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歲那年,梁曉清已經換過了兩個工作,她去五星街的「粗茶淡飯」做服務員,慢慢跟著年長的同事學習待人處事。
有天晚上小靈通沒電,她早早入睡,次日清晨一開機,幾十條資訊湧了過來。正打算看,堂哥打進來電話:「你不要急,跟你說個事,你老漢被車撞了,現在四醫院搶救。」
衝到了醫院,從二樓電梯口一出來,就看見一間大的病房,門口寫著顱腦科的重症監護室。一個房間十個病人。曉清進去又差點出來,左邊第二個病床,一個男人躺在那裡,紫色的眼睛腫得很大,如果不是旁邊站的餘五姐,她幾乎認不出來這是誰。他旁邊的機器「嘀嘀嗒嗒」響,測試著心率和血壓。
一開始雖然昏迷,但梁六兒總是迷迷糊糊說要起來,不停反抗掙扎,要把身上的管子掙脫,想用手來扯,被護士銬住了,兩邊的手都綁在病床上。以為他能安分了,說個話的工夫,他又在那裡嘀咕,就像在跟自己喊加油,「一、二、三」,一下子又把所有管子全部扯斷了。
曉清不由自主和媽媽哭成了一團。
「么妹你不要哭,你不要哭,你要是哭的話我也想哭,還有這麼多的事情要處理。」
聽媽媽這麼說,曉清做了一個深呼吸,把眼淚憋回去。她讓自己冷靜了下來,接下來就問怎麼出的車禍,現在什麼情況,有沒有報警,車主在哪裡。
整整半個月,梁六兒都處於昏迷狀態,即使之後醒來都不知道是咋回事,整個人是懵的。
曉清要上班,要照顧醫院的爸爸媽媽,要處理交警隊的事情。雖然她從來沒有在媽媽面前表露出來,但她其實非常焦慮。即使爸爸對家裡再怎麼不好,但是經濟來源都是他,萬一爸爸不在了,曉清就是家裡的老大,那麼除了現在的工作做著,還需要再找一個兼職,得多賺點錢來維持家裡的生活——她左思右想,食不下咽,沒幾天瘦到了九十多斤。
過了些日子,醫生告知,梁六兒顱腦受了傷,腦花有個腫脹的過程,頭蓋骨一直壓著,血管容易破裂,一旦破裂就會有死亡的風險。所以要麼就把一塊骨頭取下來,等那個腫脹消下去,再拿一個進口的鈦合金腦殼給他蓋回去……但是隻要涉及動手術,也有風險下不了手術檯。
餘五姐聽著,緊張到手一直在抖,曉清就問醫生說:「我可不可以簽字?」他問你多少歲,曉清回說18歲。他說可以,把關係寫清楚就行。
看著餘五姐失魂落魄的樣子,曉清把媽媽拉到一旁:「你想救他就救他,救他就簽字,不想救他就這樣。你要這樣子想,你盡力就行了,只能交給老天,而且,退一萬步說,你們的婚姻本來就不幸福……」
這段話似乎並沒有安慰到餘五姐,醫生跟她們解釋說,腫脹能自己消下去是最好的,也可以不做手術,再觀察多半個小時,如果指數往上漲就動手術。
餘五姐手足無措,眼淚汪汪,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曉清很冷靜,一字一句跟媽媽說:「媽,我知道你在擔心啥,你不要怕,就算是欠了別人的錢,我會去找錢,我會負責把這些錢還回去,你別怕。」
出生之後,這是媽媽第一次在大事上依靠曉清。還好手術很成功。那一年全家是在醫院過的年。
另外一邊,交警部門覺得肇事逃逸很嚴重,跟著排查下去,發現是個三輪車。曉清的遠房哥哥也幫著找了《自貢日報》的人。雖然報紙只是用下面最小的一個小角落刊登了這個新聞,但那時候的報紙影響力很大,是城市所有機關單位唯一指定訂閱的。曉清很快就收到訊息:那個三輪車車主自首了。
梁六兒在鴻化廠上班,每天騎腳踏車,對方是三輪車,本來應該走另一邊,但路有點爛,他就逆行佔道,把梁六兒給撞到地上,然後就跑了。梁六兒掙扎了很久,不然的話傷勢不會那麼重。
她也曾經對外界有過期盼,在她奔波於醫院和飯店,梁六兒在床上生死未卜的時候,後來的老公、當時的男朋友接到了她的電話,靜靜聽完她的哭訴,他只是不知所云地說了一句:「外面好冷啊……」
這件事情處理結束之後,曉清覺得家裡變了,她自己也變得不一樣了。她意識到,要擺脫梁六兒的「影響」和對別人的依賴,必須要靠自己。
從醫院回去,餐館的經理覺得曉清變得更加沉穩了,想升她做領班,但那卻已經不是曉清想做的了。她一直醞釀著想學點技術,只是那時候結婚了,又花了幾年的時間去生育孩子。
梁六兒出車禍以後,在曉清的鼓勵下,餘五姐去磚廠上班,她手腳麻利又肯吃苦,一個月能賺到一千多塊錢,經濟獨立了。
梁六兒正式離開對家庭控制的舞臺,他的時代宣告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