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鹽鎮 易小荷 第1頁,共1頁

陳秀娥在富順二中上高一,平常住校,檢查報告出來之後,李娟依然每個週末堅持送她去車站。從家裡走到車站需要五到十分鐘,那時候的鄉村小道還沒有鋪上瀝青,路面佈滿裂痕和坑洞,兩母女慢慢踱過去,等女兒上了車,車子開走,她才慢慢走回來。

李娟從來沒有當秀娥的面哭過,只是臉頰越來越凹陷,那一年她也才三十幾歲,一個女人正好的年紀,秀娥的爸爸陳二也已經出去打工,生活本應該初露光線。「她有沒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恐懼過?有沒有看著大女兒的背影心碎得一塌糊塗?」秀娥從來都沒敢問這些。

秀娥記得,媽媽敏感而內斂,從來不傾訴,她嘴一閉,眉頭一皺,什麼話都默默藏在心裡,自己一個人消化。她看到過媽媽揹著背篼消失在後山的身影,多年以後當她自己也為人母,遇到困難解決不了,孩子不聽話,又無人可傾訴,也只能拿起鐮刀去屋後的樹上一頓亂砍……恐怕只有這個時候,她覺得自己和母親的靈魂連線起來了。

秀娥正在分文理班,學校要求家長去開家長會,家裡沒有座機,附近的商店有一個公用電話,出錢可以打電話。她一般找爸爸媽媽接電話,提前說好啥時候打過來。

她經常打電話回來詢問媽媽的情況,那天下了晚自習也一樣,她估計爸媽都應該在屋頭,但接電話的是鄰居,回應說:「你老漢把你媽媽送到醫院去了,120弄走的,你媽媽快不行了。」

那個年頭只有最嚴重的情況才會叫120,她掛完電話,不知道怎麼走回去的,宿舍的同學連夜幫忙她打包所有的衣服,塞進行李箱,又給她打了個車。

等秀娥趕回了家,家裡一個人都沒有,土牆內外都空落落的,房間裡充滿了黃黑色的光線,無數的螞蟻沿著門檻爬向飯桌底下,正在竭力地搬動早已乾巴了的幾顆飯粒。等到第二天早上,陳二回來,問了她一個問題:「你表哥說可以用人參來吊氣,如果不弔氣,就是一兩天(就走了)的事,吊了的話還可以再堅持一個月,你覺得呢?」

表哥解釋說,吊氣對李娟來說肯定是很痛苦的事情,她當時已經陷入了昏迷與半昏迷的狀態,但她趁著心裡還有點清醒,還可以說話的時候,用僅有的力氣說:「想再陪陪孩子。」

於是就吊了氣,那一支人參針劑價值一千多塊錢,或許那一針真的起了作用,把媽媽在這房子裡多留了一個月。

秀娥一直陪著媽媽,前半個月還能聊天,後半個月洗澡都得由她抱下來洗,上廁所也是她抱下來的。媽媽越來越輕,越來越輕,最多隻有六七十斤,一眼望過去,只剩下一個長著腫瘤的大肚皮。到最後秀娥感覺她的重量都不知道去哪裡了,她抱著的只是「媽媽」這樣一個輕飄飄的稱呼……

最後的那一天,媽媽陷入了深度昏迷,唯獨喊秀娥的名字:「秀娥啊,我的女兒,秀娥……」她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秀娥的妹妹秀清當時15歲了。媽媽曾經做了幾十年的裁縫,在金橋寺外面擺過攤。秀娥讀高中的時候,抱到宿舍去的鋪蓋、枕頭、罩子、衣服都是她一手操辦的。但秀清卻沒有這個機會了。

秀清說:「媽媽你死了我都要恨你,為啥姐姐啥子都有,我啥子都沒得!」

所有人都憋著,沒人敢哭,但是這句話讓秀娥哭得撕心裂肺。

秀娥滿17週歲的那天,媽媽就在那一天閉上了眼睛。

從那之後秀娥再也沒有過生日。

秀娥的舅舅也是肝癌過世的。他去世的時候,秀娥表弟才八歲,他倆偶爾聊天,他會說,你做夢都夢不到他一個清晰的輪廓,你知道那可能是自己的父親,但就好像是一臺黑白電視機,裡面的影像都在,就是一點都不清晰。

奇怪的是,這些刻骨銘心的事,媽媽在腦海裡的印象,最後也只剩下些模模糊糊的輪廓了。秀娥翻箱倒櫃也只找出一張媽媽年輕時候的照片,根本看不清楚。前幾年的時候,村裡來了一個公益組織給滿50週歲的老年人照相,她才知道很多老年人一輩子都沒有照過一次相,他們照相的時候特別羞澀,對著鏡頭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秀娥總會在冬天想起媽媽,大概最冷的季節和死亡的滋味靠近。「我說不好,但死亡大概就是一種冷的感覺。」秀娥有一次說,「冷到你會忘記一切。」

媽媽養了一百多隻兔子,都已經查出肝癌晚期,她還揹著一箇舊背篼到處去割兔草,肝癌晚期的時候肝腹水讓肚皮變大,彎不下去腰,她就跪著割。秀娥隔著一個小小的山坳看著,一隻鳥「呱」地叫了起來,無比地刺耳,她恨不得用手去捏住它的嗓子,讓它不要驚擾了媽媽割草,四周靜靜的,眼看媽媽肩膀傾斜,就要轉過頭來,秀娥趕緊從草垛上站起來,卻發現自己醒在了床上。

陳二有一次不知道怎麼說起來,說李娟從沒因為生病耽誤過幹活,臨死的前幾天還在割草。秀娥覺得她受了這句話的影響,才會有媽媽轉頭時的那個夢,而當有人問到她的媽媽時,她下意識就想回答:「她割兔草去了。」

曾經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秀娥覺得其實媽媽並沒有離開她們,她只是不在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