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曉清家裡曾經養過雞,院壩門口總是散養著母雞和她的小雞崽,天空上方飛過一隻鷂子,經過她家平房的時候,看見了雞群,就低空飛行,來回在屋頂轉圈。一旦人們不夠警覺,隔得老遠,鷂子就俯衝下來叼走一隻小雞。有一次一隻鷂子衝了下來,母雞猛烈起跳,狠狠地啄了一下鷂子,那是唯一一次她看見過的成功反抗,也有的時候梁曉清會親自把小雞放在母雞身下。「但是大自然的事,你沒有辦法。」
2012年,阿公走後,78歲的阿婆身體依舊硬朗,就和大家商量決定,她每個月支付一定的費用,把養老生活平均分配給三個兒子。
她先去大兒子家,才待了一個多星期,但不知道怎麼摔到了地上,嘴裡吐出泡沫。大兒媳把她扶到家裡的一個椅子上躺好,又去洗東西去了,過了一會又聽見「砰」的一聲,再出來客廳,老人家已經斷氣了。大兒媳哭得不行,說咋辦啊,她在我這裡走了,以後大家都會指責我沒有照顧好啊……
家裡人把阿婆抬到木板上,把下葬的衣服穿好,天漸漸黑了,家裡人來來去去準備後事,守在一旁的曉清表弟聽見阿婆的喉嚨裡發出一聲長長的「咯兒」聲,這才嚥了氣——也就意味著,之前的一天時間裡,或許都錯過了送到醫院的搶救時間。
此後的那兩年,曉清總夢到阿婆來找她,面容淒涼,說自己不該死,讓她把自己救活,也只有她才能救活她……一次是誰在家門口過生日,曉清看到阿婆在小山坡上招手,她問遍了周圍的人,發現只有她一個人能看得到阿婆。阿婆又在說要活過來,你要給我想辦法。曉清說,我也沒有辦法,你都已經埋了、下葬了呀。阿婆就生氣了,一把抓住她,骨瘦如柴的手臂卻把曉清的手捏得生疼,你一定得給我想想辦法。曉清就找了個道士,說是因為墳上破了個洞,需要做法,得找塊紅布,包一張符,把紅布塞進去,用一個簸箕蓋住,再找幾個人按住。曉清就去找到家裡的叔娘,依樣畫葫蘆照做了一遍,還留了個心眼,把墳上的洞留給了對阿婆最不好的叔娘……
醒來後,曉清還能隱約地感受到手臂被捏過之後清晰的痛感,她自詡算不上是個迷信的人,做事從來都百無禁忌,但這件事讓她困惑了很久。
很多年以後她搬到仙市的鎮上居住,在去美甲店和回家的途中會經過一個十字路口,從那裡也可以去瓦市、何市的方向。鎮上有個傳說,清晨六點之前經過那裡的司機,很容易就會遇到「鬼打牆」,就那麼幾步的距離,轉來轉去都找不到方向。
對於身邊所有的事情,曉清都嘗試去理解。終其一生,她都對外面的世界充滿好奇。結婚、生子,一直拖到2014年,曉清終於可以去自貢學習繡眉毛、做指甲、文身等專案了。「也不一定非要通過這個賺錢,哪怕能夠改變自己也行。」這也是曉清長這麼大,終於可以第一次為自己交學費了。
第一天去上課,老師要求在紙上學畫眉毛,畫完之後老師看了她一眼,就叫所有人圍過來,說:「你們看看,這可是人家第一天就畫出來的眉毛,你們好生學習一下……」從那天開始曉清在培訓學校有了一個外號叫「學霸」。她也開始慢慢適應那些友善的奚落:「哎呀,學霸在我面前我都有壓力,坐得離我遠點兒。」
曉清第一次做眉毛是替其他學員做的,她畫好樣式,獨立完成了。從頭到尾老師也就看了兩下,糾正了一下手式,居然就做得很成功了。
培訓學校的結業考試,是把平時的表現和第一次操作,還有理論考試題做個總結。專門從湖南過來考核的老師最後諮詢了一下同學,你們認不認可梁曉清是第一,大家都說認可。曉清站在講臺上,拿著幾百塊錢的獎勵,人生中第一次知道了為自己驕傲是種什麼體驗。
第一年快學完的時候,曉清回來仙市,她觀察到一箇中心位置的藥店,裡面就有椅子,總有很多人在那裡乘涼,她也每天去那裡玩,隨身帶著修眉刀和眉筆,一來二去,曉清就試著問和她閒聊的人:「你要不要來畫眉毛、修眉毛?不要錢。」
她們顯然都對效果很滿意,曉清說,每天來這裡玩都行,我每天都給你畫。
因為畫了眉毛以後的效果很好,傳來傳去大家就知道她在做,她們就說這個這麼好看,就是回去洗了以後就會掉,第二天就沒有了,她們開始問半永久多少錢……到這個程度的時候,曉清知道,她的生意已經開始默默地播下第一批種子了。
直到現在,曉清也都時常免費為客戶修修這個、剪剪那個,她家從未有過經商的人,但她專業過硬、做事靠譜、待人和氣,很容易就留住了越來越多的客戶。
結婚的頭幾年,曉清隨老公住在鄉下,和他爸媽同住。有一次曉清有一個朋友來找她玩,濃妝豔抹就來了,用的還是當時流行的死亡眼線。
朋友走了之後,公公就問:「你那個同事,是城市人還是農村人?」
「是農村的,家在貢井那邊的。」
他就說:「哦?農村人嘛,還是應該有農村人的樣子。」然後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
曉清回想起來每次化妝的時候,端坐於窗戶面前,眼角的餘光都能瞥見公公那種不舒服的樣子。
她知道,他所謂的「農村人」的樣子大概指的就是像婆婆那樣,素面朝天,只幹活不打扮,甚至這一輩子連裙子都沒有穿過。「做婆婆這樣的女人就太不值當了。」她長相平平,短頭髮,身材虛胖,長年穿著不辨性別的長褲,直到有了兩個媳婦以後才生平第一次穿裙子,就因為她覺得穿裙子別人會笑話她。更重要的是像她公公那樣的人,和這邊普遍的男人一樣,就覺得你女人就應該怎麼怎麼樣,而婆婆果然就變成了什麼什麼樣的女人。
「怎麼怎麼樣」形成了家裡的氛圍,即使大肚子的時候,曉清也要做家務事,不能無所事事地閒逛。2007年生完大兒子之後,老公從工廠離職出來,他白天經營修車店,晚上就和朋友去捉黃鱔、泥鰍,放狗追山兔。生完孩子後,曉清有幾年賦閒在家,某天中午媽媽打電話約她去逛街,她穿了個外套,和外屋的老公打招呼:「我去自貢一下。」結果老公看了她一眼,罵了一句:「不出去耍,你會死啊?」
女人什麼樣,雖然在曉清心裡也只是模模糊糊的影子,但她有一種類似於「自省」的東西。她沒有上班的時候,覺得自己花老公的錢很心虛,孩子熱了冷了,換季了穿什麼衣服、配什麼鞋子,老公有沒有記得吃早飯,今天的情緒夠不夠好,這些都是她的職責所在。兩個人的婚姻中,她曾經是更小心翼翼的那一個。他說得也很直白,給自己留了一手。當她試圖索取家裡的財政管理權的時候,也被她老公拒絕了:「我一輩子都不可能是那種(交出經濟大權的)人。」
她的店鋪斜對角,有個服裝店,女老闆離了婚,獨自撫養兩個孩子,她每天都把自己收拾得很精緻。然而有時候她一把大門鎖上離開,隔壁的孃孃們就會嘴一撇:「那個婆娘,又拿鬥錢去嫖男人。」
美甲店裡能聽到這鎮上最豐富的流言蜚語,和那些對於女性的詆譭中傷,曉清總是會保持有思考的緘默,她有自己的看法,也會希望通過自己來影響身邊的人。
2013年,曉清考到了駕照,買了臺長安車,開車回老家的路上看到鄰居,就很熱心地帶了她一段,鄰居回村裡到處誇讚她:「那會說人家曉清不認識字啥的,你看人家現在駕照考了,車也買了。」
「這話傳到我媽耳朵裡,她就特別自豪。總覺得自己的女兒從小不認字,整天被人看不起,現在終於揚眉吐氣,特別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