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圍城 錢鍾書 第1頁,共2頁

西洋趕驢子的人,每逢驢子不肯走,鞭子沒有用,就把一串胡蘿蔔掛在驢子眼睛之前、唇吻之上。這笨驢子以為走前一步,蘿蔔就能到嘴,於是一步再一步繼續向前,嘴愈要咬,腳愈會趕,不知不覺中又走了一站。那時候它是否吃得到這串蘿蔔,得看驢夫的高興。一切機關裡,上司駕馭下屬,全用這種技巧;譬如高松年就允許鴻漸到下學年升他為教授。自從辛楣一走,鴻漸對於升級這胡蘿蔔,眼睛也看飽了,嘴忽然不饞了,想暑假以後另找出路。他只准備聘約送來的時候,原物退還,附一封信,痛痛快快批評校政一下,算是臨別贈言,藉此發洩這一年來的氣憤。這封信的措詞,他還沒有詳細決定,因為他不知道校長室送給他怎樣的聘約。有時他希望聘約依然是副教授,回信可以理直氣壯,責備高松年失信。有時他希望聘約升他做教授,這麼一來,他的信可以更漂亮了,表示他的不滿意並非出於私怨,完全為了公事。不料高松年省他起稿子寫信的麻煩,乾脆不送聘約給他。孫小姐倒有聘約的,薪水還升了一級。有人說這是高松年開的玩笑,存心拆開他們倆。高松年自己說,這是他的秉公辦理,決不為未婚夫而使未婚妻牽累——「別說他們還沒有結婚,就是結了婚生了小孩子,丈夫的思想有問題,也不能‘罪及妻孥’,在二十世紀中華民國辦高等教育,這一點民主作風應該具備。」鴻漸知道孫小姐收到聘約,忙仔細打聽其他同事,才發現下學年聘約已經普遍發出,連韓學愈的洋太太都在敬聘之列,只有自己像伊索寓言裡那隻沒尾巴的狐狸。這氣得他頭腦發燒,身體發冷。計劃好的行動和說話,全用不著,悶在心裡發酵。這比學生念熟了書,到時忽然考試延期,更不痛快。高松年見了面,總是笑容可掬,若無其事。辦行政的人有他們的社交方式。自己人之間,什麼臭架子、壞脾氣都行;笑容愈親密,禮貌愈周到,彼此的猜忌或怨恨愈深。高松年的工夫還沒到家,他的笑容和客氣彷彿劣手仿造的古董,破綻百出,一望而知是假的。鴻漸幾次想質問他,一轉念又忍住了。在吵架的時候,先開口的未必佔上風,後閉口才算勝利。高松年神色不動,準是成算在胸,自己冒失尋釁,萬一下不來臺,反給他笑,鬧了出去,人家總說姓方的飯碗打破,老羞成怒。還他一個滿不在乎,表示飯碗並不關心,這倒是挽回面子的妙法。吃不消的是那些同事的態度。他們彷彿全知道自己解聘,但因為這事並未公開,他們的同情也只好加上封套包裹,遮遮掩掩地奉送。往往平日很疏遠的人,忽來拜訪。他知道他們來意是探口氣,便一字不提,可是他們精神和說話裡包含的惋惜,總像聖誕老人放在襪子裡的禮物,送了才肯走。這種同情比笑罵還難受,客人一轉背,鴻漸咬牙來個中西合璧的咒罵:「tohell滾你媽的蛋!」

孫柔嘉在訂婚以前,常來看鴻漸;訂了婚,只有鴻漸去看她,她輕易不肯來。鴻漸最初以為她只是個女孩子,事事要請教自己;訂婚以後,他漸漸發現她不但很有主見,而且主見很牢固。她聽他說準備退還聘約,不以為然,說找事不容易,除非他另有打算,別逞一時的意氣。鴻漸問道:「難道你喜歡留在這地方?你不是一來就說要回家麼?」她說:「現在不同了。只要咱們兩個人在一起,什麼地方都好。」鴻漸看未婚妻又有道理,又有情感,自然歡喜,可是並不想照她的話做。他覺得雖然已經訂婚,和她還是陌生得很。過去沒有訂婚經驗——跟周家那一回事不算數的——不知道訂婚以後的情緒,是否應當像現在這樣平淡。他對自己解釋,熱烈的愛情到訂婚早已是頂點,婚一結一切了結。現在訂了婚,彼此間還留著情感發展的餘地,這是樁好事。他想起在倫敦上道德哲學一課,那位山羊鬍子的哲學家講的話:「天下只有兩種人。譬如一串葡萄到手,一種人挑最好的先吃,另一種人把最好的留在最後吃。照例第一種人應該樂觀,因為他每吃一顆都是吃剩的葡萄裡最好的;第二種人應該悲觀,因為他每吃一顆都是吃剩的葡萄裡最壞的。不過事實上適得其反,緣故是第二種人還有希望,第一種人只有回憶。」從戀愛到白頭偕老,好比一串葡萄,總有最好的一顆,最好的只有一顆,留著做希望,多少好?他嘴快把這些話告訴她,她不作聲。他和她講話,她回答的都是些「唔」,「哦」。他問她為什麼不高興,她說並未不高興。他說:「你瞞不過我。」她說:「你知道就好了。我要回宿舍了。」鴻漸道:「不成,你非講明白了不許走。」她說:「我偏要走。」鴻漸一路上哄她,求她,她才說:「你希望的好葡萄在後面呢,我們是壞葡萄,別倒了你的胃口。」他急得跳腳,說她胡鬧。她說:「我早知道你不是真的愛我,否則你不會有那種離奇的思想。」他賠小心解釋了半天,她臉色和下來,甜甜一笑道:「我是個死心眼兒,將來你討厭——」鴻漸吻她,把她這句話有效地截斷,然後說:「你今天真是顆酸葡萄。」她強迫鴻漸說出來他過去的戀愛。他不肯講,經不起她一再而三的逼,講了一點。她嫌不夠,鴻漸像被強盜拷打招供資產的財主,又陸續吐露些。她還嫌不詳細,說:「你這人真不爽快!我會吃這種隔了年的陳醋麼?我聽著好玩兒。」鴻漸瞧她臉頰微紅,嘴邊強笑,自幸見機得早,隱匿了一大部分的情節。她要看蘇文紈和唐曉芙的照相,好容易才相信鴻漸處真沒有她們的相片,她說:「你那時候總記日記的,一定有趣得很,帶在身邊沒有?」鴻漸直嚷道:「豈有此理!我又不是範懿認識的那些作家、文人,為什麼戀愛的時候要記日記?你不信,到我臥室裡去搜。」孫小姐道:「聲音放低一點,人家全聽見了,有話好好的說。只有我哪!受得了你這樣粗野,你倒請什麼蘇小姐呀、唐小姐呀來試試看。」鴻漸生氣不響,她注視著他的臉,笑說:「跟我生氣了?為什麼眼睛望著別處?是我不好,逗你。道歉!道歉!」

所以,訂婚一個月,鴻漸彷彿有了個女主人,雖然自己沒給她訓練得馴服,而對她訓練的技巧甚為佩服。他想起趙辛楣說這女孩子利害,一點不錯。自己比她大了六歲,世事的經驗多得多,已經是前一輩的人,只覺得她好玩兒,一切都縱容她,不跟她認真計較。到聘書的事發生,孫小姐慷慨地說:「我當然把我的聘書退還——不過你何妨直接問一問高松年,也許他無心漏掉你一張。你自己不好意思,託旁人轉問一下也行。」鴻漸不聽她的話,她後來知道聘書並非無心遺漏,也就不勉強他。鴻漸開玩笑說:「下半年我失了業,咱們結不成婚了。你嫁了我要捱餓的。」她說:「我本來也不要你養活。回家見了爸爸,請他替你想個辦法。」他主張索性不要回家,到重慶找趙辛楣——辛楣進了國防委員會,來信頗為得意,比起出走時的狼狽,像換了一個人。不料她大反對,說辛楣和他不過是同樣地位的人,求他薦事,太丟臉了;又說三閭大學的事,就是辛楣薦的,「替各系打雜,教授都沒爬到,連副教授也保不住,辛楣薦的事好不好?」鴻漸侷促道:「給你這麼一說,我的地位更不堪了。請你說話留點體面,好不好?」孫小姐說,無論如何,她要回去看她父親母親一次,他也應該見見未來的丈人丈母。鴻漸說,就在此地結了婚罷,一來省事,二來旅行方便些。孫小姐沉吟說:「這次訂婚已經沒得到爸爸媽媽的同意,幸虧他們喜歡我,一點兒不為難。結婚總不能這樣草率了,要讓他們作主。你別害怕,爸爸不兇的,他會喜歡你。」鴻漸忽然想起一件事,說:「咱們這次訂婚,是你父親那封信促成的。我很想看看,你什麼時候把它揀出來。」孫小姐愣愣的眼睛裡發問。鴻漸輕輕擰她鼻子道:「怎麼忘了?就是那封講起匿名信的信。」孫小姐扭頭抖開他的手道:「討厭!鼻子都給你擰紅了。那封信?那封信我當時看了,一生氣,就把它撕了——唔,我倒真應該儲存它,現在咱們不怕謠言了,」說完緊握著他的手。

辛楣在重慶得到鴻漸訂婚的訊息,就寄航空快通道賀。鴻漸把這信給孫小姐看,她看到最後半行:「弟在船上之言驗矣,呵呵。又及,」就問他在船上講的什麼話。鴻漸現在新訂婚,朋友自然疏了一層,把辛楣批評的話一一告訴。她聽得怒形於色,可是不發作,只說:「你們這些男人全不要臉,動不動就說女人看中你們,自己不照照鏡子,真無恥!也許陸子瀟逢人告訴我怎樣看中他呢!我也算倒霉,辛楣一定還有講我的壞話,你說出來。」鴻漸忙扯淡完事。她反對託趙辛楣謀事,這可能是理由。鴻漸說這次回去,不走原路了,乾脆從桂林坐飛機到香港,省吃許多苦,託辛楣設法飛機票。孫小姐極贊成。辛楣回通道:他母親七月底自天津去香港,他要迎接她到重慶,那時候他們湊巧可以在香港小敘。孫小姐看了信,皺眉道:「我不願意看見他,他要開玩笑的。你不許他開玩笑。」鴻漸笑道:「第一次見面少不了要開玩笑的,以後就沒有了。現在你還怕他什麼?你升了一輩,他該叫你世嫂了。」

鴻漸這次走,沒有一個同事替他餞行。既然校長不高興他,大家也懶跟他聯絡。他不像能夠飛黃騰達的人——「孫柔嘉嫁給他,真是瞎了眼睛,有後悔的一天」——請他吃的飯未必像扔在尼羅河裡的麵包,過些日子會加了倍浮回原主。並且,請吃飯好比播種子:來的客人裡有幾個是吃了不還請的,例如最高上司和低階小職員;有幾個一定還席的,例如地位和收入相等的同僚,這樣,種一頓飯可以收穫幾頓飯。鴻漸地位不高,又不屬於任何系,平時無人結交他,他也只跟辛楣要好,在同事裡沒撒播飯種子。不過,鴻漸飯雖沒到嘴,謝飯倒謝了好幾次。人家問了他的行期,就惋惜說:「怎麼?走得那麼匆促!餞行都來不及。糟糕!偏偏這幾天又碰到大考,忙得沒有工夫,孫小姐,勸他遲幾天走,大家從從容容敘一敘——好,好,遵命,那麼就欠禮了。你們回去辦喜事,早點來個通知,別瞞人哪!兩個人新婚快樂,把這兒的老朋友全忘了,那不行!哈哈。」高校長給省政府請到省城去開會,大考的時候才回校,始終沒正式談起聘書的事。鴻漸動身前一天,到校長室秘書處去請發旅行證件,免得路上軍警麻煩,順便見校長辭行,高松年還沒到辦公室呢。他下午再到秘書處領取證件,一問校長早已走了。一切機關的首長上辦公室,本來像隆冬的太陽或者一生裡的好運氣,來得很遲,去得很早。可是高松年一向勤敏,鴻漸猜想他怕自己、躲避自己,氣憤裡又有點得意。他訓導的幾個學生,因為當天考試完了,晚上有工夫到他房裡來話別。他感激地喜歡,才明白貪官下任,還要地方挽留,獻萬民傘、立德政碑的心理。離開一個地方就等於死一次,自知免不了一死,總希望人家表示願意自己活下去。去後的譭譽,正跟死後的哀榮一樣關心而無法知道,深怕一走或一死,像洋蠟燭一滅,留下的只是臭味。有人送別,彷彿臨死的人有孝子順孫送終,死也安心閉眼。這些學生來了又去,暫時的熱鬧更增加他的孤寂,輾轉半夜睡不著。雖然厭惡這地方,臨走時偏有以後不能再來的悵戀,人心就是這樣捉摸不定的。去年來的時候,多少同伴,現在只兩個人回去,幸而有柔嘉,否則自己失了業,一個人走這條長路,真沒有那勇氣。想到此地,鴻漸心理像冬夜縮成一團的身體稍覺溫暖,只恨她不在身畔。天沒亮,轎伕和挑夫都來了;已是夏天,趁早涼,好趕路。服侍鴻漸的校工,穿件汗衫,睡眼矇矓送到大門外看他們上轎,一手緊握著鴻漸的賞錢,準備轎子走了再數。范小姐近視的眼睛因睡眠不足而愈加迷離,以為會碰見送行的男同事,臉上胡亂塗些胭脂,勾了孫小姐的手,從女生宿舍送她過來。孫小姐也依依惜別,舍不下她。范小姐看她上轎子,祝他們倆一路平安,說一定把人家寄給孫小姐的信轉到上海,「不過,這地址怎麼寫法?要開方先生府上的地址了,」說時格格地笑。孫小姐也說一定有信給她。鴻漸暗笑女人真是天生的政治家,她們倆背後彼此誹謗,面子上這樣多情,兩個政敵在香檳酒會上碰杯的一套工夫,怕也不過如此。假使不是親耳朵聽見她們的互相刻薄,自己也以為她們真是好朋友了。

轎伕到鎮上打完早尖,抬轎正要上路,高松年的親隨趕來,滿額是汗,把大信封一個交給鴻漸,說奉校長命送來的。鴻漸以為是聘書,心跳得要衝出胸膛,忙拆信封,裡面只是一張信箋,一個紅紙袋。信上說,這一月來校務紛繁,沒機會與鴻漸細談,前天剛自省城回來,百端待理,鴻漸又行色匆匆,未能餞別,抱歉之至;本校暫行緩辦哲學系,留他在此,實屬有屈,所以寫信給某某兩個有名學術機關,推薦他去做事,一有訊息,決打電報到上海;禮券一張,是結婚的賀儀,尚乞哂納。鴻漸沒看完,就氣得要下轎子跳罵,忍耐到轎伕走了十里路休息,把一個紙團交給孫小姐,說:「高松年的信,你看!誰希罕他送禮。到了衡陽,我掛號退還去。好得很!我正要寫信罵他,只恨沒有因頭,他這封來信給我一個回信痛罵的好機會。」孫小姐道:「我看他這封信也是一片好意。你何必空做冤家?罵了他於你有什麼好處?也許他真把你介紹給人了呢?」鴻漸怒道:「你總是一片大道理,就不許人稱心傻幹一下。你愈有道理,我偏不講道理。」孫小姐道:「天氣熱得很,我已經口渴了,你別跟我吵架。到衡陽還有四天呢,到那時候你還要寫信罵高松年,我決不阻止你。」鴻漸深知到那時候自己保不住給她感化得回通道謝,所以愈加悻悻然,不替她倒水,只把行軍熱水瓶搡給她,一壁說:「他這個禮也送得豈有此理。咱們還沒挑定結婚的日子,他為什麼信上說我跟你‘嘉禮完成’,他有用意的,我告訴你。因為你我同路走,他想——」孫小姐道:「別說了!你這人最多心,多的全是邪心!」說時把高松年的信仍團作球形,扔在田岸旁的水潭裡。她剛喝了熱水,臉上的紅到上轎還沒褪。

為了飛機票,他們在桂林一住十幾天,快樂得不像人在過日子,倒像日子溜過了他們兩個人。兩件大行李都交給辛楣介紹的運輸公司,據說一個多月可運到上海。身邊旅費充足,多住幾天,滿不在乎。上飛機前一天還是好晴天,當夜忽然下雨,早晨雨停了,有點陰霧。兩人第一次坐飛機,很不舒服,吐得像害病的貓。到香港降落,辛楣在機場迎接,鴻漸倆的精力都吐完了,表示不出久別重逢的歡喜。辛楣瞧他們臉色灰白,說:「吐了麼?沒有關係的。第一次坐飛機總要納點稅。我陪你們去找旅館好好休息一下,晚上我替你們接風。」到了旅館,鴻漸和柔嘉急於休息。辛楣看他們只定一間房,偷偷彆著臉對牆壁伸伸舌頭,上山回親戚家裡的路上,一個人微笑,然後皺眉嘆口氣。

鴻漸睡了一會,精力恢復,換好衣服,等辛楣來。孫小姐給鄰室的打牌聲,街上的木屐聲吵得沒睡熟,還覺得噁心要吐,靠在沙發裡,說今天不想出去了。鴻漸發急,勸她勉強振作一下,別辜負辛楣的盛意。她教鴻漸一個人去,還說:「你們兩個人有話說,我又插不進嘴,在旁邊做傻子。他沒有請旁的女客,今天多我一個人,少我一個人,全無關係。告訴你罷,他請客的館子準闊得很,我衣服都沒有,去了丟臉。」鴻漸道:「我不知道你那麼虛榮!那件花綢的旗袍還可以穿。」孫小姐笑道:「我還沒花你的錢做衣服,已經挨你罵虛榮了,將來好好的要你替我付裁縫賬呢!那件旗袍太老式了,我到旅館來的時候,一路上看見街上女人的旗袍,袖口跟下襟又短了許多。我白皮鞋也沒有,這時候去買一雙,我又怕動,胃裡還不舒服得很。」辛楣來了,知道孫小姐有病,忙說吃飯改期。她不許,硬要他們兩人出去吃。辛楣釋然道:「方——呃——孫小姐,你真好!將來一定是大賢大德的好太太,換了旁的女人,要把鴻漸看守得牢牢的,決不讓他行動自由。鴻漸,你暫時捨得下她麼?老實說,別背後怨我老趙把你們倆分開。」鴻漸懇求地望著孫小姐道:「你真不需要我陪你?」孫小姐瞧他的神情,強笑道:「你儘管去,我又不生什麼大病——趙先生,我真抱歉——」辛楣道:「哪裡的話!今天我是虛邀,等你身體恢復了,過天好好的請你。那麼,我帶他走了。一個半鐘頭以後,我把他送回來,原物奉還,決無損失,哈哈!鴻漸,走!不對,你們也許還有個情人分別的簡單儀式,我先在電梯邊等你——」鴻漸拉他走,說「別胡鬧」。

辛楣在美國大學政治系當學生的時候,旁聽過一門「外交心理學」的功課。那位先生做過好幾任公使館參贊,課堂上說:美國人辦交涉請吃飯,一坐下去,菜還沒上,就開門見山談正經;歐洲人吃飯時只談不相干的廢話,到吃完飯喝咖啡,才言歸正傳。他問辛楣,中國人怎樣,辛楣傻笑回答不來。辛楣也有正經話跟鴻漸講,可是今天的飯是兩個好朋友的歡聚,假使把正經話留在席上講,殺盡了風景。他出了旅館,說:「你有大半年沒吃西菜了,我請你吃奧國館子。路不算遠,時間還早,咱們慢慢走去,可以多談幾句。」鴻漸只說出:「其實你何必破費,」正待說:「你氣色比那時候更好了,是要做官的!」辛楣咳聲幹嗽,目不斜視,說:「你們為什麼不結了婚再旅行?」

鴻漸忽然想起一路住旅館都是用「方先生與夫人」名義的,今天下了飛機,頭暈腦脹,沒理會到這一點,只私幸辛楣在走路,不會看見自己發燒的臉,忙說:「我也這樣要求過,她死不肯,一定要回上海結婚,說她父親——」

「那麼,你太weak,」辛楣自以為這個英文字嵌得非常妙,不愧外交詞令:假使鴻漸跟孫小姐並無關係,這個字就說他拿不定主意,結婚與否,全聽她擺佈;假使他們倆不出自己所料,butthefleshisweak,這個字不用說是含蓄渾成,最好沒有了。

鴻漸像已判罪的犯人,無從抵賴,索性死了心讓臉穩定地去紅罷,囁嚅道:「我也在後悔。不過,反正總要回家的。禮節手續麻煩得很,交給家裡去辦罷。」

「孫小姐是不是嘔吐,吃不下東西?」

鴻漸聽他說話轉換方向,又放了心,說:「是呀!今天飛機震盪得利害。不過,我這時候倒全好了。也許她累了,今天起得太早,昨天晚上我們兩人的東西都是她理的。辛楣,你記得麼?那一次在汪家吃飯,範懿造她謠言,說她不會收拾東西——」

「飛機震盪應該過了。去年我們同路走,汽車那樣顛簸,她從沒吐過。也許有旁的原因罷?我聽說要吐的——」跟著一句又輕又快的話——「當然我並沒有經驗,」毫無幽默地強笑一聲。

鴻漸沒料到辛楣又回到那個問題,彷彿躲空襲的人以為飛機去遠了,不料已經轉到頭上,轟隆隆投彈,嚇得忘了羞憤,只說:「那不會!那不會!」同時心裡害怕,知道那很會。

辛楣咀嚼著菸斗柄道:「鴻漸,我和你是好朋友,我雖然不是孫小姐法律上的保護人,總算受了她父親的委託——我勸你們兩位趕快用最簡單的手續結婚,不必到上海舉行儀式。反正你們的船票要一個星期以後才買得到,索性多住四五天,就算度蜜月,乘更下一條船回去。旁的不說,回家結婚,免不了許多親戚朋友來吃喜酒,這筆開銷就不小。孫家的景況,我知道的,你老太爺手裡也未必寬裕,可省為什麼不省?何必要他們主辦你們的婚事?」除掉經濟的理由以外,他還歷舉其他利害,證明結婚愈快愈妙。鴻漸給他說得服服帖帖,彷彿一重難關打破了,說:「回頭我把這個意思對柔嘉說。費你心打聽一下,這兒有沒有註冊結婚,手續繁不繁。」

辛楣自覺使命完成,非常高興。吃飯時,他要了一瓶酒,說:「記得那一次你給我灌醉的事麼?哈哈!今天灌醉了你,對不住孫小姐的。」他問了許多學校裡的事,嘆口氣道:「好比做了一場惡夢——她怎麼樣?」鴻漸道:「誰?汪太太?聽說她病好了,我沒到汪家去過。」辛楣道:「她也真可憐——」瞧見鴻漸臉上醞釀著笑容,忙說——「我覺得誰都可憐,汪處厚也可憐,我也可憐,孫小姐可憐,你也可憐。」鴻漸大笑道:「汪氏夫婦可憐,這道理我明白。他們的婚姻不會到頭的,除非汪處厚快死,準鬧離婚。你有什麼可憐?家裡有錢,本身做事很得意,不結婚是你自己不好,別說範懿,就是汪太太——」辛楣喝了酒,臉紅已到極點,聽了這話,並不更紅,隻眼睛躲閃似的眨了一眨——「好,我不說下去。我失了業,當然可憐;孫小姐可憐,是不是因為她錯配了我?」辛楣道:「不是不是。你不懂。」鴻漸道:「你何妨說。」辛楣道:「我不說。」鴻漸道:「我想你新近有了女朋友了。」辛楣道:「這是什麼意思?」鴻漸道:「因為你說話全是小妞兒撒嬌的作風,準是受了什麼人的薰陶。」辛楣道:「混帳!那麼,我就說啦,啊?我不是跟你講過,孫小姐這人很深心麼?你們這一次,照我第三者看起來,她煞費苦心——」鴻漸意識底一個朦朧睡熟的思想像給辛楣這句話驚醒——「不對,不對,我喝醉了,信口胡說,鴻漸,你不許告訴你太太。我真糊塗,忘了現在的你不比從前的你了,以後老朋友說話也得分個界限,」說時,把手裡的刀在距桌寸許的空氣裡劃一劃。鴻漸道:「給你說得結婚那麼可怕,真是眾叛親離了。」辛楣笑道:「不是眾叛親離,是你們自己離親叛眾。這些話不再談了。我問你,你暑假以後有什麼計劃?」鴻漸告訴他準備找事。辛楣說,國際局勢很糟,歐洲免不了一打,日本是軸心國,早晚要牽進去的,上海天津香港全不穩,所以他把母親接到重慶去,「不過你這一次怕要在上海待些時候了。你願意不願意到我從前那個報館去做幾個月的事?有個資料室主任要到內地去,我介紹你頂他的缺,酬報雖然不好,你可以兼個差。」鴻漸真心感謝。辛楣問他身邊錢夠不夠。鴻漸說結婚總要花點錢,不知道夠不夠。辛楣說,他肯借。鴻漸道:「借了要還的。」辛楣道:「後天我交一筆款子給你,算是我送的賀儀,你非受不可。」鴻漸正熱烈抗議,辛楣截住他道:「我勸你別推。假使我也結了婚,那時候,要借錢給朋友都沒有自由了。」鴻漸感動得眼睛一陣潮潤,心裡鄙夷自己,想要感激辛楣的地方不知多少,倒是為了這幾個錢下眼淚,知道辛楣不願意受謝,便說:「聽你言外之意,你也要結婚了,別瞞我。」辛楣不理會,叫西崽把他的西裝上衣取來,掏出皮夾,開礦似的發掘了半天,鄭重揀出一張小相片,上面一個兩目炯炯的女孩子,表情非常嚴肅。鴻漸看了嚷道:「太好了!太好了!是什麼人?」辛楣取過相片,端詳著,笑道:「你別稱贊得太熱心,我聽了要吃醋的,咱們從前有過誤會。看朋友情人的照相,客氣就夠了,用不到熱心。」鴻漸道:「豈有此理!她是什麼人?」辛楣道:「她父親是先父的一位四川朋友,這次我去,最初就住在他家裡。」鴻漸道:「照你這樣,上代是朋友,下代結成親眷,交情一輩子沒有完的時候。好,咱們將來的兒女——」孫小姐的病徵冒上心來,自覺說錯了話——「唔——我看她年輕得很,是不是在唸書?」辛楣道:「好好的文科不念,要學時髦,去唸什麼電機工程,念得叫苦連天。放了暑假,報告單來了,倒有兩門功課不及格,不能升班,這孩子又要面子,不肯轉系轉學。這麼一來,不念書了,願意跟我結婚了。哈哈,真是個傻孩子。我倒要謝謝那兩位給她不及格的先生。我不會再教書了,你假如教書,對女學生的分數批得緊一點,這可以促成無數好事,造福無量。」鴻漸笑說,怪不得他要接老太太進去。辛楣又把相片看一看,放進皮夾,看手錶,嚷道:「不得了,過了時候,孫小姐要生氣了!」手忙腳亂算了賬,一壁說:「快走!要不要我送你回去,當面點交?」他們進飯館,薄暮未昏,還是試探性的夜色,出來的時候,早已妥妥帖帖地是夜了。可是這是亞熱帶好天氣的夏夜,夜得坦白淺顯,沒有深沉不可測的城府,就彷彿讓導演莎士比亞《仲夏夜之夢》的人有一個背景的榜樣。辛楣看看天道:「好天氣!不知道重慶今天晚上有沒有空襲,母親要嚇得不敢去了。我回去開無線電,聽聽訊息。」

鴻漸吃得很飽,不會講廣東話,怕跟洋車伕糾纏,一個人慢慢地踱回旅館。辛楣這一席談,引起他許多思緒。一個人應該得意,得意的人談話都有精彩,譬如辛楣。自己這一年來,牢騷滿腹,一觸即發;因為一向不愛聽人家發牢騷,料想人家也未必愛聽自己的牢騷,留心管制,像狗戴了嘴罩,談話都不痛快。照辛楣講,這戰事只會擴大拖長,又新添了家累,假使柔嘉的病真給辛楣猜著了——鴻漸愧怕得遍身微汗,念頭想到別處——辛楣很喜歡那個女孩子,這一望而知的,但是好像並非熱烈的愛,否則,他講她的語氣,不會那樣幽默。他對她也許不過像自己對柔嘉,可見結婚無需太偉大的愛情,彼此不討厭已經夠結婚資本了。是不是都因為男女年齡的距離相去太遠?但是去年對唐曉芙呢?可能就為了唐曉芙,情感都消耗完了,不會再擺佈自己了。那種情感,追想起來也可怕,把人擾亂得做事吃飯睡覺都沒有心思,一刻都不饒人,簡直就是神經病,真要不得!不過,生這種病有它的快樂,有時寧可再生一次病。鴻漸嘆口氣,想一年來,心境老了許多,要心靈壯健的人才會生這種病,譬如大胖子才會腦充血和中風,貧血營養不足的瘦子是不配的。假如再大十幾歲,到了迴光返照的年齡,也許又會愛得如傻如狂了,老頭子戀愛聽說像老房子著了火,燒起來沒有救的。像現在平平淡淡,情感在心上不成為負擔,這也是頂好的,至少是頂舒服的。快快行了結婚手續完事。辛楣說柔嘉「煞費苦心」,也承她瞧得起這自己,應當更憐惜她。鴻漸才理會,撇下她孤單單一個人太長久了,趕快跑回旅館。經過水果店,買了些鮮荔枝和龍眼。

鴻漸推開房門,裡面電燈滅了,只有走廊裡的燈射進來一條光。他帶上門,聽柔嘉不作聲,以為她睡熟了,放輕腳步,想把水果擱在桌子上,沒留神到當時自己坐的一張椅子,孤零零地離桌几尺,並未搬回原處。一腳撞翻了椅子,撞痛了腳背和膝蓋,嘴裡罵:「渾蛋,誰坐了椅子沒搬好!」同時想糟糕,把她吵醒了。柔嘉自從鴻漸去後,不舒服加上寂寞,一肚子的怨氣,等等他不來,這怨氣放印子錢似的本上生利,只等他回來了算賬。她聽見鴻漸開門,賭氣不肯先開口。鴻漸撞翻椅子,她險的笑出聲,但一笑這氣就洩了,幸虧忍住並不難。她剎那間還打不定主意:一個是說自己眼巴巴等他到這時候,另一個是說自己好容易睡著又給他鬧醒——兩者之中,哪一個更理直氣壯呢?鴻漸翻了椅子,不見動靜,膽小起來,想柔嘉不要暈過去了,忙開電燈。柔嘉在黑暗裡睡了一個多鐘點,驟見燈光,張不開眼,抬一抬眼皮又閉上了,側身揹著燈,呼口長氣。鴻漸放了心,才發現絲襯衫給汗溼透了,一壁脫外衣,關切地說:「對不住,把你鬧醒了。睡得好不好?身體覺得怎麼樣?」

「我朦朧要睡,就給你乒乒乓乓嚇醒了。這椅子是你自己坐的,還要罵人!」

她這幾句話是面著壁說的,鴻漸正在掛衣服,沒聽清楚,回頭問:「什麼?」她翻身向外道:「唉!我累得很,要我提高了嗓子跟你講話,實在沒有那股勁,你省省我的氣力罷——」可是事實上她把聲音提高了一個音鍵——「這張椅子,是你搬在那兒的。辛楣一來,就像閻王派來的勾魂使者,你什麼都不管了。這時候自己冒失,倒怪人呢。」

鴻漸聽語氣不對,抱歉道:「是我不好,我腿上的皮都擦破了一點——」這「苦肉計」並未產生效力——「我出去好半天了,你真的沒有睡熟?吃過東西沒有?這鮮荔枝——」

「你也知道出去了好半天麼?反正好朋友在一起,吃喝玩樂,整夜不回來也由得你。我一個人死在旅館裡都沒人來理會,」她說時嗓子哽咽起來,又回臉向裡睡了。

鴻漸急得坐在床邊,伸手要把她頭回過來,說:「我出去得太久了,請你原諒,噲,別生氣。我也是你教我出去,才出去的——」

柔嘉掀開他手道:「我現在教你不要把汗手碰我,聽不聽我的話?嚇,我叫你出去!你心上不是要出去麼?我留得住你?留住你也沒有意思,你留在旅館裡準跟我找岔子生氣。」

鴻漸放手,氣鼓鼓坐在那張椅子裡道:「現在還不是一樣的吵嘴!你要我留在旅館裡陪你,為什麼那時候不老實說,我又不是你肚子裡的蛔蟲,知道你存什麼心思!」

柔嘉回過臉來,幽遠地說:「你真是愛我,不用我說,就會知道。唉!這是勉強不來的。要等我說了,你才體貼到,那就算了!一個陌生人跟我一路同來,看見我今天身體不舒服,也不肯撇下我一個人好半天。哼,你還算是愛我的人呢!」

鴻漸冷笑道:「一個陌生人肯對你這樣,早已不陌生了,至少也是你的情人。」

「你別捉我的錯字,也許她是個女人呢?我寧可跟女人在一起的,你們男人全不是好人,只要哄得我們讓你們稱了心,就不在乎了。」

這幾句話觸起鴻漸的心事,他走近床畔,說:「好了,別吵了。以後打我攆我,我也不出去,寸步不離的跟著你,這樣總好了。」

柔嘉臉上微透笑影,說:「別說得那樣可憐。你的好朋友已經說我把你鉤住了,我再不讓你跟他出去,我的名氣更不知怎樣壞呢。告訴你罷,這是第一次,我還對你發脾氣,以後我知趣不開口了,隨你出去了半夜三更不回來。免得討你們的厭。」

「你對辛楣的偏見太深。他倒一片好意,很關心咱們倆的事。你現在氣平了沒有?我有幾句正經話跟你講,肯聽不肯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