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鹽鎮 易小荷 第1頁,共1頁

桂蘭出院後,直接回了餈粑坳的孃家。

「老漢就說那你先回,我明天來找你。他用礦泉水瓶子打了一點酒,倒出來喝了一點點,酒瓶子放到大衣口袋裡。」他去的時候桂蘭家在吃苞谷考考兒(玉米糊),詹澤和就說:「媽,我也還沒吃飯的。」桂蘭媽媽「噌」一下從桌子邊站起來,把苞谷考考兒潑到院子裡:「你吃!你吃狗雞兒屎!」

桂蘭也從桌子邊站起來,用身體把男人拱到壩子上。那裡有兩級臺階,她們用樹子棒棒敲他的頭。這邊敲出來包就又去敲另外一邊。

「我媽還打電話報警,說是我老漢在她家殺人放火。生產隊的人跑過去,我老漢躺在地上,旁邊一攤血,她自己絲毫不損,哪裡就是我老漢殺了人放了火?」小群回憶說。

詹玉芬的說法則更為驚心動魄:「聽說她們是準備好了麻袋,要把我兄弟打死的,因為小群舅媽吼了一聲,才沒打了。我兄弟頭上那麼多個雞蛋大小的包,多半就是拿著棍子打額頭,或是捂著額頭就打腦袋那種打法才能打出來。至於現場有沒有她(桂蘭)以前的男人還是現在的這個男人幫忙一起打,只有在場的才曉得了……要不然兩個女的打不了這麼兇。」

每個週末詹澤和都會去探望母親。但那個週末沒有。阿婆說:「長久(詹澤和的小名)咋子這麼長時間都沒來啊?」於是到家裡一看,發現一個頭上包著紗布、臉部變形的人躺在床上。「你是哪個?」「媽,我是長久……」阿婆「哇」一下就哭出來了。

阿婆趕緊從斑鳩石過河來找女兒,詹玉芬連忙去借了三百塊錢。「我們說去派出所,我么弟不讓去,說我們兩口子在街上擦皮鞋,不要去惹事,讓別人來跟我找事,他不說啊,他到臨死都不說咋子回事。」

也是那個週末,小群回阿婆家的時候,阿婆問:「你要不要去看你老漢,他被人打了。」

小群大吃一驚,匆匆從瓦市趕回詹氏村,看見爸媽都躺在床上,卻各睡一頭,爸爸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身上全是被棒棒敲的印子,下巴、頸子上又都是被人咬出來的牙齒印。小群抱住爸爸,無比傷心地哭了起來。

然而對於這段往事,桂蘭永遠都在躲避。

「我跟小群她們兩姐弟說過,將來有一天你們長大了,一定要跟你媽媽問出真相,現場還有誰?怎麼打的?」詹玉芬說。

這一年的6月份,不冷不熱的天氣,詹澤和來看姐姐,詹玉芬就給他準備了二十斤米、兩三斤油、一個南瓜。她這才發現,一直壯健如牛的弟弟就連殺豬房後面的小斜坡都走得費勁,走幾步喘幾步。詹玉芬想起兩個月前他挨的打,心裡一驚。臨出門的時候,詹澤和轉過頭來說:「姐,這回出門,我怕這輩子都再也來不了哦。」詹玉芬氣得罵他:「胡說八道些啥子。」她就和男人、小群一起,幫忙拎著東西送他到了車站,隨後去擺攤子,他就上車去了。「沒有想到,那真是見他(清醒時候)的最後一面。」

爸爸去世,小群才發現遺像很貴,她只好找到一張詹澤和的一寸照片去擴大,花了五十塊錢,至今還保管在衣櫃裡面。那是詹玉芬和小群共同的血緣和紐帶。

如今,誰也看不出來小群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了,她的外表實在像個未成年少女:身高不過153cm,額頭高得如同跳臺,皮膚似乎還帶著少女時期殘留的膠原蛋白,一絲坑窪和紋路都沒有,圓圓的眼睛黑白分明,笑起來的時候嘴角還掛著一絲嬌憨,走路卻如同一陣疾風,騎著電瓶車也跟駕馭一匹野馬差不多,按幾下喇叭,再按幾下喇叭,就閃電般地捲起一堆灰塵,狂野地消失在巷子盡頭。

打麻將的時候,她更是喜怒不形於色,眼神沉穩,嗓音壓低,遠看像個賭鬼。在王大嚷開的「牽手茶館」,她受歡迎的程度遠遠大於詹玉芬,牌友們說她不計較,牌風也好。鄰居們也說這個姑娘成熟。但是他們都不知道,無論任何時候跟她提到爸爸,都會像滑回時間軌道一般,那個十歲的女孩就會帶著傷痛浮現出來。

「我恨我媽,我覺得老漢就是被她打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