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鹽鎮 易小荷 第1頁,共1頁

2021年7月份的一天,秀娥晚上發簡訊給我,說王大孃一大早到她家裡去,給她說了一個媒。

她們都稱呼王大孃「媒婆」,這大概又是一個在中國消失了的職業。不同於大城市裡的相親網站和大資料,這裡更多地依賴於某個穿針引線的人腦海中的「大資料」。在這裡當「媒婆」有幾個必要條件:必須是本地人,必須人頭熟,必須能說會道。

去年王大孃介紹了一個男朋友,和秀娥談了半年,因為秀娥有兒女,他當著面說不要緊,揹著面又抱怨壓力大,說秀娥的月工資太少了,還拖著兩個孩子。「我就想算了。而且他的情況還沒有我好,賺的錢沒有我多,也沒有存款,電瓶車都買不起一輛,還反過來嫌棄我。」秀娥說。

8月8日早上,一大群人聚在王大孃的茶館,秀娥帶著兒子來了。男孩是由媽媽還有小姨陪著來的,她倆都長著細長的杏眼,個頭瘦小,那位媽媽說話細聲細氣。

男孩看上去瘦得驚人,大概沒結過婚的緣故,有點稚嫩,看上去就是一副不愛說話的「老實樣子」。

待了一會兒男孩帶著秀娥母子倆逛河壩,一堆人在王大孃的茶館裡嘰嘰喳喳,誇秀娥的勤快、能幹。王大孃說:「她家屋頭裡裡外外都是她。」轉身又說:「那個男的家裡房子剛被佔了,政府要賠一百多萬。」

過了一個小時左右,兩個人一前一後轉回到了茶館,男的媽媽追上來,非要塞一個紅包給秀娥的兒子。兩個人在那裡推三阻四。最後還是被秀娥拒絕了。

我問她如何,她說:「那個男的看上去還挺老實的。」

她又接著說:「錢不能收,不然性質就變了,不能被別人左右。」

我說:「你走了大家都誇你勤快能幹,我說你聰明,但也許聰明不是他們看重的。」

她說:「是啊,他們不停說我勤快,可女人也不是天生為了伺候一家人的,現在的所謂能幹還不是給逼出來的。」

儘管雙方的家長都對那件親事特別積極,可是過後每次問秀娥,她都一副不感興趣的模樣,有次她憋了很久,說:「感覺很難再讓一個人重新走進我心裡面。」

和男孩在微信上拉拉扯扯了幾次以後,秀娥就失去了任何繼續下去的興趣。這讓介紹人很不滿意。

有次我在大街上撞見了王大孃,也許她覺得我和秀娥看上去很熟,和我寒暄了起來:「因為她媽媽和我關係很熟,我幫她媽媽找了幾個都嫌棄她,找了幾個都不要她,後來才和陳二好了。結果她又早死,這種命……嘖嘖,我就覺得你離了婚,拖著兩個娃兒,人家願意幫你養就不錯了。人家家裡兩套房子,也有八九十萬。雖然和城裡人沒法比,在這地方很不錯了已經,你還要咋子?」

男孩發簡訊約過她,說開車來等她下班,她謝絕了,後來她非常清醒地說:「安置費一百多萬?如果是賠房子,那也就是個住的地方,拿到手,也沒多少可以用。聽說他就是個理髮師,將來沒有什麼長遠的職業規劃的話,養一個家,家裡多半還是會很困難的。」

她覺得自己需要的是一個強有力的支援,那個人並不是他。「我已經上過一次當了,現在不得不更加謹慎了。」

她把男孩拒絕了的那天,陳二一直坐在堂屋裡嘆氣,屋子裡顯露出一股不擅長收納的狼藉,沒紮上口袋的零食放在桌上,三三兩兩的螞蟻也循跡而來。「我都不曉得她到底要找啥子樣子的,她媽媽又走得早,你有空找她擺一哈。」趁秀娥走開,陳二對我說。他是遠近聞名的老實人,不善言辭,說話的時候兩隻眼睛習慣性地眨個不停,抽的是很便宜的煙,自己用紙捲起來的那種,手指頭被燻得焦黃,幾個指甲蓋呈鉛灰色,手掌寬大,長得像一塊粗糙的、充滿紋路的木頭。

說完之後他就拿著根捲菸,半蹲在門框上,望著夜色中的魚塘。這是枝繁葉茂的季節,四處都能見到生命湧動的跡象:遠處的狗吠、近處的雞叫、不知名的鳥鳴,一大坨烏雲慢慢地滾動過來,彷彿暴雨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