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梅16歲初中畢業,仙市沒什麼合適的機會,親戚給她介紹去了廣州一個工廠。
她在塑膠廠做衣服的標籤吊牌,兩個紙片有長有圓有方,用白色的天那水,加一點「料」,塗抹之後,拿筆去粘,把兩邊合起來。第一個月幹了十七天,因為手快拿到了五百多塊錢的高工資(2001年自貢的人均月收入大概是兩百、兩百五)。
慶梅很節省,住在廠裡的宿舍,早飯吃一點點,中午、晚上跟別人搭夥吃一份,還沒有到發工資的時候就借了錢給媽媽寄一千塊錢回來(「那時候還欠債」)。工廠位於廣州郊區的工業園區,郵局離得很遠,有一次寄錢,一路擔心不知道哪裡會躥出來野狗,因為慌慌張張,回來的時候不小心摔了一跤,她當時穿的短褲,腿上鮮血直流。
曾錫州也在變化,他不再和那些牌友夥在一起,而是和一個靠譜的好朋友(慶梅的乾爹)一起殺豬,一個月能賺到兩千多塊,倆人搭夥賺到了幾十萬。再加上慶秀也初中畢業了,她正式工作之前,在家裡幫著管錢,家裡慢慢走上正軌。
慶梅也懵懵懂懂進入了青春期。她每天上班,有個斜對角的工友都凝視著她,那種感覺令人毛骨悚然。全廠的人都知道那個男孩暗戀慶梅。老闆娘告誡那個人不要這樣看著人家,慶梅年紀小會很害怕,慶梅的親戚也跟他說明,慶梅不喜歡他,但是他就連慶梅上廁所都遠遠地跟著。有時候還在她宿舍門口走來走去,把慶梅嚇得門都不出。那個人又託他姐跟慶梅轉達他的愛意,還假裝跟她偶遇。
慶梅剛開始很害怕,後來發現他會保持一定的距離,也就習慣了。直到慶梅其後交往的男朋友把他打了一頓,才擺脫了這種「糾纏」。
工業園區離市區較遠,環境封閉,根本就感受不到大城市的繁華氣息,有的時候慶梅懷疑自己只是從一個鎮去了另一個鎮而已。
兩年過去了,同學給慶梅介紹了一個物件,來自何市農村的小野,在仙市鎮上修摩托車,比慶梅大三歲。她郵寄了照片,兩個人開始往來,第一年回家也見過雙方的父母。在家待了一段時間慶梅就又出去打工,因為過年買不到車票,車票又貴,慶梅每年只中途回來,過年的時候也不想打擾親戚,索性一個人在廠裡吃泡麵。小野經常讓她回家,這個時候他說已經愛上她了。
曾錫州和鍾傳芳依舊每天吵架,慶梅不在家的時候,小野也每天去吃飯,就每天勸說,他常常輕聲細語地說一些道理,「爸媽就真的不吵架了。所以我也很感謝他,他對我媽很好。(在這一點上)我現在還是很遺憾的。」
到19歲的時候,慶梅覺得累了,這三年也並沒有見過什麼世面,她想回家。
不知道是不是廣州待得太久,慶梅發現自己似乎有了潔癖,開始厭惡小野身上的油汙味道,坐在旁邊只覺得噁心。「其實就是不喜歡。」
小野對她很好,如果想吃甘蔗,轉遍仙市買不到,就會騎車去自貢買。慶梅19歲的生日,他買了一個金戒指,慶梅一拿到手就順手扔在一邊,鍾傳芳很生氣。「她說是你自己找的男朋友,帶回屋頭來了,你又不喜歡?我就說,當時懂不起,我以為耍朋友就是耍耍,沒想到成了真。」
很多年以後慶梅才說,對於愛情,她真的不懂,也沒有過心動的感覺,從小目睹爸爸媽媽打架,她也不知道男女之間如何相處。她唯一知道的是,不能找一個家暴男。
第二次回到鎮上,小野要來家裡接慶梅,她卻只想跑得遠遠的。她帶著乾弟弟去牛佛表妹家玩,兩人打算在那裡住一晚上,小野就說她們必須回去,不可以在外面過夜。那天下著很大的雨,他騎摩托車來接她,慶梅厭煩這種大男子主義和控制慾,就一直和他吵。「他穿得很少,看我冷又把衣服給了我,我就一直罵他,他很氣,故意開車朝著懸崖底下,結果撞到了樹上。」
回家以後慶梅就哭著跟媽說小野要把她整死,結果鍾傳芳還是罵慶梅,慶梅就更恨小野。
預料到慶梅想跑,鍾傳芳把她的身份證藏起來,慶梅就拿水果刀割腕自殺。小野的媽媽得知了此事,就打電話跟小野說:「算了,你不要把她逼死了。」
有天下午,乘著鍾傳芳在午睡,慶梅就把身份證偷了,又跑去廣州待了一段時間。「後來想想,我媽肯定也是曉得的,她也怕我想不開,故意裝作不曉得,讓我拿走了身份證。」
從十幾歲開始直到結婚前,慶梅變得很叛逆,鍾傳芳說好的,她堅決不願意,鍾傳芳說不行的,她就說行。「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了。」那一次,小野追到火車站,跪下去,流著淚求她留下,她卻想著:「我一定要離開,一定要離開這裡。」
在外地又待了大半年,慶梅回心轉意,趕回家卻發現小野已經和別的女孩結婚了。鍾傳芳又給她介紹了幾個,她意興索然,直到無意中和一個叫「胖兒」的加了qq聊了起來。
「剛開始沒什麼感情,那時我對情情愛愛都沒啥感覺,就想找一個我不喜歡也不討厭的人結婚。我不要找一個我喜歡的人,因為我會處處遷就他,很吃虧。」
有一天又和鍾傳芳吵了架,慶梅越想越覺得委屈,就到網咖待著,坐在那裡哭。正好小野打電話給她,說還對她念念不忘,讓她一起私奔去廣州,慶梅和他提起了胖兒。他問慶梅想不想和那個人在一起,慶梅說現在只想找個人踏踏實實地過一輩子,要說很愛他也不現實,才剛認識幾天。小野就打胖兒電話,兩個人約在一起坐著,交流了很久。「至今都不知道他兩個說了些啥子。」
胖兒來自自貢市區,家裡條件一般:13歲的時候爸爸出車禍成了殘疾,不得已初中畢業就去讀了技校,學習廚師專業。他脾氣不太好,但把家人看得極重。
跟胖兒耍了兩年,慶梅發現懷上了。剛開始慶梅說不要孩子,慶秀陪她去醫院,也不知道流產掛什麼科,就問別人。人家說掛婦科,醫生問有沒有結婚,如果沒有的話,手續很麻煩。慶梅回去,哭著跟胖兒說,你看嘛,流產很麻煩。胖兒說,那我們就要嘛。
家裡就討論結婚,要問對方要彩禮,胖兒那邊沒錢,鍾傳芳就把慶梅喊了回來,說:「對方恁個不懂事,這個婚不要結了。」慶梅在家裡睡了三天,以絕食來反抗家裡的決定。
沒兩天,胖兒跟他哥帶了很多大包小裹的東西,到曾家提親,也跟鍾傳芳道歉,說:「不是我們不拿彩禮,是實在沒有,你們說該咋個整就咋個整吧。」鍾傳芳就說:「不是要彩禮,就是走個形式,表示一下誠意就可以。」胖兒包了1200塊現金的紅包,於是雙方皆大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