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節

鹽鎮 易小荷 第1頁,共1頁

秀娥把她的遠房親戚介紹來給我打掃衛生。沒多久她來做客,猶猶豫豫地表示親戚幹了兩天,有點擔心這個外來的人是不是騙子,就怕我會拖欠她一千塊錢的工資。

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信任」這個詞在這種地方的底線有多麼低。沒有大規模的外來人口參與當地的經濟生活,小鎮本質上就還是農業社會。而農業社會的最大特徵就是自給自足,以及熟人社會。他們大多是通過自己的生活經驗來判斷一個事物,一旦超出他們的認知,他們就無能為力。

這種「不信任」處處皆是,秀娥所在的幼兒園,這兩年開始安裝了監控,方便家長隨時檢視。秀娥覺得那是教育的失敗,完全乾擾老師的教學。雖然監控早就安裝好了,但她所在的班是第一次有人開監控:全班36人,有18人交錢開通了監控許可權。

前些天體檢的時候,有個小男孩在秀娥面前測體溫,她摸了摸他的額頭沒有發燒,沒想到放學後上車的時候小男孩卻突然發燒了。接送的老師看他臉很紅、眼睛也很紅,問他咋子了,他就說他發燒了。接著問他,幼兒園的老師曉得嗎?孩子回答說,老師曉得。

重點來了,接送老師下車就跟家長說:「孃孃你要帶他去看下,你的寶貝放學了以後才開始發燒的哦。」「那是很重要的一句話,我特別感謝。要是那句話沒帶到,我就遇到鬼啦!」秀娥想起來都無比後怕。

鎮上幾乎沒有外來人口,從其他地方搬遷過來的也幾乎都是附近村裡的,大家相互之間知根知底。我曾經為了自己的「身份」問題煩惱過一段時間,對於大多數鎮上的人來說,所謂的百度百科(上面有對我的介紹),我出過的書,和地攤上的連環畫沒什麼不同。

村裡生意最火的就是仙婆這個職業。他們尊敬仙婆,會在仙婆面前毫無保留地報出自己的生辰八字、隱私、疾病,並把仙婆念過咒語的雞蛋奉若神明地拿回家吃掉。他們也習慣性地會讓鄰居親戚評判那些出軌的、吵架的、忤逆的等各種家庭瑣事——或許在他們眼中,村裡有威望的長輩遠遠比看不著、摸不到的網際網路,以及遠在鎮上的政府機構好使得多。

沒過多久,河邊開飯店的羅半兒弟弟羅老三回來的事情又傳開了:羅老三從前是販賣香菸的,他三十多歲的時候,有天拿著幾千塊錢出去進貨,再也沒回來,因為他有妻子、女兒,別人以為他要麼被謀財害命了,要麼就是和誰私奔了。

二十年以後的某天,羅家老大的樓下來了一個人大喊大叫,喊了很久,老大的女兒下樓來,發現竟然是那個失蹤的羅老三。

直到這個時候羅老三才知道爸爸媽媽去世了,他大哥也已經死了很久了。他回憶說自己被拉去做工,每天被三道大鎖鎖著,不見天日,沒有電視、沒有任何娛樂休閒,就是從早到晚幹活。

衣衫襤褸的羅老三就像是從《聊齋志異》裡面逃出來的人物,他所知道的、說出來的都是二十年前的事,看著羅半兒家後來修的房子,甚至對水泥地都稀奇得不得了。

原來是因為他得了重病(後來知道是得了癌症),那個老闆才「良心發現」,根據他的口音隨便給他買了張到內江的車票。其他同行去的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他摸爬滾打、千辛萬苦從內江回到自貢,唯一記得的就是他哥哥自貢老房子的位置。

羅半兒知道他弟弟是被騙進了所謂「黑磚窯」,就想去告官,羅老三還攔著說:「老闆對我挺好的。」他心疼他弟弟,幫他安置下來,給他買了保險,但是那些年的生活太缺乏營養,不到一年,羅老三還是去世了。

還有新街美甲店梁曉清的一個遠房姐姐,十來年前,經由朋友介紹,說是去深圳打工,她一路跟著南下,直到進入工廠才發現不對勁,那個工廠只發工作服,只管飯,其他什麼都不給,一年365天大門緊鎖,哪裡都不讓去……她也是百轉千回,發現了廠裡的一個熟人,一步步幫她,千辛萬苦才回到了家鄉,從此足不出戶,對這段往事也緘默不語。

如果沒有親歷過此處的冰雹,很難說出什麼命運無情之類的話,王大孃有句形象的描述:「煙霧瀰漫,整條街都燒起來了。」這種形容勉強能道出老天爺狂躁起來,讓人身心靈都戰慄的感覺。

羅半兒現在的家,也就是秀娥小時候喜歡過來玩耍的地方。那時候秀娥還天真外向,時常光著腳丫把泥巴路踩得「啪啪」作響。

秀娥最喜歡的休閒專案是有空的時候在鎮上毫無目的地轉悠。有一次她給我帶路,七繞八繞到了鎮的東邊,隔著溝壑和新修的道路,一列高鐵呼嘯而過,像只在野外伏擊的猛獸,秀娥一句話也沒說,站在那裡好一會兒。二十幾年前,這裡全是田地,秀娥的母親一路尋摸著割草,她揮舞著鐮刀,讓一個農村女人的孤獨、失意和說不出來的什麼東西,一米一米地消失掉。

風遠遠地把塵土撲在了臉上,雜草全都站立起來,玉米地消失在鋼筋水泥的高架橋下面。

沒過多久,下著大雨的一個下午,秀娥找到了我,說她反悔了,猶猶豫豫地表示她這樣的小人物沒有任何寫下來的必要,後來又改口說希望不要使用她的真實姓名。我嘗試和她溝通,她用手捋了一下被雨滴凝在一起的一股頭髮,一邊口不擇言說出來:「我這一輩子,吃過太多虧,受過太多騙了。」

我這才知道她一直以來是怎麼看待一個外來人的。她把「騙子」這樣的詞用得過於得心應手。

「廣州那次的事,我的婚姻,周圍的慘痛教訓,因為經歷過太多,把我的信任一點點磨沒了。」她結結巴巴地說,「你不知道,即使經過很長的時間,很熟的人,我都很難去相信。」

她說完之後,氣氛很尷尬,她也並沒有試圖安慰我。想起之前網上搜尋仙市古鎮的時候,有個影片裡的採訪,一個當地人模樣的人說這裡的民風淳樸,相互之間和睦可親,「吵架的幾乎沒有,連嘴巴上亂罵的都沒有。」有一瞬間我試圖說服她,想跟她闡述一些道理,一個人沒有必要為她自己不需要的東西欺騙另外一個人,或者隨便什麼解釋性的東西都可以。

但是一隻從房樑上掉下來的大蜘蛛打斷了我的思路,它有拳頭那麼大,腳特別修長,長得像只螃蟹,其實那是「白額高腳蛛」,又叫「白額巨蟹蛛」,對人無害,專治蟑螂。

我還沒來得及說什麼,秀娥閃電一般地彈起來,下意識就抄起倚在門把的掃帚,輕輕一掃,蜘蛛痛苦地縮成一團,再也不動。

窗外此刻天色陰沉,閃電中的陳家祠堂緊鎖著大門,古鎮變得昏黃而模糊。雨季悄然來臨了,隔個十來步,不遠處的碼頭又要慢慢積水了,一旦河水氾濫,那些渡船和駁船就會被衝到岸上來,連同淤泥、爛樹葉和一些髒東西。此地的暴雨災害經年都有,沖毀堤岸、淹沒民房、扼殺田坎,看上去溫柔的雨滴轉眼就有可能演變成驚人的力量。秀娥說過,她家曾經就住在河邊,被上漲的河水沖走過麥子、牛、被子……看風水的說「需要有靠山」,他們這才搬到地勢更高一點的地方。

豆大的雨點驟然降臨,屋頂的瓦顯然還沒有做好準備,縫隙裡「滴滴答答」漏下來一些水,還有的乾脆砸在了老舊的橫樑木上。我們都僵在那裡了,彷彿一同沉入了河底。門推開了半扇,光線深沉而黯淡,空氣中飄來雨水夾雜著河水的腥臭味道,秀娥一邊搖著頭,一邊往後退,整個肢體語言都寫滿了畏怯和懷疑,一道深長的抬頭紋卻出賣了她內心的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