了華氏表上一度,不知怎樣對答,高松年看在眼裡,膽量更大——「當然,我決不計較學位,我只講真才實學。不過部裡定的規矩呆板得很,照先生的學歷,至多隻能當專任講師,教授待遇呈報上去一定要駁下來的。我相信辛楣的保薦不會錯,所以破格聘先生為副教授,月薪二百八十元,下學年再升。快信給先生就是解釋這一回事,我以為先生收到信的。」
鴻漸只好第二次宣告沒收到信,同時覺得降級為副教授已經天恩高厚了。
「先生的聘書,我方才已經託辛楣帶去了。先生教授什麼課程,現在很成問題。我們暫時還沒有哲學系,國文系教授已經夠了,只有一班文法學院一年級學生共修的論理學,三個鐘點,似乎太少一點,將來我再想辦法罷。」
鴻漸出校長室,靈魂像給蒸汽碌碡滾過,一些氣概也無。只覺得自己是高松年大發慈悲收留的一個棄物,滿肚子又羞又恨,卻沒有個發洩的物件。回到房裡,辛楣趕來,說李梅亭的事總算幫高松年解決了,要談鴻漸的事。他知道鴻漸已經跟高松年談過話,忙道:「你沒有跟他翻臉罷?這都是我不好。我有個印象以為你是博士,當初介紹你到這兒來,只希望這事快成功——」「好讓你去專有蘇小姐。」——「不用提了,我把我的薪水,——好,好!我不,我不!」辛楣打拱賠笑地道歉,還稱讚鴻漸有涵養,說自己在校長室講話,李梅亭直闖進來,咆哮得不成體統。鴻漸問梅亭的事怎樣了的。辛楣冷笑道:「高松年請我勸他,糾纏了半天,他說除非學校照他開的價錢買他帶的西藥——唉,我還要給高松年迴音呢。我心上牽掛著你的事,所以先趕回來看你。」鴻漸本來氣倒平了,知道高松年真依李梅亭討的價錢替學校買他帶的私貨,又氣悶起來,想李梅亭就有補償,只自己一個人吃虧。高松年下帖子當天晚上替新來的教授接風,鴻漸鬧彆扭要辭,經不起辛楣苦勸,並且傍晚高松年親來回拜,總算有了面子,還是去了。
辛楣雖然不像李梅亭有提煉成丹、旅行便攜的中國文學精華片,也隨身帶著十幾本參考書。方鴻漸不知道自己會來教論理學的,攜帶的《西洋社會史》、《原始文化》、《史學叢書》等等一本也用不著。他仔細一想,慌張得沒工夫生氣了,希望高松年允許自己改教比較文化史和中國文學史,可是前一門功課現在不需要,後一門功課有人擔任。叫化子只能討到什麼吃什麼,點菜是輪他不著的。辛楣安慰他說:「現在的學生程度不比從前——」學生程度跟世道人心好像是在這裝了橡皮輪子的大時代裡僅有的兩件退步的東西——「你不要慌,無論如何對付得過。」鴻漸上圖書館找書,館裡通共不上一千本書,老的、糟的、破舊的中文教科書居其大半,都是因戰事而停辦的學校的遺產。一千年後,這些書準像敦煌石室的卷子那樣名貴,現在呢,它們古而不稀,短見淺識的藏書家還不知道收買。一切圖書館本來像死用功人大考時的頭腦,是學問的墳墓;這圖書館倒像個敬惜字紙的老式慈善機關,若是天道有知,辦事人今世決不遭雷打,來生一定個個聰明、人人博士。鴻漸翻找半天,居然發見一本中文譯本的《論理學綱要》,借了回房,大有唐三藏取到佛經回長安的快樂。他看了幾頁《論理學綱要》,想學生在這地方是買不到教科書的,要不要把這本書公開或油印了發給大家。又一轉念,這事不必。從前先生另有參考書作枕中秘寶,所以肯用教科書;現在沒有參考書,只靠這本教科書來灌輸知識,宣揚文化,萬不可公諸大眾,還是讓學生們莫測高深,聽講寫筆記罷。自己大不了是個副教授,犯不著太賣力氣的。上第一堂先對學生們表示同情,慨嘆後方書籍的難得,然後說在這種環境之下,教授才不是個贅疣,因為教授講學是印刷術沒發明以前的應急辦法,而今不比中世紀,大家有書可看,照道理不必在課堂上浪費彼此的時間——鴻漸自以為這話說出去準動聽,又高興得坐不定,預想著學生的反應。
鴻漸等是星期三到校的,高松年許他們休息到下星期一才上課。這幾天裡,辛楣是校長的紅人,同事拜訪他的最多,鴻漸處就少人光顧。這學校草草創辦,規模不大;除掉女學生跟少數帶家眷的教職員以外,全住在一個大園子裡。世態炎涼的對照,愈加分明。星期日下午,鴻漸正在預備講義,孫小姐來了,臉色比路上紅活得多。鴻漸要去叫辛楣,孫小姐說她剛從辛楣那兒來,政治系的教授們在開座談會呢,滿屋子的煙,她瞧人多有事,就沒有坐下。
方鴻漸笑道:「政治家聚在一起,當然是烏煙瘴氣。」
孫小姐笑了一笑,說:「我今天來謝謝方先生和趙先生。昨天下午,學校會計處把我的旅費補送來了。」
「還是趙先生替你去爭來的,跟我無關。」
「不,我知道,」孫小姐溫柔地固執著,「這是你提醒趙先生的。你在船上——」孫小姐省悟多說了半句話,漲紅臉,那句話也遭了腰斬。
鴻漸猛記得船上的談話,果然這女孩子全聽在耳朵裡了,看她那樣子,自己也窘起來。害羞臉紅和打呵欠或口吃一樣有傳染性,情況粘滯,彷彿像穿橡皮鞋走泥淖,踏不下而又拔不出。他支吾開玩笑說:「好了,好了。你回家的旅費有了。還是趁早回家罷,這兒沒有意思。」
孫小姐小孩子般撅嘴道:「我真想回家!我天天想家,我給爸爸寫信也說我想家。到明年暑假那時候太遠了,我想著就心焦。」
「第一次出門總是這樣的,過幾時就好了。你對你們那位系主任談過沒有。」
「怕死我了!劉先生要我教一組英文,我真不會教呀!劉先生說四組英文應當各有一個教師,系裡連他只有三個先生,非我擔任一組不可。我真不知道怎樣教法,學生個個比我高大,看上去全兇得很。」
「教教就會教了。我也從來沒教過書。我想學生程度不會好,你用心準備一下,教起來綽綽有餘。」
「我教的一組是入學考試英文成績最糟的一組,可是,方先生,你不知道我自己多少糟,我想到這兒來好好用一兩年功。有外國人不讓她教,倒要我去丟臉!」
「這兒有什麼外國人呀?」
「方先生不知道麼?歷史系主任韓先生的太太,我也沒看見過,聽范小姐說,瘦得全是骨頭,難看得很。有人說她是白俄,有人說她是奧國歸併給德國以後流亡出來的猶太人,她丈夫說她是美國人。韓先生要她在外國語文系當教授,劉先生不答應,說她沒有資格,英文都不會講,教德文俄文現在用不著。韓先生生了氣,罵劉先生自己沒有資格,不會講英文,編了幾本中學教科書,在外國暑期學校裡混了張證書,算什麼東西——話真不好聽,總算高先生勸開了,韓先生在鬧辭職呢。」
「怪不得前天校長請客他沒有來。咦!你本領真大,你這許多訊息,什麼地方聽來的?」
孫小姐笑道:「范小姐告訴我的。這學校像個大家庭,除非你住在校外,什麼秘密都保不住,並且口舌多得很。昨天劉先生的妹妹從桂林來了,聽說是歷史系畢業的。大家都說,劉先生跟韓先生可以講和了,把一個歷史系的助教換一個外文系的教授。」
鴻漸掉文道:「妹妹之於夫人,親疏不同;助教之於教授,尊卑不敵。我做了你們的劉先生,決不肯吃這個虧的。」
說著,辛楣進來了,說:「好了,那批人送走了——孫小姐,我知道你不會就去的。」他說這句話全無用意,可是孫小姐臉紅。鴻漸忙把韓太太這些事告訴他,還說:「怎麼學校裡還有這許多政治暗鬥?倒不如進官場爽氣。」
辛楣宣揚教義似的說:「有群眾生活的地方全有政治。」孫小姐坐一會去了。辛楣道:「我寫信給她父親,宣告把保護人的責任移交給你,好不好?」
鴻漸道:「我看這題目已經像教國文的老師所謂‘做死’了,沒有話可以說了,你換個題目來開玩笑,行不行?」辛楣笑他扯淡。
上課一個多星期,鴻漸跟同住一廊的幾個同事漸漸熟了。歷史系的陸子瀟曾作敦交睦鄰的拜訪,所以一天下午鴻漸去回看他。陸子瀟這人刻意修飾,頭髮又油又光,深恐為帽子埋沒,與之不共戴天,深冬也光著頂。鼻子短而闊,彷彿原有筆直下來的趨勢,給人迎鼻孔打了一拳,阻止前進,這鼻子後退不迭,向兩旁橫溢。因為沒結婚,他對自己年齡的態度,不免落在時代的後面;最初他還肯說外國演算法的十足歲數,年復一年,他偷偷買了一本翻譯的《lifebeginsatforty》,對人家乾脆不說年齡,不講生肖,只說:「小得很呢!還是小弟弟呢!」同時表現小弟弟該有的活潑和頑皮。他講話時喜歡竊竊私語,彷彿句句是軍國機密。當然軍國機密他也知道的,他不是有親戚在行政院、有朋友在外交部麼?他親戚曾經寫給他一封信,這左角印「行政院」的大信封上大書著「陸子瀟先生」,就彷彿行政院都要讓他正位居中似的。他寫給外交部那位朋友的信,信封雖然不大,而上面開的地址「外交部歐美司」六字,筆酣墨飽,字字端楷,文盲在黑夜裡也該一目瞭然的。這一封來函、一封去信,輪流地在他桌上裝點著。大前天早晨,該死的聽差收拾房間,不小心打翻墨水瓶,把行政院淹得昏天黑地,陸子瀟挽救不及,跳腳痛罵。那位親戚國而忘家,沒來過第二次信;那位朋友外難顧內,一封信也沒回過。從此,陸子瀟只能寫信到行政院去,書桌上兩封信都是去信了。今日正是去信外交部的日子,子瀟等待鴻漸看見了桌上的信封,忙把這信擱在抽屜裡,說:「不相干。有一位朋友招我到外交部去,回他封信。」
鴻漸信以為真,不得不做出惜別慰留的神情道:「啊喲!怎樣陸先生要高就了!校長肯放你走麼?」
子瀟連搖頭道:「沒有的事!做官沒有意思,我回信去堅辭的。高校長待人很厚道,好幾個電報把我催來,現在你們各位又來了,學校漸漸上軌道,我好意思拆他臺麼?」
鴻漸想起高松年和自己的談話,嘆氣道:「校長對你先生,當然是另眼相看了。像我們這種——」
子瀟說話低得有氣無聲,彷彿思想在呼吸:「是呀。校長就是有這個毛病,說了話不作準的。我知道了你的事很不平。」機密得好像四壁全掛著偷聽的耳朵。
鴻漸沒想到自己的事人家早知道了,臉微紅道:「我倒沒有什麼。不過高先生——我總算學個教訓。」
「哪裡的話!副教授當然有屈一點,可是你的待遇算副教授裡最高的了。」
「什麼?副教授裡還分等麼?」鴻漸大有約翰生博士不屑把臭蟲和跳蚤分等的派頭。
「分好幾等呢。譬如你們同來、我們同系的顧爾謙就比你低兩級。就像系主任罷,我們的系主任韓先生比趙先生高一級,趙先生又比外語系的劉東方高一級。這裡面等次多得很,你先生初回國做事,所以攪不清了。」
鴻漸茅塞頓開,聽說自己比顧爾謙高,氣平了些,隨口問道:「為什麼你們的系主任薪水特別高呢?」
「因為他是博士,ph.d.。我沒有到過美國,所以沒聽見過他畢業的那個大學,據說很有名,在紐約,叫什麼克萊登大學。」
鴻漸嚇得直跳起來,宛如自己的陰私給人揭破,幾乎失聲叫道:「什麼大學?」
「克萊登大學。你知道克萊登大學?」
「我知道!哼,我也是——」鴻漸恨不能把舌頭咬住,已經洩漏了三個字。
子瀟聽話中有因,像黃泥裡的竹筍,尖端微露,便想盤問到底。鴻漸不肯說,他愈起疑心,只恨不能採取特務機關的有效刑罰來逼取口供。鴻漸回房,又氣又笑。自從唐小姐把買文憑的事向他質問以後,他不肯再想起自己跟愛爾蘭人那一番交涉,他牢記著要忘掉這事;每逢念頭有扯到它的趨勢,他趕快轉移思路,然而身上已經一陣羞愧的微熱。適才陸子瀟的話倒彷彿一帖藥,把心裡的鬼胎打下一半。韓學愈撒他的謊,並非跟自己同謀,但有了他,似乎自己的欺騙減輕了罪名。當然新添上一種不快意,可是這種不快意是透風的,見得天日的,不比買文憑的事像謀殺滅跡的屍首,對自己都要遮掩得一絲不露。撒謊騙人該像韓學愈那樣才行,要有勇氣堅持到底。自己太不成了,撒了謊還要講良心,真是大傻瓜。假如索性大膽老臉,至少高松年的欺負就可以避免。老實人吃的虧,騙子被揭破的恥辱,這兩種相反的痛苦,自己居然一箭雙鵰地兼備了。鴻漸忽然想,近來連撒謊都不會了。因此恍然大悟,撒謊往往是高興快樂的流露,也算得一種創造,好比小孩子游戲裡的自騙自。一個人身心暢適,精力充溢,會不把頑強的事實放在眼裡,覺得有本領跟現狀開玩笑。真到憂患窮困的時候,人窮智短,謊話都講不好的。
過一天,韓學愈特來拜訪。通名之後,方鴻漸倒窘起來,同時快意地失望。理想中的韓學愈不知怎樣的囂張浮滑,不料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他想陸子瀟也許記錯,孫小姐準是過信流言。木訥樸實是韓學愈的看家本領。現代人有兩個流行的信仰。第一:女子無貌便是德,所以漂亮女人準比不上醜女人那樣有思想,有品節;第二:男子無口才,就表示有道德,所以啞巴是天下最誠樸的人。也許上夠了演講和宣傳的當,現代人矯枉過正,以為只有不說話的人開口準說真話,害得新官上任,訓話時個個都說:「為政不在多言,」恨不能只指嘴、指心、指天,三個手勢了事。韓學愈雖非啞巴,天生有點口吃。因為要掩飾自己的口吃,他講話少、慢、著力,彷彿每個字都有他全部人格作擔保。不輕易開口的人總使旁人想他滿腹深藏著智慧,正像密封牢鎖的箱子,一般人總以為裡面結結實實都是寶貝。高松年在昆明第一次見到這人,覺得他誠懇安詳,像個君子,而且未老先禿,可見腦子裡的學問多得冒上來,把頭髮都擠掉了。再一看他開的學歷,除掉博士學位以外,還有一條:「著作散見美國《史學雜誌》《星期六文學評論》等大刊物中,」不由自主地另眼相看。好幾個拿了介紹信來見的人,履歷上寫在外國「講學」多次。高松年自己在歐洲一個小國裡讀過書,知道往往自以為講學,聽眾以為他在學講——講不來外國話藉此學學。可是在外國大刊物上發表作品,這非有真才實學不可。他問韓學愈道:「先生的大作可以拿來看看嗎?」韓學愈坦然說,雜誌全擱在淪陷區老家裡,不過這兩種刊物中國各大學全該定閱的,就近應當一找就到,除非經過這番逃難,圖書館的舊雜誌損失不全了。高松年想不到一個說謊者會這樣泰然無事;各大學的書籍七零八落,未必找得著那期雜誌,不過裡面有韓學愈的文章看來是無可疑的。韓學愈也確向這些刊物投過稿,但高松年沒知道他的作品發表在《星期六文學評論》的人事廣告欄:「中國青年,受高等教育,願意幫助研究中國問題的人,取費低廉。」和《史學雜誌》的通訊欄:「韓學愈君徵求二十年前本刊,願出讓者請通訊某處接洽。」最後他聽說韓太太是美國人,他簡直改容相敬了,能娶外國老婆非精通西學不可,自己年輕時不是想娶個比國女人沒有成功麼?這人做得系主任。他當時也沒想到這外國老婆是在中國娶的白俄。
跟韓學愈談話彷彿看慢動電影,你想不到簡捷的一句話需要那麼多的籌備,動員那麼複雜的身體機構。時間都給他的話膠著,只好拖泥帶水地慢走。韓學愈容顏灰暗,在陰天可以與周圍的天色和融無間,隱身不見,是頭等的保護色。他只有一樣顯著的東西,喉嚨裡一個大核。他講話時,這喉核忽升忽降,鴻漸看得自己喉嚨都發癢。他不說話嚥唾沫時,這核稍隱復現,令鴻漸聯想起青蛙吞蒼蠅的景象。鴻漸看他說話少而費力多,恨不能把那喉結瓶塞頭似的拔出來,好讓下面的話鬆動。韓學愈約鴻漸上他家去吃晚飯,鴻漸謝過他,韓學愈又危坐不說話了,鴻漸只好找話敷衍,便問:「聽說嫂夫人是在美國娶的?」
韓學愈點頭,伸頸咽口唾沫,唾沫下去,一句話從喉核下浮上:「你先生到過美國沒有?」
「沒有去過——」索性試探他一下——「可是,我一度想去,曾經跟一個y通訊。」是不是自己神經過敏呢?韓學愈似乎臉色微紅,像陰天忽透太陽。
「這人是個騙子。」韓學愈的聲調並不激動,說話也不增多。
「我知道。什麼克萊登大學!我險的上了他的當。」鴻漸一面想,這人肯說那愛爾蘭人是「騙子」,一定知道瞞不了自己了。
「你沒有上他的當罷!克萊登是好學校,他是這學校裡一個開除的小職員,藉著幌子向外國不知道的人騙錢,你真沒有上當?唔,那最好。」
「真有克萊登這學校麼?我以為全是那愛爾蘭人搗的鬼。」鴻漸詫異得站起來。
「很認真嚴格的學校,雖然知道的人很少——普通學生不容易進。」
「我聽陸先生說,你就是這學校畢業的。」
「是的。」
鴻漸滿腹疑團,真想問個詳細。可是初次見面,不好意思追究,倒見得自己不相信他。並且這人說話很經濟,問不出什麼來;最好有機會看看他的文憑,就知道他的克萊登跟自己的克萊登是一是二了。韓學愈回家路上,腿有點軟,想陸子瀟的報告準得很,這姓方的跟愛爾蘭人有過交涉,幸虧他不像自己去過美國,就恨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沒買文憑,也許他在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