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秀娥還在宜賓的時候,有一次夢到陳二去世,醒來之後很焦慮。過了三十以後,她終於有些隱隱地感覺到:她不想再關心外部世界的任何東西,因為她什麼都改變不了。
於是那段時間秀娥就各種跟她妹妹催婚:「我這裡還有兩個娃,娃長大了,畢業還可以打工,你孤家寡人一個。我是失敗的例子,你不要跟我學。」
當年媽媽去世後,秀娥申請到了減免學費,是因為她已經在學校讀了一學期了,可是妹妹去申請卻失敗了。
妹妹也喜歡讀書,不願意就此退學,抹完眼淚還不願意離開,就在校長辦公室門口的花壇蹲著。陳二拉她都不走。這時有個學生家長經過,看到這個圓圓臉的小女孩,覺得她很可愛,但卻不明白她為啥蹲在那裡。閒聊了幾句,在旁邊的陳二就一五一十全盤托出。
妹妹聽得很尷尬,她原本就只是希望爭取一學期的學費減免,其他的靠自己去掙。聽著爸爸說自家「窮」,就把自己的頭埋了下去。
那位女士聽完了之後馬上就說:「這樣,我收你的女兒為乾女兒,學費我來掏。」她在自貢電視臺工作,家庭條件不錯,因為兒子讀書一般,想給錢來這讀書,沒想到遇到個想讀書卻讀不了的孩子。
從此以後,從高中一年級到大學畢業,全是那位女士出的學費,陳二就只需要負擔小女兒的生活費。
妹妹沒有辜負救助她的人,大學畢業後成為一名註冊會計師,年薪二三十萬。唯獨就是「都三十幾歲了,現在還是單身」。
秀娥覺得在這一點上自己不能和妹妹比。妹妹能遇到貴人,而她的生活則一塌糊塗。
也就是在人生觀變化的那一年,秀娥回到鎮上,正好遇到古鎮修排汙管道,把河水都放掉了,那也是她僅有的一次看到裸露的河床、乾涸的河道,有幾處淺灘都可以直接踩過去——這大概也就是仙市從前一直被稱為「仙灘」的由來吧。那是秀娥第一次意識到,身邊的世界,自己都不一定清楚。
她只能做到營造好自己的小家。她從不要求妹妹補貼家裡,對爸爸也是一樣的,但她希望妹妹能有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還能找到一個把她放在心上的人。「她也是受過情傷的人,在大學的時候耍朋友,六七年之後被分手。」
當然,即使對於「看過外面世界」的秀娥來說,感情和婚姻也應該是人生中的頭等大事。奶奶把這話灌輸給她爸爸,她爸爸又把這話灌輸給她,現在就該輪到她來傳授給妹妹。
鎮上的人都預設一種觀念:衡量一個人成功與否,和有沒有房和車有關,和有沒有固定工資更相關;而衡量一個女人過得好不好,則是和她「有沒有人要」相關。
她們話語中有些常用的詞,比如「要」和「看起」,比如「人家都不要她」「人家沒看起她」。如果一個女人和一個男的好上了,就是男的「看上了她」。言語中透露出一種性別的卑微。
秀娥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