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鹽鎮 易小荷 第1頁,共1頁

媽媽過世之後的那些年,許多土地開始慢慢荒廢了,秀娥的很多鄰居紛紛外出打工,剩下的年長者只在地裡種些稀疏的蔬菜,和一些足夠自家人吃的糧食。年輕人最多隻是在村裡過渡一下,就奔向了外面的世界。

在秀娥的世界裡,村裡的鄰居無非就是沒錢和有錢的,沒錢的種地打工,有錢的開工廠。她身邊最繁華的世界就是古鎮,以此為圓心,她周圍的職業都是農民、道士、媒婆、鐵匠、餐館老闆、仙婆、賣肉的……最初認識她的時候,她壓根理解不了「作家」是個什麼樣的職業,這樣的名詞讓她的眼睛裡充滿了疑惑。

但她也像這個年齡的大多數年輕人那樣會使用各種軟體,每天早上在群裡幫同事們登記,然後去美團上買菜,統一放在某個超市。只是她在城市工作的時間太短,有限的見識使她看不了太遙遠。「很多事情判斷不好。」她們單位的黃師傅說,「住在鎮上挺好的,什麼東西都能買到。」她絲毫不覺得這句話哪裡不對勁。

鎮上的大小超市倒是有若干,口碑最好的「優選超市」是個浙江人開的。超市所有的貨物感覺都只是為了應付最「實用」的生活需求:城市裡賣無糖咖啡,這裡只有三合一;城市能買到專門洗內衣的內衣淨,這裡洗衣服洗內褲可以統一在一塊肥皂上;城市有定型髮膠,這裡只有啫喱水;著名的瑞士水果軟糖sugus在這裡也變成了一種國產的山寨包裝……當然,和從前的供銷社相比,這樣的超市就足夠了。

秀娥的家坐落在一塊雜草多過糧食的小坡上,屋後被四季常青的小葉楊包圍,和馬路之間隔了一座渾濁的魚塘,屋子的一側用鐵絲網圈了一塊地方出來,大鵝、公雞、鴨子,應有盡有。她還養著兔子和荷蘭鼠,全都是準備養來自家吃的。

一條黑色花紋偏多的小狗出來迎接主人,尾巴像根硬邦邦的燒火棍在搖動。秀娥花了兩個小時的時間做了一桌子菜,我學著秀娥的孩子,把碗裡吃剩的肉扔給桌下的黑狗,問他們如何稱呼狗狗,他們笑了:「一條狗,要啥子名字。」

此後去過兩三次,黑狗半生不熟地吠叫過,欲拒還迎地看我們進屋,警惕地弓了一會兒身子,才放鬆下來,老老實實地繼續倚著門框。

再下一次去的時候,除了給孩子們準備的零食包,想起那條忠心耿耿的狗,就給它也買了兩根火腿腸。走進秀娥的家,急忙撕開口子,遞給黑狗。

他卻急得吠叫了起來,尾巴下垂,腿往後邁,一直縮到堂屋的一個高凳子下面,萎成一團,嘴裡還不忘「嗚嗚」地叫喚著。

「它不應該是這樣啊。」秀娥笑了,她說,「農村嘛,大概沒有人對它這樣好過。」

截止到2022年的年底,秀娥只做過兩份正式職業,第一份是在宜賓的五糧液廠,第二份就是回到仙市之後的幼兒園老師。她2015年回來仙市,30歲的那一年離了婚,獨自撫養兩個孩子。大女兒今年13歲,小兒子才6歲。

或許當初她的路不應該只能如此。

富順二中是自貢市數一數二的好學校,秀娥初中時曾經因為「成績好、又勤快」全校聞名。在高一進富順二中的時候排名前一百,意味著大學本科都穩妥了。但自從母親生病,她每天晚上睡不好,夢見各種死人。

媽媽去世之後,秀娥成績一落千丈。在生活上,因為學校可以申請貧困學生免學費,又因為毛筆字寫得好,課餘的時間,她幫同學抄寫學習資料,也能賺幾百元錢一個月,「暫時沒有吃到生活的苦。」

2005年,她只考到了廣州的電子科大,剛去就水土不服,過敏、失眠、整晚睡不著,完全沒有辦法學習。更讓她困擾的就是開頭提到的那事:那年暑假,她去電子廠勤工儉學,第一個月發完工資,同去打工的大學同學約著她和其他工友一起逛街,然後就魔怔般地站在原地,拉都拉不走。

據那位同學後來模糊的回憶,錢都是她自己主動掏出來給對方的,回到學校,大家都猜測她是被人下藥了。從那以後,外面的世界再也沒有看上去那樣誘人,反而變成了一個陌生的陷阱。

她對廣州再也沒有留戀,多年以後她凌亂地說起這個原因,含糊其辭地提起自己的退學。她說從來沒有去參加任何同學聚會,她也不進任何微信群,不和任何同學聯絡,也不知道當初的同學近況如何,過得好不好。

踩在土路上的秀娥可一點不像缺乏自信的樣子。她家的前面是黑黝黝的魚塘,後面保留了一片蔬菜地,遠處是密密層層的穀子,頭頂的天空滾燙到微微泛藍,走在高聳的玉米稈和雜草的縫隙裡,秀娥敏捷而靈活,她走路的姿勢有點外八字,腳掌比腳尖先著地……那是一種安全感十足,甚至帶有些侵略性的走路方式。

秀娥不算早熟,但是按照爸爸的話說,是個「戀愛腦」,大學只讀了一期退了學,她網戀的男孩過來仙市看她,兩個人就確定了終身大事,她毫不猶豫地跟他去了宜賓附近的一個小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