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外婆參與了當年打爸爸的事情,小群也知道外婆一直瞧不上爸爸,和她的關係一直很僵。有一次外婆過來看她女兒,看到了小群在和桂蘭頂嘴,就批評小群,小群說:「我的事不關你的事,不要你過問。」
「你這個沒良心的,信不信我一耳屎給你鏟過來(給你一耳光)。」「你敢!」
外婆一巴掌呼過來,小群一躲,只打到了頭髮上。她也順手拿一個小板凳甩過去,(其實也是瞄準外婆走開了)才砸過去的。
她知道外婆歷來愛現金,早早都把三牲折成了現錢,還特意叮囑李啟,如果外婆態度好就把準備好的錢給她。剛一進門,喊了一聲外公、外婆,屁股都沒坐熱,老太婆就從裡屋走了出來,斜著眼看了眼自己的女兒,又看了一眼小群。
「你就不該從你姑姑那裡走,你不是有親媽嗎?」
「可以。」小群說,「反正彩禮(大衣櫃、沙發、電腦)拿了兩萬多,就照著這個給我請客吧。那我就從你這走。」
屋子裡一片沉寂,桂蘭沒吭聲,就連外公和繼父也把臉轉向了別處。李啟想講話,想起小群叮囑過的,又咽了下去。
過了一會兒,外婆突然又大嗓門念:「外孫結婚,外公、外婆還(應該)有三牲。」
「你這一輩子只曉得錢!」
「我還只曉得錢,你媽嫁給你老漢,這一輩子得到過啥?你老漢恁窮,別個的娃兒結個婚,起碼可以拿幾百上千萬。」
繼父正好站在小群身後,她指了指外婆,又轉過頭去說:「你有幾千幾百萬哦?」
其他人都沉默了,外婆一個人的聲音迴盪在堂屋,小群「噌」地站起來,指著她:「你再說一遍,我老漢死都死了,還要惹著你。」
想起那些年的疑問,小群氣得指著她,一邊說一邊靠近她,越說越大聲,外婆以為小群要打她,嚇得退回房間。
出來以後桂蘭說:「看我小群長到這麼大,從來沒有恁兇過。」
她們不知道,任何人都不能和她提爸爸,那是一把鑽頭,再厚重的外殼都沒用,都能鑽進去,把一切碎成粉末。
小群一直記得,弟弟小波小學一年級到五年級,成績都是九十多。他被打得最厲害的那一次,也去找詹玉芬。那時候姑媽兩口子在外面打工,他就把門口兩扇門挪開,掰出一條小縫鑽進去睡覺,屋子裡啥吃的都沒有,睡了一晚上就出去流浪,和別的男孩一起打遊戲,再也沒有回學校。派出所的人找到這個小孩,出於同情給他介紹了燒烤攤的工作,後來他又去幫人家洗車,一直在自貢打工,這一年才剛去江浙滬。他每次一賺到錢就拿去和朋友吃喝玩樂,一個錢都沒攢下來,還時常打電話給小群要求「江湖救急」。
小群懷著大女兒的時候,有次小波來看她,走的時候問她要車錢。「你自己去拿,在上衣口袋!」小波就把她口袋裡剩下的八十七塊錢都拿走了。她說:「你不給我留點錢買早餐嗎?我可是個孕婦!」小波給她留了八塊,就擺擺手,出門了。
小群看到他都總會說他:「你都24歲的人了,像你這個年齡的同齡人都做爸爸了,你還在整天玩。」
沒人知道弟弟在想什麼,他是否也同樣想念老漢?他對生活有過什麼樣的期望?他們擅長用粗聲大氣和咋咋呼呼來掩飾關切和體貼,彼此之間從不討論具體的情感。
今年小波和女朋友分手,對方去醫院做了流產,小群知道了訊息,在家裡哭了半天,也不敢讓李啟知道。
「如果不是我爸走得早,如果不是我媽不負責任,我兄弟不會這樣,我苦不苦、窮不窮都無所謂,她害了我兄弟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