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鴻漸吃韓家的晚飯,甚為滿意。韓學愈雖然不說話,款客的動作極周到;韓太太雖然相貌醜,紅頭髮,滿臉雀斑像麵餅上蒼蠅下的糞,而舉止活潑得通了電似的。鴻漸研究出西洋人醜得跟中國人不同:中國人醜得像造物者偷工減料的結果,潦草塞責的醜;西洋人醜像造物者惡意的表現,存心跟臉上五官開玩笑,所以醜得有計劃、有作用。韓太太口口聲聲愛中國,可是又說在中國起居服食,沒有在紐約方便。鴻漸總覺得她口音不夠地道,自己沒到過美國,要趙辛楣在此就聽得出了,也許是移民到紐約去的。他到學校以後,從沒有人對他這樣殷勤過,幾天來的氣悶漸漸消散。他想韓學愈的文憑假不假,管它幹嗎,反正這人跟自己要好就是了。可是,有一件事,韓太太大講紐約的時候,韓學愈對她做個眼色,這眼色沒有逃過自己的眼,當時就有一個印象,彷彿偷聽到人家背後講自己的話。這也許是自己多心,別去想它。鴻漸興高采烈,沒回房就去看辛楣:「老趙,我回來了。今天對不住你,拋下你一個人吃飯。」
辛楣因為韓學愈沒請自己,獨吃了一客又冷又硬的包飯,這吃到的飯在胃裡作酸,這沒吃到的飯在心裡作酸,說:「國際貴賓回來了!飯吃得好呀?是中國菜還是西菜?洋太太招待得好不好?」
「他家裡老媽子做的中菜。韓太太真醜!這樣醜的老婆,在中國也娶得到,何必到外國去覓寶呢!辛楣,今天我恨你沒有在——」
「哼,謝謝——今天還有誰呀?只有你!真了不起!韓學愈上自校長,下到同事,誰都不理,就敷衍你一個人。是不是洋太太跟你有什麼親戚?」辛楣欣賞自己的幽默,笑個不了。
鴻漸給辛楣那麼一說,心裡得意,假裝不服氣道:「副教授就不是人?只有你們大主任、大教授配彼此結交?辛楣,講正經話,今天有你,韓太太的國籍問題可以解決了。你是老美國,聽她說話,盤問她幾句,就水落石出。」
辛楣雖然覺得這句話中聽,還不願意立刻放棄他的不快:「你這人真沒有良心。吃了人家的飯,還要管閒事,探聽人家陰私。只要女人可以做太太,管她什麼美國人、俄國人。難道是了美國人,她女人的成分就加了倍?養孩子的效率會與眾不同?」
鴻漸笑道:「我是對韓學愈的學籍有興趣。我總有一個感覺,假使他太太的國籍是假的,那麼他的學籍也有問題。」
「我勸你省點事罷。你瞧,謊是撒不得的。自己搗了鬼從此對人家也多疑心——我知道你那一回事是開的玩笑,可是開玩笑開出來多少麻煩!像我們這樣規規矩矩,就不會疑神疑鬼。」
鴻漸惱道:「說得好漂亮!為什麼當初我告訴了你韓學愈薪水比你高一級,你要氣得摜紗帽不幹呢?」
辛楣道:「我並沒有那樣氣量小——這全是你不好,聽了許多閒話來告訴我,否則我耳根清淨,好好的不會跟人計較。」
辛楣新學會一種姿態,聽話時躺在椅子裡,閉了眼睛,只有嘴邊菸斗裡的煙篆表示他並未睡著。鴻漸看了早不痛快,更經不起這幾句話:「好,好!我以後再跟你講話,我不是人。」
辛楣瞧鴻漸真動了氣,忙張眼道:「說著玩兒的,彆氣得生胃病。抽支菸罷。以後恐怕到人家去吃晚飯也不能夠了!你沒有看見通知?是的,你不會發到的。大後天開校務會議,討論施行導師制問題,聽說導師要跟學生同吃飯的。」
鴻漸悶悶回房。難得一團高興,找朋友掃盡了興。天生人是教他們孤獨的,一個個該各歸各,老死不相往來。身體裡容不下的東西,或消化,或排洩,是個人的事;為什麼心裡容不下的情感,要找同伴來分攤?聚在一起,動不動自己冒犯人,或者人開罪自己,好像一隻只刺蝟,只好保持著彼此間的距離,要親密團結,不是你刺痛我的肉,就是我擦破你的皮。鴻漸真想把這些感慨跟一個能瞭解的人談談,孫小姐好像比趙辛楣能瞭解自己,至少她聽自己的話很有興味——不過,剛才說人跟人該避免接觸,怎麼又找女人呢!也許男人跟男人在一起像一群刺蝟,男人跟女人在一起像——鴻漸想不出像什麼,翻開筆記來準備明天的功課。
鴻漸教的功課到現在還是三個鐘點,同事們談起,無人不當面羨慕他的閒適,倒好像高松年有私心,特別優待他。鴻漸對論理學素乏研究,手邊又沒有參考,雖然努力準備,並不感覺興趣。這些學生來上他的課,壓根兒為了學分。依照學校章程,文法學院學生應該在物理、化學、生物、論理四門之中,選修一門。大半人一窩蜂似的選修了論理:這門功課最容易——「全是廢話」——不但不必做實驗,天冷的時候,還可以袖手不寫筆記。因為這門功課容易,他們選它;也因為這門功課容易,他們瞧不起它,彷彿男人瞧不起容易到手的女人。論理學是「廢話」,教論理學的人當然是「廢物」,「只是個副教授」,而且不屬於任何系的。在他們心目中,鴻漸的地位比教黨義的和教軍事訓練的高不了多少。不過教黨義的和教軍事訓練的是政府機關派的,鴻漸的來頭沒有這些人大,「聽說是趙辛楣的表弟,跟著他來的;高松年只聘他做講師,趙辛楣替他爭來的副教授。」無怪鴻漸老覺得班上的學生不把聽講當作一回事。在這種空氣之下,講書不會有勁。更可恨論理學開頭最枯燥無味,要講到三段論法,才可以穿插點綴些笑話,暫時還無法迎合心理。此外有兩件事也使鴻漸不安。
一件是點名。鴻漸記得自己老師裡的名教授們從不點名,從不報告學生缺課。這才是堂堂大學者的風度:「你們要聽就來聽,我可不在乎。」他企羨之餘,不免模仿。上第一課,他像創世紀裡原人阿大(adam)唱新生禽獸的名字,以後他連點名簿子也不帶了。到第二星期,他發現五十多學生裡有七八個缺席,這些空座位像一嘴牙齒忽然掉了幾枚,留下的空穴,看了心裡不舒服。下一次,他注意女學生還固守著第一排原來的座位,男學生像從最後一排坐起的,空著第二排,第三排孤零零地坐一個男學生。自己正觀察這陣勢,男學生都頑皮地含笑低頭,女學生隨自己的眼光,回頭望一望,轉臉瞧著自己笑。他總算熬住沒說:「顯然,我拒絕你們的力量比女同學吸引你們的力量都大。」他想以後非點名不可,照這樣下去,只剩有腳而跑不了的椅子和桌子聽課了。不過從大學者的放任忽變而為小學教師的瑣碎,多麼丟臉!這些學生是狡猾不過的,準看破了自己的用意。
一件是講書。這好像衣料的尺寸不夠而硬要做成稱身的衣服。自以為預備的材料很充分,到上課才發現自己講得收縮不住地快,筆記上已經差不多了,下課鈴還有好一會才打。一片無話可說的空白時間,像白漫漫一片水,直向開足馬達的汽車迎上來,望著發急而又無處躲避。心慌意亂中找出話來支扯,說不上幾句又完了,偷眼看手錶,只拖了半分鐘。這時候,身上發熱,臉上微紅,講話開始口吃,覺得學生都在暗笑。有一次,簡直像捱餓幾天的人服了瀉藥,話要擠也擠不出,只好早退課一刻鐘。跟辛楣談起,知道他也有此感,說畢竟初教書人沒經驗。辛楣還說:「現在才明白為什麼外國人要說‘殺時間’,打下課鈴以前那幾分鐘的難過!真恨不能把它一刀兩段。」鴻漸最近發明一個方法,雖然不能一下子殺死時間,至少使它受些致命傷。他動不動就寫黑板,黑板上寫一個字要嘴裡講十個字那些時間。滿臉滿手白粉,胳膊酸半天,這都值得,至少以後不會早退。不過這些學生作筆記不大上勁;往往他講得十分費力,有幾個人坐著一字不寫,他眼睛威脅地注視著,他們才懶洋洋把筆在本子上畫字。鴻漸瞧了生氣,想自己總不至於比李梅亭糟,但是隔壁李梅亭的「先秦小說史」班上,學生笑聲不絕,自己的班上偏這樣無精打采。
他想自己在學校讀書的時候,也不算壞學生,何以教書這樣不出色。難道教書跟作詩一樣,需要「別才」不成?只懊悔留學外國,沒混個專家的頭銜回來,可以聲威顯赫,把藏有洋老師演講全部筆記的課程,開它幾門,不必像現在幫閒打雜,承辦人家剩下來的科目。不過李梅亭這些人都是教授有年,有現成講義的。自己毫無經驗,更無準備,教的功課又非出自願,要參考也沒有書,當然教不好。假如混過這一年,高松年守信用,升自己為教授,暑假回上海弄幾本外國書看看,下學年不相信會比不上李梅亭。這樣想著,鴻漸恢復了自尊心。回國後這一年來,他跟他父親疏遠得多。在從前,他會一五一十全稟告方遯翁的。現在他想象得出遯翁的回信。遯翁心境好,就撫慰兒子說:「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學者未必能為良師,」這夠叫人內愧了;他心境不好,準責備兒子從前不用功,急時抱佛腳,也許還有一堆「亡羊補牢,教學相長」的教訓。這是紀念週上對學生說的話,自己在教職員席裡旁聽得膩了,用不到千里迢迢去招來。
開校務會議前一天,鴻漸和辛楣商量好到鎮上去吃晚飯,怕導師制實行以後,這自由就沒有了。下午陸子瀟來閒談,問鴻漸知道孫小姐的事沒有。鴻漸問他什麼事,子瀟道:「你不知道就算了。」鴻漸瞭解子瀟的脾氣,不問下去。過一會,子瀟尖利地注視著鴻漸,像要看他個對穿,道:「你真的不知道麼?怎麼會呢?」叮囑他嚴守秘密,然後把這事講出來。教務處一公佈孫小姐教丁組英文,丁組的學生就開緊急會議,派代表見校長兼教務長抗議。理由是:大家都是學生,當局不該歧視,為什麼旁組是副教授教英文,丁組只派個助教來教。他們知道自己程度不好,所以,他們振振有詞地說,必須一個好教授來教好他們。虧高松年有本領,彈壓下去。學生不怕孫小姐,課堂秩序不大好,作了一次文,簡直要不得。孫小姐徵求了外國語文系劉主任的同意,不叫丁組的學生作文,只叫他們練習造句。學生知道了大鬧,質問孫小姐為什麼人家作文而他們偏造句,把他們當中學生看待。孫小姐說:「因為你們不會作文。」他們道:「不會作文所以要學作文呀。」孫小姐給他們嚷得沒法,只好請劉主任來解釋,才算了局。今天是作文的日子,孫小姐進課堂就瞧見黑板上寫著:「beatdownmisssssjapaneseenemy!」學生都含笑期待著。孫小姐叫他們造句,他們全說沒帶紙,只肯口頭練習。她叫一個學生把三個人稱多少數各做一句,那學生一口氣背書似的說:「iamyourhusband.youaremyisalsoyourhusband.weareyourmanyhusbands,——」全課堂笑得前仰後合,孫小姐奮然出課堂。這事不知怎樣結束呢。子瀟還宣告道:「這學生是中國文學系的。我對我們歷史系的學生私人訓話過一次,勸他們在孫小姐班上不要胡鬧,招起人家對韓先生的誤會,以為他要太太教這一組,鼓動本系學生趕走孫小姐。」
鴻漸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呀。孫小姐跟我好久沒見面了,竟有這樣的事!」
子瀟又尖刻地瞧鴻漸一眼道:「我以為你們是常見面的。」
鴻漸正說:「誰告訴你的?」孫小姐來了。子瀟忙起來讓坐,出門時歪著頭對鴻漸點一點,表示他揭破了鴻漸的謊話。鴻漸沒工夫理會,忙問孫小姐近來好不好。孫小姐忽然別轉臉,手帕按嘴,肩膀聳動,唏噓哭起來。鴻漸急跑去叫辛楣,兩人進來,孫小姐倒不哭了。辛楣把這事問明白,好言撫慰了半天,鴻漸和著他。辛楣發狠道:「這種學生非嚴辦不可,我今天晚上就跟校長去說——你報告劉先生沒有?」
鴻漸道:「這倒不是懲戒學生的問題。孫小姐這一班決不能教了。你該請校長找人代她的課,並且宣告這事是學校對不住孫小姐。」
孫小姐道:「我死也不肯教他們了。我真想回家!」聲音又哽咽著。
辛楣忙說這是小事,又請她同去吃晚飯。她還在躊躇,校長室派人送帖子給辛楣。高松年今天替部裡派來視察的參事接風,各主任都得奉陪,請辛楣這時候就去招待。辛楣說:「討厭!咱今天的晚飯吃不成了,」跟著校役去了。鴻漸請孫小姐去吃晚飯,可是並不熱心。她說改天罷,要回宿舍去。鴻漸瞧她臉黃眼腫,掛著哭的幌子,問她要不要洗個臉,不等她回答,揀塊沒用過的新毛巾出來,拔了熱水瓶的塞頭。她洗臉時,鴻漸望著窗外,想辛楣知道,又要誤解的。他以為給她洗臉的時候很充分了,才回過頭來,發現她開啟手提袋,在照小鏡子,擦粉塗唇膏呢。鴻漸一驚,想不到孫小姐隨身配備這樣完全,平常以為她不修飾的臉原來也是件藝術作品。
孫小姐面部修理完畢,襯了頰上嘴上的顏色,哭得微紅的上眼皮也像塗了胭脂的,替她天真的臉上意想不到地添些妖邪之氣。鴻漸送她出去,經過陸子瀟的房,房門半開,子瀟坐在椅子裡吸菸,瞧見鴻漸倆,忙站起來點頭,又坐下去,宛如有彈簧收放著。走不到幾步,聽見背後有人叫,回頭看是李梅亭,滿臉得意之色,告訴他們倆高松年剛請他代理訓導長,明天正式發表,這時候要到聯誼室去招待部視學呢。梅亭仗著黑眼鏡,對孫小姐像望遠鏡偵察似的細看,笑說:「孫小姐愈來愈漂亮了!為什麼不來看我,只去看小方?你們倆什麼時候訂婚——」鴻漸「噓」他一聲,他笑著跑了。
鴻漸剛回房,陸子瀟就進來,說:「咦,我以為你跟孫小姐同吃晚飯去了。怎麼沒有去?」
鴻漸道:「我請不起,不比你們大教授。等你來請呢。」
子瀟道:「我請就請,有什麼關係。就怕人家未必賞臉呀。」
「誰?孫小姐?我看你關心她得很,是不是看中了她?哈哈,我來介紹。」
「胡鬧胡鬧!我要結婚呢,早結婚了。唉,‘曾經滄海難為水’!」
鴻漸笑道:「誰教你眼光那樣高的。孫小姐很好,我跟她一路來,可以擔保得了她的脾氣——」
「我要結婚呢,早結婚了,」彷彿開留聲機時,針在唱片上碰到障礙,三番四復地說一句話。
「認識認識無所謂呀。」
子瀟猜疑地細看鴻漸道:「你不是跟她很好麼?奪人之愛,我可不來。人棄我取,我更不來。」
「豈有此理!你這人存心太卑鄙。」
子瀟忙說他說著玩兒的,過兩天一定請客。子瀟去了,鴻漸想著好笑。孫小姐知道有人愛慕,準會高興,這訊息可以減少她的傷心。不過陸子瀟配不過她,她不會看中他的。她乾脆嫁了人好,做事找氣受,太犯不著。這些學生真沒法對付,纏得你頭痛,他們黑板上寫的口號,文理倒很通順,孫小姐該引以自慰,等她氣平了向她取笑。
辛楣吃晚飯回來,酒氣醺醺,問鴻漸道:「你在英國,到過牛津劍橋沒有?他們的tutorialsystem是怎麼一回事?」鴻漸說旅行到牛津去過一天,導師制詳細內容不知道,問辛楣為什麼要打聽。辛楣道:「今天那位貴客視學先生是位導師制專家,去年奉部命到英國去研究導師制的,在牛津和劍橋都住過。」
鴻漸笑道:「導師制有什麼專家!牛津或劍橋的任何學生,不知道得更清楚麼?這些辦教育的人專會掛幌子唬人。照這樣下去,還要有研究留學、研究做校長的專家呢。」
辛楣道:「這話我不敢同意。我想教育制度是值得研究的,好比做官的人未必都知道政府組織的利弊。」
「好,我不跟你辯,誰不知道你是講政治學的?我問你,這位專家怎麼說呢?他這次來是不是和明天的會有關?」
「導師制是教育部的新方針,通知各大學實施,好像反應不太好。咱們這兒高校長是最熱心奉行的人——我忘掉告訴你,李瞎子做了訓導長了,咦,你知道了——這位部視學順便來指導的,明天開會他要出席,可是他今天講的話,不甚高明。據他說,牛津劍橋的導師制缺點很多,離開師生共同生活的理想很遠,所以我們行的是經他改良、經部核准的計劃。在牛津劍橋,每個學生有兩個導師,一位學業導師,一位道德導師。他認為這不合教育原理,做先生的應當是‘經師人師’,品學兼備,所以每人指定一個導師,就是本系的先生;這樣,學問和道德可以融貫一氣了。英國的道德導師是有名無實的;學生在街上闖禍給警察帶走,他到警察局去保釋,學生欠了店家的錢,還不出,他替他擔保。我們這種導師責任大得多了,隨時隨地要調查、矯正、向當局彙報學生的思想。這些都是官樣文章,不用說它,他還有得意之筆。英國導師一壁抽菸鬥,一壁跟學生談話的。這最違背‘新生活運動’,所以咱們當學生的面,絕對不許抽菸,最好壓根兒戒菸。可是他自己並沒有戒菸,菜館裡供給的煙,他一支一支抽個不亦樂乎,臨走還袋了一匣火柴。英國先生只跟學生同吃晚飯,並且分桌吃的,先生坐在臺上吃,師生間隔膜得很。這也得改良,咱們以後一天三餐都跟學生同桌吃——」
「乾脆跟學生同床睡覺得了!」
辛楣笑道:「我當時險的說出口。你還沒聽見李瞎子的議論呢!他恭維了那位視學一頓,然後說什麼中西文明國家都嚴於男女之防,師生戀愛是有傷師道尊嚴的,萬萬要不得,為防患未然起見,未結婚的先生不得做女學生的導師。真氣得死人,他們都對我笑——這幾個院長和系主任裡,只有我沒結婚。」
「哈哈,妙不可言!不過,假使不結婚的男先生訓導女生有師生戀愛的危險,結婚的男先生訓導女生更有犯重婚罪的可能,他倒沒想到。」
「我當時質問他,結了婚而太太沒帶來的人做得做不得女學生的導師,他支吾其詞,請我不要誤會。這瞎子真渾蛋,有一天我把同路來什麼蘇州寡婦、王美玉的笑話替他宣傳出去。嚇,還有,他說男女同事來往也不宜太密,這對學生的印象不好——」
鴻漸跳起來道:「這明明指我和孫小姐說的,方才瞎子看見我和她在一起。」
辛楣道:「這倒不一定指你,我看當時高松年的臉色變了一變,這裡面總有文章。不過我勸你快求婚、訂婚、結婚。這樣,李瞎子不能說閒話,而且——」說時揚著手,嘻開嘴——「你要犯重婚罪也有機會了。」
鴻漸不許他胡說,問他向高松年講過學生侮辱孫小姐的事沒有。辛楣說,高松年早知道了,準備開除那學生。鴻漸又告訴他陸子瀟對孫小姐有意思,辛楣說他做「叔叔」的只賞識鴻漸。說笑了一回,辛楣臨走道:「唉,我忘掉了最精彩的東西。部裡頒佈的‘導師規程草略’裡有一條說:學生畢業後在社會上如有犯罪行為,導師連帶負責!」
鴻漸驚駭得呆了。辛楣道:「你想,導師制變成這麼一個東西。從前明成祖誅方孝孺十族,聽說方孝孺的先生都牽連殺掉的。將來還有人敢教書麼?明天開會,我一定反對。」
「好傢伙!我在德國聽見的納粹黨教育制度也沒有這樣利害,這算牛津劍橋的導師制麼?」
「哼,高松年還要我寫篇英文投到外國雜誌去發表,讓西洋人知道咱們也有牛津劍橋的學風。不知怎麼,外國一切好東西到中國沒有不走樣的。」辛楣嘆口氣,想中國真利害,天下無敵手,外國東西來一件,毀一件。
鴻漸說:「你從前常對我稱讚你這位高老師頭腦很好,我這次來了,看他所作所為,並不高明。」辛楣說:「也許那時候我年紀輕,閱歷淺,沒看清人。不過我想這幾年來高松年地位高了,一個人地位高了,會變得糊塗的。」事實上,一個人的缺點正像猴子的尾巴,猴子蹲在地面的時候,尾巴是看不見的,直到他向樹上爬,就把後部供大眾瞻仰,可是這紅臀長尾巴本來就有,並非地位爬高了的新標識。
跟孫小姐搗亂的那個中國文學系學生是這樣處置的。外文系主任劉東方主張開除,國文系主任汪處厚反對。趙辛楣因為孫小姐是自己的私人,肯出力而不肯出面,只暗底下贊助劉東方的主張。訓導長李梅亭出來解圍,說這學生的無禮,是因為沒受到導師薰陶,愚昧未開,不知者不罪,可以原諒,記過一次了事。他叫這學生到自己臥房裡密切訓導了半天,告訴他怎樣人人要開除他,汪處厚毫無辦法,全虧自己保全,那學生紅著眼圈感謝。孫小姐的課沒人代,劉東方怕韓太太乘虛而入,親自代課,所恨國立大學比不上私立大學,薪水是固定的,不因鐘點添多而加薪。代了一星期課,劉東方厭倦起來,想自己好傻,這氣力時間費得冤枉,博不到一句好話。假使學校真找不到代課的人,這一次顯得自己做系主任的人為了學生學業,不辭繁劇,親任勞怨。現在就放著一位韓太太,自己偏來代課,一屁股要兩張坐位,人家全明白是門戶之見,忙煞也沒處表功。同事裡趙辛楣的英文是有名的,並且只上六點鐘的功課,跟他情商請他代孫小姐的課,不知道他答應不答應。孫小姐不是他面上的人麼?她教書這樣不行,保薦她的人不該負責任嗎?當然,趙辛楣的英文好像比自己都好——劉東方不得不承認——不過,丁組的學生程度糟得還不夠辨別好壞,何況都是旁系的學生,自己在本系的威信不致動搖。劉東方主意已定,先向高松年提議,高松年就請趙辛楣來會商。辛楣為孫小姐的關係,不好斬釘截鐵地拒絕,靈機一動,推薦方鴻漸。松年說:「嗯,這倒不失為好辦法,方先生鐘點本來太少,不知道他的英文怎樣?」辛楣滿嘴說:「很好,」心裡想鴻漸教這種學生總綽有餘裕的。鴻漸自知在學校的地位不穩固,又經辛楣細陳利害,劉東方懇切勸駕,居然大膽老臉、低頭小心教起英文來。這事一發表,韓學愈來見高松年,宣告他太太絕不想在這兒教英文,而且表示他對劉東方毫無怨恨,願意請劉小姐當歷史系的助教。高松年喜歡道:「同事們應該和衷共濟,下學年一定聘你夫人幫忙。」韓學愈高傲地說:「下學年我留不留,還成問題呢。統一大學來了五六次信要我和我內人去。」高松年忙勸他不要走,他夫人的事下學年總有辦法。鴻漸到外文系辦公室接洽功課,碰見孫小姐,低聲開玩笑道:「這全是你害我的——要不要我代你報仇?」孫小姐笑而不答。陸子瀟也沒再提起請吃飯。
在導師制討論會上,部視學先講了十分鐘冠冕堂皇的話,平均每分鐘一句半「兄弟在英國的時候」。他講完看一看手錶,就退席了。聽眾喉嚨裡忍住的大小咳嗽全放出來,此作彼繼。在一般集會上,靜默三分鐘後和主席報告後,照例有這麼一陣咳嗽。大家咳幾聲例嗽之外,還換了較舒適的坐態。高松年繼續演說,少不得又把細胞和有機體的關係作第n次的闡明,希望大家為團體生活犧牲一己的方便。跟著李梅亭把部頒大綱和自己擬的細則宣讀付討論。一切會議上對於提案的贊成和反對極少是就事論事的。有人反對這提議是跟提議的人鬧意見。有人贊成這提議是跟反對這提議的人過不去。有人因為反對或贊成的人和自己有交情,所以隨聲附和。今天的討論可與平常不同,甚至劉東方也不因韓學愈反對而贊成。對導師學生同餐的那條規則,大家一致抗議,帶家眷的人鬧得更利害。沒帶家眷的物理系主任說,除非學校不算導師的飯費,那還可以考慮。家裡飯菜有名的汪處厚說,就是學校替導師出飯錢,導師家裡照樣要開飯,少一個人吃,並不省柴米。韓學愈說他有胃病的,只能吃麵食,跟學生同吃米飯,學校是不是擔保他生命的安全。李梅亭一口咬定這是部頒的規矩,至多星期六晚飯和星期日三餐可以除外。數學系主任問他怎樣把導師向各桌分配,這才難倒了他。有導師資格的教授副教授講師四十餘人,而一百三十餘男學生開不到二十桌。假使每桌一位導師、六個學生,要有二十位導師不能和學生同吃飯。假使每桌一位導師、七個學生,導師不能獨當一面,這一點尊嚴都不能維持,漸漸會招學生輕視的。假使每桌兩位導師、四個學生,那麼,現在八個人一桌的菜聽說已經吃不夠,人數減少而桌數增多,菜的質量一定更糟,是不是學校準備多貼些錢。大家有了數字的援助,更理直氣壯了,急得李梅亭說不出話,黑眼鏡摘下來,戴上去,又摘下來,白眼睜睜望著高松年。趙辛楣這時候大發議論,認為學生吃飯也應當自由,導師制這東西應當聯合旁的大學向教育部抗議。
最後把原定的草案,修改了許多。議決每位導師每星期至少和學生吃飯兩頓,由訓導處安排日期;校長因公事應酬繁忙,而且不任導師,所以無此義務,但保有隨時參加吃飯的權利。因為部視學說,在牛津和劍橋,飯前飯後有教師用拉丁文祝福,高松年認為可以模仿。不過,中國不像英國,沒有基督教的上帝來聽下界通訴,飯前飯後沒話可說。李梅亭搜尋枯腸,只想出來「一粥一飯,要思來處不易」二句,大家譁然失笑。兒女成群的經濟系主任自言自語道:「乾脆大家像我兒子一樣,念:‘吃飯前,不要跑;吃飯後,不要跳——’」高松年直對他眨白眼,一壁嚴肅地說:「我覺得在坐下吃飯以前,由訓導長領導學生靜默一分鐘,想想國家抗戰時期民生問題的艱難,我們吃飽了肚子應當怎樣報效國家社會,這也是很有意思的舉動。」經濟系主任忙說:「我願意把主席的話作為我的提議。」李梅亭附議,高松年付表決,全體通過。李梅亭心思周密,料到許多先生陪學生捱了半碗飯,就放下筷溜出飯堂,回去舒舒服服地吃。他定下飯堂規矩:導師的飯該由同桌學生先盛,學生該等候導師吃完,共同退出飯堂,不得先走。看上來全是尊師。外加結合了孔老夫子的古訓「食不語」,吃飯時不得講話,只許吃啞飯,真是有苦說不出。李梅亭一做訓導長,立刻戒香菸,見同事們照舊抽菸,不足表率學生,想出來進一步的師生共同生活。他知道抽菸最利害的地方是廁所,便藉口學生人多而廁所小,住校教職員人少而廁所大,以後師生可以通用廁所。他以為這樣一來,彼此顧忌面子,不好隨便吸菸了。結果先生不用學生廁所,而學生擁擠到先生廁所來,並且大膽吸菸解穢,因為他們知道這是比紫禁城更嚴密的所在,在這兒各守本位,沒有人肯管閒事或能擺導師架子。照例導師跟所導學生每星期談一次話,有幾位先生就藉此請喝茶吃飯,像汪處厚韓學愈等等。
趙辛楣實在看不入眼,對鴻漸說這次來是上當,下學年一定不幹。鴻漸說:「你沒來的時候,跟我講什麼教書是政治活動的開始,教學生是訓練幹部。現在怎麼又灰心了?」辛楣否認他講過那些話,經鴻漸力爭以後,他說:「也許我說過的,可是我要訓練的是人,不是訓練些機器。並且此一時,彼一時。那時候我沒有教育經驗,所以說那些話;現在我知道中國戰時高等教育是怎麼一回事,我學了乖,當然見風轉舵,這是我的進步。話是空的,人是活的;不是人照著話做,是話跟著人變。假如說了一句話,就至死不變的照做,世界上沒有解約、反悔、道歉、離婚許多事了。」鴻漸道:「怪不得貴老師高先生打電報聘我做教授,來了只給我個副教授。」辛楣道:「可是你別忘了,他當初只答應你三個鐘點,現在加到你六個鐘點。有時候一個人,並不想說謊話,說話以後,環境轉變,他也不得不改變原來的意向。辦行政的人尤其難守信用,你只要看每天報上各國政府發言人的談話就知道。譬如我跟某人同意一件事,甚而至於跟他訂個契約,不管這契約上寫的是十年二十年,我訂約的動機總根據著我目前的希望、認識以及需要。不過,‘目前’是最靠不住的,假使這‘目前’已經落在背後了,條約上寫明‘直到世界末日’都沒有用,我們隨時可以反悔。第一次歐戰,那位德國首相叫什麼名字?他說‘條約是廢紙’,你總知道的。我有一個印象,我們在社會上一切說話全像戲院子的入場券,一邊印著‘過期作廢’,可是那一邊並不註明什麼日期,隨我們的便可以提早或延遲。」鴻漸道:「可怕,可怕!你像個正人君子,很夠朋友,想不到你這樣的不道德。以後我對你的話要小心了。」辛楣聽了這反面的讚美,頭打著圈子道:「這就叫學問哪!我學政治,畢業考頭等的。嚇,他們政客玩的戲法,我全懂全會,我現在不幹罷了。」說時的表情彷彿馬基雅弗利的魂附在他身上。鴻漸笑道:「你別吹。你的政治,我看不過是理論罷。真叫你抹殺良心去幹,你才不肯呢。你像外國人所說的狗,叫得兇惡,咬起人來並不利害。」辛楣向他張口露出兩排整齊有力的牙齒,臉作兇惡之相。鴻漸忙把支香菸塞在他嘴裡。
鴻漸添了鐘點以後,興致恢復了好些。他發現他所教丁組英文班上,有三個甲組學生來旁聽,常常殷勤發問。鴻漸得意非凡,告訴辛楣。苦事是改造句卷子,好比洗髒衣服,一批洗乾淨了,下一批來還是那樣髒。大多數學生瞧一下批的分數,就把卷子扔了,老師白改得頭痛。那些學生雖然外國文不好,卷子上寫的外國名字很神氣。有的叫亞歷山大,有的叫伊利沙白,有的叫迭克,有的叫「小花朵」(florrie),有個人叫「火腿」(bacon),因為他中國名字叫「培根」。一個姓黃名伯侖的學生,外國名字是詩人「拜倫」(byron)。辛楣見了笑道:「假使他姓張,他準叫英國首相張伯倫;假使他姓齊,他會變成德國飛機齊伯林;甚至他可以叫拿破崙,只要中國有跟‘拿’字聲音相近的姓。」
陽曆年假早過了,離大考還有一星期。一個晚上,辛楣跟鴻漸商量寒假同去桂林玩兒,談到夜深。鴻漸看錶,已經一點多鐘,趕快準備睡覺。他先出宿舍到廁所去,宿舍樓上樓下都睡得靜悄悄的,腳步就像踐踏在這些睡人的夢上,釘鐵跟的皮鞋太重,會踏碎幾個脆薄的夢。門外地上全是霜。竹葉所剩無幾,而冷風偶然一陣,依舊為了吹幾片小葉子使那麼大的傻勁。雖然沒有月亮,幾株梧桐樹的禿枝骨鯁地清晰。只有廁所前面掛的一盞植物油燈,光色昏濁,是清爽的冬夜上一點垢膩。廁所的氣息也像怕冷,縮在屋子裡不出來,不比在夏天,老遠就放著哨。鴻漸沒進門,聽見裡面講話。一人道:「你怎麼一回事?一晚上瀉了好幾次!」另一人呻吟說:「今天在韓家吃壞了——」鴻漸辨聲音,是一個旁聽自己英文課的學生。原來問的人道:「韓學愈怎麼老是請你們吃飯?是不是為了方鴻漸——」那害肚子的人報以一聲「噓」!鴻漸嚇得心直跳,可是收不住腳,那兩個學生也鴉雀無聲。鴻漸倒做賊心虛似的,腳步都鬼鬼祟祟。回到臥室,猜疑種種,韓學愈一定在暗算自己,就不知道他怎樣暗算,明天非公開拆破他的西洋鏡不可。下了這個英雄的決心,鴻漸才睡著。早晨他還沒醒,校役送封信來,拆看是孫小姐的,說風聞他上英文課,當著學生駁劉東方講書的錯誤,劉東方已有所知,請他留意。鴻漸失聲叫怪,這是哪裡來的話,怎麼不明不白,添了個冤家。忽然想起那三個旁聽的學生全是歷史系而上劉東方甲組英文的,無疑是他們發的問題裡藏著陷阱,自己中了計。歸根到底,總是韓學愈那渾蛋搗的鬼,一向還以為他要結交自己,替他守秘密呢!鴻漸愈想愈恨,盤算了半天,怎樣先跟劉東方解釋。
鴻漸到外國語文系辦公室,孫小姐在看書,見了他,滿眼睛都是話。鴻漸嗓子裡一小處乾燥,兩手微顫,跟劉東方略事寒暄,就鼓足勇氣說:「有一位同事在外面說——我也是人家傳給我聽的——劉先生很不滿意我教的英文,在甲組上課的時候,常對學生指摘我講書的錯誤——」
「什麼?」劉東方跳起來,「誰說的?」孫小姐臉上的表情更是包羅永珍,假裝看書也忘掉了。
「——我本來英文是不行的,這次教英文一半也因為劉先生的命令,講錯當然免不了,只希望劉先生當面教正。不過,這位同事聽說跟劉先生有點意見,傳來的話我也不甚相信。他還說,我班上那三個旁聽的學生也是劉先生派來偵探的。」
「啊?什麼三個學生——孫小姐,你到圖書室去替我借一本——呃——呃——商務出版的《大學英文選》來,還到庶務科去領——領一百張稿紙來。」
孫小姐怏怏去了。劉東方聽鴻漸報了三個學生的名字,說:「鴻漸兄,你只要想這三個學生都是歷史系的,我怎麼差喚得動。那位散佈謠言的同事是不是歷史系的負責人?你把事實聚攏來就明白了。」
鴻漸冒險成功,手不顫了,做出大夢初醒的樣子道:「韓學愈,他——」就把韓學愈買文憑的事麻口袋倒米似的全說出來。
劉東方又驚又喜,一連聲說「哦」!聽完了說:「我老實告訴你罷,舍妹在歷史系辦公室,常聽見歷史系學生對韓學愈說你在課堂上罵我呢。」
鴻漸發誓說沒有,劉東方道:「你想我會相信麼?他搗這個鬼,目的不但是攆走你,還要叫他太太來頂你的缺。他想他已經用了我妹妹,到那時沒有人代課,我好意思不請教他太太麼?我用人最大公無私,舍妹也不是他私人用的,就是她丟了飯碗,我決計盡我的力來維持老哥的地位。喂,我給你看件東西,昨天校長室發下來的。」
他開啟抽屜,揀出一疊紙給鴻漸看。是英文丁組學生的公呈,寫「呈為另換良師以重學業事」,從頭到底說鴻漸沒資格教英文,把他改卷子的筆誤和忽略羅列在上面,證明他英文不通。鴻漸看得面紅耳赤。劉東方道:「不用理它。丁組學生的程度還幹不來這東西。這準是那三個旁聽生的主意,保不定有韓學愈的手筆。校長批下來叫我查復,我一定替你辯白。」鴻漸感謝不已,臨走,劉東方問他把韓學愈的秘密告訴旁人沒有,叮囑他別講出去。鴻漸出門,碰見孫小姐回來。她稱讚他跟劉東方談話的先聲奪人,他聽了歡喜,但一想她也許看見那張呈文,又羞慚了半天。那張呈文牢牢地貼在他意識裡,像張粘蒼蠅的膠紙。
劉東方果然有本領,鴻漸明天上課,那三個旁聽生不來了。直到大考,太平無事。劉東方教鴻漸對壞卷子分數批得寬,對好卷子分數批得緊,因為不及格的人多了,引起學生的惡感,而好分數的人太多了,也會減低先生的威望。總而言之,批分數該雪中送炭,萬萬不能慳吝——用劉東方的話說:「一分錢也買不了東西,別說一分分數!」——切不可錦上添花,讓學生把分數看得太賤,功課看得太容易——用劉東方的話說:「給窮人至少要一塊錢,那就是一百分,可是給學生一百分,那不可以。」考完那一天,汪處厚碰到鴻漸,說汪太太想見他和辛楣,問他們倆寒假裡哪一天有空,要請吃飯。他聽說他們倆寒假上桂林,摸著鬍子笑道:「去幹嗎呀?內人打算替你們兩位做媒呢。」
《人生從四十歲才開始》是當時流行的一本美國書籍。
打倒s.小姐!s.小姐是日寇!
我是你的丈夫。你是我的妻子。他也是你的丈夫。我們是你的很多的丈夫。
導師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