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仙市鎮管轄的幾個村裡,箭口村處於相當核心的位置。
2003年,隨著古鎮的聲名遠揚,政府也開始在箭口村開發起了農家樂、旅遊村和魚塘,但是不知道什麼原因,村子沒有跟著繁榮起來,那三年過後原來開發的地方廢了,老一輩的人不止一次在秀娥面前叨叨,很心疼從前的農田變成了荒地。
原來的村道依然是泥巴路,從小鎮的邊界線牌坊那裡走到一個斗大的農家樂遺蹟「杜甫漁莊」,往前再走幾步就是秀娥家。雖然也就是個普通的一層平房,青色的瓦,淺黃色的瓷磚鋪滿了房子的外立面,那也是早些年陳二外出打工,一分錢一分錢拿回來重新修的。
靠著廚房的一側土地,秀娥搭建了一個一百平方米左右的雞棚,零零落落地種了一些菜,唯一有些荒的地方,「你小心別踩到了」,秀娥指了指,緊鄰著雞棚的路邊——「那是我媽媽的墳。」小小的一個,不注意的話以為只是用鋤頭隨便刨出來的一堆凸起的泥土,陳二本來想等著小女兒結婚以後立碑,結果小女兒一直連戀愛都沒有談,這事也就無限期擱置了。
後院傳來了公雞的鳴叫,秀娥新近買了十隻大公雞,準備養肥了過年送人的,根據這裡的風俗,大年三十殺一隻公雞,預示著一年都可以「雄起」。但看來公雞還不適應環境,沒事就在秀娥臥室下方的後院亂叫著。
廚房和養兔子、公雞的小院毗鄰,用的還是農村那種典型的土灶,一堆柴火上面架著一口巨大的鐵鍋,在這樣的鐵鍋裡做菜需要一定的臂力。秀娥輕車熟路地撥弄著木柴,把過濾好的豆漿在大鍋裡熬煮著-——她自己做豆花。這一道簡單的菜是富順最有名的特產,家家戶戶都會自己用滷水點豆花,需要一個多兩個小時,許多人家怕麻煩也就隨便找個飯館端一碗回來,但是秀娥覺得自己動手做出來的食物才最放心。
經過魚塘的時候,一條死魚浮起來,秀娥說:「天氣太熱了。」完了又補充了一句:「應該撈起來餵貓吃,這條魚應該剛死不久,顏色沒變,而且沒有腫。」走兩步指著另外一條死魚:「這條就是死了兩天的。」
秀娥每天待在這一畝三分地,凌晨起床餵雞、喂兔子,洗衣服、做早飯,然後步行去幼兒園上班,再回家做飯,輔導孩子做作業,直到躺下睡覺,這就是一個單親媽媽簡單的生活。她沒什麼時間看手機,微信常常幾天才回復,她聊天的內容裡幾乎不會提到別人的名字,就好像除了學校的幾個同事,她並沒有任何朋友。
仙市鎮今年最有名的一個案子,恐怕就是箭口村一個叫作羅宗林的男孩被找到了。「寶貝回家尋子網」上至今還能搜尋到孩子當年走丟的資訊:1995年8月6日,在仙市古鎮河邊垃圾堆附近被拐賣。秀娥跟我嘟噥,舉例說明她對八卦的不感興趣,說她幾乎是整個村裡最後一個知道這件事的。當村裡有人說那個當年被拐賣的孩子是叔娘弄去賣的,她還吼了一句:「不要這樣懷疑人家,如果真那樣會弄去坐牢。」
所謂的時代變遷在這裡放慢了速度。就像仙婆這樣的職業不但沒消亡,反而發展到每個村都有一個自己篤信的仙婆。在廣州的時候,秀娥記得同學有疑問就找搜尋引擎,而在這裡一切疑難雜症都交給了村裡的仙婆。
從廣州回來之後,秀娥慢慢也就習慣了這種節奏,她再也不需要鬧鐘了:隨著第一縷晨曦投射到薄薄的窗簾,那就是她起床的時候,隨著天際線呈現出淡淡的粉色,她也該慢慢步行回家做飯。
媽媽去世後,陳二在她讀高中的時候和媽媽的一個堂妹交往過,那個阿姨長得特別像李娟,也有兩個孩子,兒子比秀娥小一歲。秀娥隱約記得爸爸和那個阿姨相處得不錯,她們也都不反對,但後來阿姨的女兒在廣州結婚了,她去廣州照顧女兒的孩子去了,再也沒有回來,兩個人的感情也就無疾而終了。
秀娥一直都覺得爸爸媽媽之間的感情是教科書級別的,無人能及。陳二不如媽媽細心,有時候又沒有什麼主見,還喜歡抽菸喝酒,缺點不少,卻是她在這世間唯一的依靠。
秀娥在宜賓的時候,陳二的電話總是打不通,她只能打電話找鄰居或者打給鎮上的親戚,讓他們幫忙去找一下,轉告他給回個電話。陳二喜歡四處找活路幹,幹完活兒又喜歡喝酒,萬一要是出現什麼問題,妹妹也不在身邊,宜賓離自貢又有三個小時的車程,從那時起她就總惦記著回家。尤其是在爸爸的感情無疾而終,他自己再也不上心了之後,秀娥更覺得應該多一點時間守著爸爸,畢竟他也老了。
那時候經常都是和丈夫吵完架,她就很失望地回家來。一開始,男人居然是高高興興送秀娥回來的,大概想著沒人管他打牌了,但他絕不願意跟著過來,因為過來之後就成了上門女婿。他歷來都有男性的那種自尊心,覺得男的就應該主外,女性就應該主內。
2014年,秀娥清明節回家給母親上墳,丈夫沒有跟著一起回來,也沒有接送,秀娥剛剛一回來,男人的媽媽、哥哥全都打電話來說,他爸爸快不行了,言下之意是操辦這件事的責任都落在他們頭上。
看她帶著兩個孩子辛苦,陳二把她送到了車站,等她到了宜賓的那個小鎮,男人也沒有出現,是他姐夫來接的。車站到他家二十分鐘,鄉村的車程也沒多遠,他媽反覆跟他打電話他也不回來,秀娥回來馬上跟男人打電話,他竟然還在打牌。「我說,你爸爸真的不行了(還沒落氣,在吐血)。」秀娥氣喘吁吁地說。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到現在秀娥都忘不了,在牌桌上的男人應付似的問她:「死沒嘛?死沒嘛?死了我就回來。」
「那是對他自己的親生父親吶。我當時就衝他喊:‘這是你的親爹!不是我的親爹!’」
他爸爸在旁邊屋頭睡著,秀娥躲到很遠給他打的電話:「你愛回來不回來,你可以不管這事,但一旦這事我完全來整,很多事情肯定就不是那麼好解決了。」
這件事是壓垮秀娥和老公之間關係的最後一根稻草。兩年以後,秀娥提出離婚,男人完全沒有爭取兩個孩子的撫養權。當然他其後很快又再婚,生了個兒子,取了個和秀娥兒子的名字一模一樣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