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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8月1日,論農曆應該是七月初八,詹小群還差三天就滿十歲。阿婆(奶奶)把辣椒炒肉端上飯桌,堂屋裡香辣氣味氤氳,爸爸、媽媽、詹小群和弟弟揮舞著筷子大快朵頤。那個中午是她一生中無數次重複想起的闔家歡樂的場景。爸爸詹澤和每餐無酒不歡,初八這頓午飯卻並未如平時般放量鯨飲,只喝了不到三兩白酒。小群將肉夾到逐漸配顏的爸爸碗中,詹澤和放下酒杯,兼肉大嚼,彷彿生平第一次知道這肉的美味。
詹小群吃完飯,蹦蹦跳跳出去和鄰居小夥伴野炊,下午兩點許,她跑回家找打火機。堂屋裡寂靜無聲,詹澤和躺到床上和衣而臥。小群喊他不回應,就笑嘻嘻地去摸父親手足,那間瓦市老房子白天照例不點燈,窗外光線暗淡,屋頂上僅有一兩塊玻璃的亮瓦,於是父親臉上有一格的光亮,但他一動不動,口中欲說無言,只餘眼神定定看向女兒,這一眼彷彿已耗盡平生氣力。
這一眼或是之前喝下的劣質白酒,確實耗盡了詹澤和的所有氣力——從突然發病失聲失能,到一週後死去,詹澤和再也沒有從床上起來,也沒有再講出隻言片語。家裡並無積蓄可送他去醫院診療,便請得鄉村醫生胡亂打了幾針。打到第三天,詹澤和臀部緊繃,肌肉下意識地躲避針頭,阿婆喜滋滋跪謝神明:「有反應啦,要好起來了,好起來了。」
然而死神一週後直接帶走了詹家的最後一個男人,詹澤和死時年僅42歲,因未死在醫院,故而死因不明,旁人猜測大機率是酗酒引發的腦出血。
家裡連火化的錢都湊不出來,阿婆去求生產隊,官家出面給火葬場打電話免了火化費。自然也沒有錢買壽材或是骨灰盒。小群的姑媽姑父到很遠處,花一百多塊錢買了個裝豬油的罐子,把火化後的骨殖放進去,再用一尺多的紅布裹緊,外面再包上一層厚厚的衣服遮蓋。因為怕車上旅客看到了是罐罐又是紅布包著,還緊緊抱在懷裡,怎麼都能猜出幾分,介意太晦氣而不讓他們上車,他們就一段路、一段公交車交替進行,上車,下車,幾個人相互遮掩著骨灰罈,就好像悲傷也因此而分散了似的。
「我心裡一直都有一根刺。」多年以後,小群表述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淡無奇,卻無意中揭示了她前十六年的全部隱秘。
現年26歲的詹小群居住在仙市鎮箭口村,此地經濟沒落,所幸鄉野不算荒蕪,一年四季都能看到有人漫山遍野採摘地木耳、雞絲菇、竹筍。自貢鹽業發達時期,當時被稱為「仙灘」的仙市,中草藥也非常出名。出仙灘東約一公里的地方,以金銀山、獅子山、葛藤山為中心,避暑勝地餘洞的群山峽谷,以及清溪兩岸,五皮風、車前草、馬蹄草、華兜草、肺心草、響鈴草、牛馬藤、葛藤、白花鈴(又名土地魚)、五倍子、水蠟燭、蛇倒刺、菖蒲、陳艾等,漫山遍野都瘋長著珍稀名貴草藥,一望無際,連家門口都是草藥樹藤盤纏。當年從自貢市區、富順縣城、周邊縣區來挖草藥的人,一年四季都不停息。
小群的家緊鄰公路,立於門前便可望見幾百米開外的小鎮新街。她的家僅高於鄉村公路50公分,狹窄的前院壩子青苔斑駁,是個一層的平房,從前野草叢生,泥巴和穀草碎混合成的這座夾壁房對大自然的侵襲沒有多大抵抗力。2012年仙市一度成為旅遊熱點,他們才藉機把整個房子重修一番,鋪了水泥地,青瓦覆蓋在刷過的白牆上面,遮掩了一切的舊日疤痕。
七月份的時候天氣炎熱,夜裡大貨車輪胎壓過馬路的聲音,沉甸甸的,像壓在心臟。小群有天被吵醒,見到一條頭部三角的細蛇,沿著廚房窗戶「嘶嘶」作響,趕了半天,媽媽把打牌的爸爸叫回來,尋了根棍子,三下兩下把蛇幹翻了。
小群現在稱呼的「媽媽」是姑媽詹玉芬,「爸爸」其實是姑父盧天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