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2008年6月份辦了結婚證,那一年是北京奧運會,秀娥沉浸在新婚的快樂中,某些瞬間倒是和電視裡的喧囂無比共情。一年以後她就生了大女兒。秀娥才21歲,沒有度過蜜月,沒有彩禮,沒有婚紗照。陳二隻簡單地看了一眼,沒有給過任何意見。
多年以後,秀娥想起媽媽就心疼,一個母親可以告訴女兒的,比如怎麼選擇配偶,怎麼對待異性,男女之間怎麼回事,她媽媽再也沒有機會教她了。
生完大女兒之後不久,秀娥去五糧液廠附近玩耍,正好看到了招聘資訊,她考試之後順利入廠,做倉庫的排程,每天錄入資訊,一做就是四年。
和男人剛結婚三個月,他的父親就得了腦溢血,癱瘓在床,醫藥費、家裡所有開支都是他們來出,他的哥哥姐姐什麼都不管,他們一直供養他爸爸到過世,一分錢沒攢下來。
在宜賓的八年,秀娥也體會到了她在仙市的家裡體會很少的「重男輕女」。女兒生下來,婆婆媽媽特別不以為意,聊天的時候當她面用當地話說「生了個將來被人騎的(大概的意思)」。
按照當地的習俗,女兒是外人,養老就應該由兒子負責,男人的哥哥嫂嫂不管事,秀娥就成了唯一的全權負責人。
男人是開弔車的,賺得挺多,多的時候一個月兩三萬都能拿到,但開支也很大。秀娥的銀行賬戶就像坐過山車一樣,一會出現男人給的兩三萬塊錢,然後車子要維修保養,朋友要聚會,又從賬上劃出去,這種高低起伏好像從未顧及過孩子的生活費問題,秀娥和丈夫溝通過,卻並沒有什麼改變。
到了月底細算下來,變成了都是秀娥的工資在養家,她沒有用過男人一分錢,直到生了孩子也如此。
婆婆也和她相處得並不融洽,生了老大還在坐月子的時候,秀娥早上五點多還在睡覺,婆婆就開始用音響在堂屋裡放山歌,秀娥不得已說了她兩句,請她尊重,婆婆立即就去找女兒哭訴。
婆婆那裡的生活習慣是喝冷茶,用山泉水把茶煮好了就放在那兒,一大鍋舀著喝。婆婆幫忙帶秀娥兒子那一年,她常常把孩子帶到山溝裡,隨身攜帶十多個煮雞蛋,一壺冷茶。孩子餓了就給他吃雞蛋下冷茶。吃了之後孩子經常腸胃不適應,動不動就鬧著說肚子疼。
這種事情還往往發生在半夜兩三點,秀娥那時白班夜班連上,下班已經晚上十一點多了,常常是剛剛睡下,電話就來了,說孩子不好了,但是宜賓市區到老家兩小時車程,又沒有車,沒辦法過去,以至於她工作的時候整天都會揪著一顆心。
有次單位派秀娥去陝西一個酒廠送貨,她必須同去押車,需要五天左右的時間,她想來想去,不得不從宜賓趕到自貢,把三歲的孩子丟給爸爸。看著陳二那麼小心翼翼,坐著也抱著,站著也抱著,秀娥沒來由覺得一陣心酸。
生了第二個孩子之後,是秀娥一生中最焦慮、最缺乏安全感的日子。有時候半夜三更會突然驚醒。他們住的是老房子,如果要修房子的話肯定要存錢。她焦慮男人的工作不穩定,因為他是開弔車的,又焦慮他的工作不安全,更多地,還是焦慮將來養兩個娃咋辦……
男人卻從未體會過這種為人父母的痛苦,他一如既往經常出去打牌,沒日沒夜,每次都騙秀娥說是開工。吵完之後又去,兩人之間變成「欺騙一反欺騙」的關係。
有天深夜男人大汗淋漓、垂頭喪氣地回家,秀娥一再追問,得知那晚上他一次性地輸了十二萬。那天晚上,秀娥絕望到想提刀砍人。
秀娥的大女兒唯一一次看見父母互吼,大概就是那天晚上。兩個人都沒能忍住怒火,秀娥扔了個凳子朝男人砸過去,「其實就是想阻撓他出門,嚇唬一下他。」那是秀娥唯一一次當著女兒的面「動手」,她以為當時女兒年齡還小,沒想到多年以後女兒都記得,而這也成為秀娥一直以來的愧疚。
在鄉鎮,不打牌的男人女人很難找。夏天的下午兩點開始(趕場的時候甚至早上七八點開始),所有的茶館就泡上了開水,男女老少紛紛湧入,麻將的聲音就是這個地方的背景音樂,打麻將也是這個地方唯一的休閒娛樂和信仰。
而像秀娥這樣看見牌桌就繞道走的人在鎮上絕對算異數。
她決定,如果要再找個老公,她的底線就是,不能打牌,至少不能在沒有她允許的情況下打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