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鹽鎮 易小荷 第1頁,共1頁

鎮上除了鎮政府、小學、中學和幾家幼兒園,擁有兩個大超市,四到五家便利店似的小超市,一家賣床單被套的店,各種(五六家)藥店,郵政、銀行,小賣鋪,一家無名化妝品店,一家喪葬用品店,一個美甲店,若干家飯店,若干家茶館(麻將館),幾個快遞店。還有三家理髮店,一個從名字到選單都很像「a貨」肯德基的漢堡店,三家說是糖水飲料也可以的奶茶店,一個小麻雀似的診所,還有一個大的衛生院。

鎮上的梁孃孃形容:「點一根火柴的工夫,就足以把這個鎮逛一圈了。」

這鎮上工作的人裡面,秀娥這樣的幾乎就是最年輕的一批了。至今為止,秀娥最好的工作履歷就是在宜賓的五糧液酒廠做過排程。主要就是收發貨。有貨過來,做資料:入了什麼東西?入了多少件?入庫之後,有誰要收那個酒,或者是賣出幾樣,從庫房領出去,也需要登記。還有貨物的儲存,注意每樣東西的保質期等等。

只是秀娥不是合同工也不算是臨時工。合同工是買保險的,但公司從來沒有給她買過保險。她有日班也有夜班,夜班要從下午五點多到第二天早上八點,辛苦不說,除了倉庫的同事以外,她對別的地方的人都不熟悉,也沒有精力去認識其他部門的人。

那個時候她每個月拿六七千,賺的都是辛苦錢,只是沒想到那竟然已經是她收入的巔峰時期了。

接下來兩年,國家明文規定禁止公費吃喝,像五糧液這種比較貴的酒就首當其衝,那一年開始酒廠銷量直線下降,一共裁員了兩千多人,秀娥這樣的「臨時工」自然是首批考慮物件,她當時還懷著孕,酒廠只給她補償了兩萬多。

直到回來以後,秀娥才發現她的專業和工作經驗完全沒有用武之地,想陪伴爸爸,又要照顧年幼的孩子,在鎮上只有兩個選擇:一個是在「鹽幫客棧」做服務員,一個月三千多,從早上八點做到晚上七點半;另外一個就是現在的幼兒園,薪水低,但時間更自由。

秀娥剛剛回來的第一年沒有工作,還欠了一萬塊錢的債,被幼兒園錄取之後,她領到了第一個月的工資,只有八百,而第一年每個月到手的工資平均也只有一千塊。

秀娥本來很希望能夠考進編制內的小學,但她沒有教師資格證,也沒有本科學歷,代課老師薪水不但沒有正式的老師高,而且也沒有(「需要自願放棄」)保險。她就去讀自考,有一個「3+2」,本來讀專科需要八千多學費,本科需要八千多學費,這個「3+2」五年讀下來一共才八千多的學費。到2021年,她就缺一個普通話證了,只需要一個面試,這些證件就都能拿到手。

仙市小學要新建一個幼兒園,幼兒園要從小學獨立出來,秀娥希望將來可以用現在的工作經歷,再加上她努力考取的資格證書去面試,如果成為正式員工,她會有保險,工資也會提到三四千。

或者她就想像妹妹那樣外出打工。但是每次一提起這個話題,陳二就強烈反對,他認為這個工作已經很合適:穩定,還有周六週日的休息時間,可以隨時照顧兩個孩子。

周圍的人更是理解不了秀娥的「想法」,和他們談起職業規劃的事情,他們只會敷衍兩句。

秀娥記得,她讀書時學得最好的是語文。小學作文就得過很多次滿分,初中也很多,甚至高中也時常有滿分作文。

她的作文曾經發表在《少年文藝》,還拿過幾十塊錢稿費,全家都為此驕傲。後來是有一個同學說,當作家、畫家的都是些窮困潦倒的人,那個時候媽媽已經生了病,她也覺得如果連自己都養活不了,還怎麼照顧家人,秀娥就這樣輕易放棄了作家的夢想。

「媽媽你想揀回以前的興趣嗎?」她女兒有一次突然問她,秀娥沒說話,也許是沒想好怎麼回答。在她家客廳的書架上擺著《餘秋雨散文集》《郎鹹平說全集》《貨幣的戰爭》《資本論》《山海經》,雖然已經沾上了灰塵,明顯很久沒有翻開過,但這已經是我拜訪過的這麼多家人裡面,擁有書籍最多的一個家庭。而在她臥室的床頭擺放的,全是和「幼兒教育」相關的專業書籍。

「小朋友長大了想要做什麼?」我曾經就「夢想」這個話題問過仙市小學的語文老師古老師。

她說:「小朋友們想當老師、廚師,想當兵去保衛國家……」一個班級三十個學生,能說出來二十八個「老師」這樣的答案。

這個問題我也曾經問過仙市小學的校長李毅,他性格溫和穩重,對待同事如春風般溫暖,出生於牛佛古鎮,卻對仙市有著濃厚的感情。今年49歲的他說:「如果不用考慮現實,我希望可以在大草原上策馬揚鞭,每天都看看那種‘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場景。」

大概在這樣的地方出生長大,耳濡目染,更多的也是考慮生活本身。秀娥說,她身邊從來都沒出現過一個讓她覺得可以效仿的榜樣。

秀娥也曾經以為生活中出現過機會。她先前收到過一條簡訊,是兼職幫忙刷單的訊息,她點選進去先註冊會員,需要兩百元,刷了幾單,每一單都顯示有提成,就是少。對方就說如果要提高效率,要先升級成黃金會員,再交五百元。秀娥這時候察覺不對,但七百元錢已經收不回來了。

秀娥這才發現,自己的那點人生經驗對於幹農活、做家務、帶娃,或是在自己熟悉的這個地方生活還行,一旦想去接觸社會,總是一次又一次被意外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