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鹽鎮 易小荷 第1頁,共1頁

那年夏天,陰雨綿綿,有天曉清和弟弟看到梁六兒端個碗在家門口望,眼睛直勾勾地,飯都忘了吃,也走到門口看過去。

曉清阿公、爸爸,還有么叔三家的房子挨在一起,梁六兒看去的那個方向是他家房子和隔壁阿公房子的交界處,壩子邊緣有個堡坎,坎下面有幾級梯梯,可以走到豬圈。阿公可能從那裡滑倒了,上半身在坎坎上,下半身在梯子上。他想抓住個東西,借個力起來,起不來,手在那裡無助地抓撓。

看到阿公摔在那裡,曉清反應過來:「你端個碗望那邊幹啥子?趕緊把他牽起來。」梁六兒頭都不回:「我就想看他自己起來得到不?」「我說好,以後等你哪天摔鬥了,我也望鬥你,等你自己爬起來。」曉清邊說邊趕忙去扶阿公,梁六兒這才也跟著一起去扶阿公。

曉清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瞭解梁六兒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們之間彼此生疏,互相直呼其名,連動物之間基本的偎溫都沒有。

小學一年級退學時,梁六兒曾煞有介事地跟她說:「不讀書的話,給你買一朵很大的花戴,還給你買漂亮的衣服。」然而她從未穿過合身的衣服,換季的時候,實在要買,也總是很長很大的衣服,為的是長高不用再買,結果不但衣服永遠不合身,長高了以後那衣服也過時了。

買鞋也是如此,鞋底比腳還要長出去一截,邊上的鞋襟扣不住,就用針線把它縫死。穿的時候很痛,所以曉清寧願打光腳。有一次踩到了刺,梁六兒就用力地一把捏住腳,生生把刺拔出來。

為了鞋的事,餘五姐和梁六兒吵了起來,結果又導致了餘五姐被打。沒辦法,別人家是靠努力賺錢生活,梁六兒是靠把現有的錢節省下來過活。他把錢死死捏在手上,每一分每一毫都要有出處。他不信任銀行,覺得所有銀行都會倒閉,一張張破舊的票子就用一個塑膠袋包起來,偷偷藏在裝米的缸子裡。

梁六兒倒是也相信因果報應:最早房子修起來的時候頂上只蓋了薄薄的一層瓦,有次梁六兒夏天睡在那裡,感覺肚子上一沉,睜眼一看,一條碩大的菜花蛇,大概是從房頂的哪個縫兒掉下來的,他也不打也不殺,就順手一扔。家裡不得已讓他殺雞殺鴨的時候,他也會念念有詞:「下輩子你不要變畜生了,你跟閻王說一聲,如果要報仇,也不要找我。」他不祭祖卻只是因為捨不得鞭炮、蠟燭那點錢,阿公偶爾一次也會心疼這個兒子,說:「我買了多的火炮、紙錢、蠟燭,你拿去燒吧。」梁六兒這才破天荒地去祭一次祖。

他有他自己的價值觀和人生理論,「曉、曉、曉清……」,曉清知道他也不是要和人辯論,他沒有那個能力,他只是以一己之力反對,再固執地堅持下去。

梁六兒一輩子以「自己不花錢,家裡人更不許花錢」為人生準則,為了省錢,把熱水開關擰到最緊,讓它一滴一滴地滴下來,以為這樣電錶和水錶就可以不走字,結果燒壞了兩個熱水器。

有一次有個孃孃到曉清店裡來,說村裡有個老人要走(死)了,讓梁六兒趕緊去理個髮。曉清連忙打電話,把位置告訴了梁六兒。過了好一會兒,孃孃急著去店裡,發現曉清不在,就讓店裡幫忙的小么妹簡訊轉告曉清,梁六兒怎麼還沒到,就怕對方等得都要斷氣了。

曉清心知肚明是咋回事,馬上撥通梁六兒的電話:「你是不是在路上?」「是啊是啊……」「你是不是還在慢慢走路?」「是啊是啊……」從這裡走到姚壩下面的村並不近,她馬上命令梁六兒:「你趕緊找一箇中巴車趕過去,不然以後人家到我店裡問起,我再也不會幫你傳達了!」

曉清老公嘗試過和老丈人溝通:「爸爸你作為一個男人,兒子還這麼小,還是應該適當負起家庭的責任。」

梁六兒冷冷地回答:「和你比,至少我沒有欠債。」

「他一直以來的理論都覺得自己不偷不搶,還給家裡修了個房子,已經很好了。」

剛剛懂事一點的時候,曉清有一次問梁六兒:「你這樣的人為啥子要結婚?」她又接著說:「你就應該像村裡的那些老單身漢一樣的,哪有人結了婚,卻對婆娘、娃兒一點都不負責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