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1987年梁曉清出生的時候,梁家依然處於「重男輕女」的舊思想氛圍裡。阿公被人稱為「九阿公」「九老伯」。他們那一輩,梁家急需勞動力,生第一胎、第二胎都是女兒,第三個還是女兒的時候,九老伯沉不住氣了,一直大罵自己的老婆,女人氣得用手勒住女嬰的脖子,直到眼睛泛白。一個遠房親戚剛好推門進來,連忙把她拉開,才算救下了孩子。
九老伯一共生了八個孩子,其中四個兒子,梁曉清的爸爸梁茂華排行第六,人稱梁六兒。他們遭遇過天災人禍的饑荒年,梁六兒大概因此特別能吃。鄉下人家從不知道如何愛和教育。一次大女兒燒火做飯,年代久遠原因不詳,九老伯猛地操起一把火鉗打向她的頭,大女兒當時就被打暈在地,一個人倒在了廚房灶檯面前的地上,過了好一會兒才悠悠醒過來,並沒有任何人敢扶她一把。
兒子的待遇也好不到哪裡去,梁六兒有一次貪玩,沒幫家裡幹活,跑去河裡釣魚,被九老伯拿著扁擔追著打,直打到全身烏紫,也不罷手。
梁六兒是全家最不受喜愛的一個,儘管好和不好之間差別不大。他們不太理會他的感受,小時候留飯也好,長大了分房也罷,都是決定了才通知他。不知道是不是這方面的原因,他的感情閾值非常低,愛與恨都稀少得可憐。
沒有文化的梁六兒一無所長,他體型魁梧,小腿上的汗毛如同鋼針一樣又粗又密,大概因為口吃,他寡言少語,沉迷於中醫和釣魚,依靠走街串巷給人理髮來賺取一些微薄的收入。
大家公認他不傻,但他天生不擅長和動手相關的一切事情:家裡的房子是最陋爛的,地是收成最少的,他完全不懂怎麼持家。
21歲那年,因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梁六兒娶了餘群玲(因為在家排行第五,別人都叫她餘五姐)。兩人被安排見了面,又被安排很快結婚。餘五姐是被家裡人強迫的,梁六兒也不是不知道這一點,但他似乎對此毫無感覺。
那種年代理發是一個村、一個村地承包,一般來說,走村串戶肯定見多識廣,梁六兒應該藉此成為全村最有見識的人,事實卻截然相反,梁六兒一生都沒有結交到任何朋友,沒有去過比自貢更大的城市,也不曾被邀請到任何一個飯桌前把酒敘舊,就連至親的妻兒也不曾為生活中的任何困惑向他請教。
梁六兒家是整個村最窮的一家,房子是竹編的土牆,多年以來都沒有維修過。臥室的床上方有個閣樓,在房間的任何視角,都能看見上面突兀地堆滿了柴。從門到床之間狹小的過道上,還挖了個大坑,用來放紅薯。
一天三頓都是紅苕稀飯,永遠搭配一碟鹹菜,梁六兒的上進心全用在釣魚上面了,他覺得自己吃得飽、穿得暖,婆娘和孩子都活著,這日子就交代得過去了。
90年代的時候,餘五姐的妹妹跟幾個朋友去深圳闖,在那裡學習了理髮,做個造型都需要十幾塊錢,和內地的價格差異很大,於是寫來好幾封信:「五姐,你喊六哥過來,這邊的行情很好,以他的基礎再學習一下,到時候如果他能做得好,就可以把娃兒一起接過來。」
梁六兒打死也不出遠門,他對自己的那個小堰塘心滿意足。
九老伯是遠近聞名的風水師,村民們對於所謂的「吉日吉時」特別迷信,比如村裡有個不講究這一套的人豬圈想翻修,人被打傷了,狗都死了。大家都議論紛紛說是衝了煞,所以經常有人來請教九老伯「乾淨」的時間。
有次九老伯勘察完房屋,回家的路上,一個村民在自家門口招呼了一聲,他身後的房子是新修的。九老伯看著那個門,問:「你的房子修了多久?」「一個多月。」「你這個門開得不好,是個‘醫院門’。」「咋子說?」「醫院門的意思就是家裡人會生病。」村民連忙請阿公坐下,斟茶。「自從修了這個房子,老媽生病、老婆生病,娃兒生病……背時(倒霉)得很!」於是九老伯給他開了個整改風水的單子:哪天哪個時刻,把門的方向改一下,稍微斜一點點。據說自此這家再無事端。
小學剛唸了一學期,梁六兒很認真地跟梁曉清說讓她休學,因為九老伯給自家看過了風水:「梁家註定一個讀書人都出不了,就不要浪費那個錢了。」曉清年齡太小,早就被阿公的「風水說」唬住了,也還理解不了讀書的重要性,爸爸繼續誆她:「如果你不去讀書,就用那個錢給你買好大好大的花來戴。」
曉清並沒有哭。這個家裡一切都是梁六兒說了算,而他似乎生活在與家裡人完全不同的世界裡。他不抽菸不喝酒,不嫖也不賭博,偶爾去釣魚,或者捧著本中醫的書研究,看上去和村裡的其他父親不太相同,但卻又沒什麼本質的不同。
從此以後,梁家除了「風水」「理髮」之外,又多了一個標誌——「不上學那個女娃兒」。
學校往往是下午五點左右放學,梁家的土房在半山腰的一個小坡坡上,門口的路能連線到學校,每到這個時候,梁曉清就站在門口,看那些跳動的身影,聽學生呼嘯而過的笑聲,一看就是一個小時。
梁曉清反覆回憶當年的那些場景,有的時候她像一個陌生人,看著當年那個瘦弱的小女孩——當你對命運的神秘懵懂無知的時候,你不會知道事情會怎麼發生、為什麼發生。
2019年疫情過後,梁曉清開了家美甲店,成為仙市鎮最受歡迎的店鋪。她的臉部線條柔和,皮膚緊緻光滑,除了那雙關節粗大的手,已經很難分辨出她是個在田裡靠天生、靠天養長大的人了。
她不太會對自己的客人說一個「不」字,對待她們就像是對待城裡那些高階餐廳的選單,只默默閱讀,從不親自下單。但是她有雙杏仁形狀的眼睛,如同小鹿一樣,裡面不時掠過一絲警覺、機智的光亮。注意過她的眼神,就能意識到她表面的不動聲色,只不過是修飾過後的待人接物。
關於不能讀書這件事,她的腦海裡有無數幕媽媽傷心的臉,她在那裡無聲無息地哭泣,擔心曉清長大了會埋怨她,說她沒有能力。
曉清從沒為此哭過,實際上在她的人生中,眼淚稀少而珍貴。梁六兒丟給她一本新華字典,餘五姐也會給她買一些故事書,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認過去,像認識附近山裡的那些小動物:花臉獐、地滾滾、黃鼠狼……
2012年的某天,曉清在駕校遇到個村裡的姑娘,那人很驚訝地問她,你來這裡做什麼?她說來考駕照。姑娘一臉羨慕,當年村裡面只有她和這個姑娘沒讀過書。這姑娘的爸爸是單身漢,窮得娶不起老婆,收養了她,因為不識字,所以她沒有辦法通過交規考試。
回到當年,「沒有讀書」的侮辱曾經無處不在。四處都埋藏著流言蜚語,別人打招呼的聲音裡都彷彿有隻巴掌伸過來打在她臉上「啪啪」作響。「這個娃兒沒讀書的。」「哦,就是那家的娃兒啊。」她還記得有一次門口響起了腳踏車的鈴聲,那是郵遞員到來的聲音。曉清走出門,那個男人費力睜開骰子般大小的眼睛,舉起手裡的幾封信晃一下,舉高,又晃一下,「你居然還有信?你認不認得出來哪封是你的哦?」
她白了一眼對方,從裡面抽出寫有自己名字的信,話都不說就轉身,「砰」的一下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