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那年,曾慶梅13歲。有個和曾錫州關係很好的殺豬匠,住在金橋寺旁邊一點,被他媽趕出來,曾家就在屋裡騰出地方給他住了幾個月,同住同喝酒,有時候喝了酒耍酒瘋也由得他,直到後來他找到房子才搬走。
快過年了,鍾傳芳在農貿市場賣滷雞爪。殺豬匠就和鍾傳芳開玩笑,嘻嘻哈哈的,不知道怎麼越說越激動,兩人就打了起來。越打越重,他一把抓住鍾傳芳的頭髮,當時鍾傳芳正在滷雞腳,順手便抄起漏瓢打了他的頭,血一下子湧出來。兩人都去醫院,但男人傷勢嚴重,並縫了幾針,要求鍾傳芳賠醫藥費。官司輸了,鍾傳芳說那就賠吧。曾慶梅的叔爺說,不拿,如果有什麼我替你負責。本來過年就沒有錢,真的到了需要給錢的時候,這位叔爺不接電話了,後來還說什麼,「天下事那麼多,我管得完啊?」
然後鍾傳芳就失蹤了。「很多天後,通過外婆的關係才找到我媽。」曾慶梅才知道,鍾傳芳因為拒絕賠償,被派出所捉了去。她歷來潑辣,又不服氣,就吊在派出所的車上不下來,把車牌弄掉了,又添了個「襲警」的罪名,把她抓到了富順看守所,沒有人通知家人。
慶梅家醃臘品本來有兩個攤子,慶梅看一個,親戚幫忙看一個。媽媽沒回來,只能關掉。過年的時候豬肉生意好,有天曾錫州說讓慶梅幫忙去河對面趕豬,到時候讓伯伯幫忙「吆喝」一下。回到文章開頭那個記憶深刻、臭氣熏天的日子,慶梅可憐巴巴地去求伯伯幫忙,他卻說:「我要去走人戶,你屋頭的事算個球,哪有工夫幫你趕豬?」
慶梅有點懵,之前年年都是曾錫州在幫他的女兒交學費,他現在卻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當時那滋味很難受,很無助又沒人幫,我就哭了。」幸虧舅公來了,他幫著她一起把豬吆喝到船上,逮住(不然會掉進河裡)。舅公還給了船伕一包煙,終於到達對岸,和曾錫州碰頭,把豬交給了他。
鍾傳芳被抓進去了以後,剛開始還和看守所的人幹架,終於等她打電話到鄰居那裡,慶梅一再叮囑媽媽說要積極配合,也找外婆的關係和那邊聯絡上,賠了錢。還有兩天要過年了,臘月二十七那天,媽媽終於回來了,慶梅激動得含著眼淚,馬上去給媽媽燒洗澡水。「那個年我過得最好。」往年一到年底拿不出錢,還差好多賬,屋裡都是吵吵鬧鬧的,那年居然沒有吵架,就好像經歷了事情,家人團聚一下就變得很難得。
自從鍾傳芳回來後,曾錫州變了,他並不是一下子改變,而是如同河面上的冰塊一樣,一點點融化,慢慢地就不打牌了,但酒還是要喝。
2021年的中秋節,我受慶梅的邀請去她家吃飯。曾家保持著看不出來裝修的古樸風格:門面陳舊,光禿禿的水泥地透露著歲月的光亮,椅子上的半舊墊子,磨破邊的桌子,保溫的開水瓶,彷彿讓人看到了十年前、二十年前的曾家。
仙市的人過中秋,一家大小要儘量聚在一起團圓,要吃柚子、魚、月餅。家裡有條件的還要自己打餈粑,把糯米浸泡後擱蒸籠裡蒸熟,放進石臼中,用大木槌(仙市的人也喜歡用一根合適的甘蔗)用力捶搗,直到搗成泥。這個過程實在耗費人力和精力,時常需要半天才能完成。然後做成小團,放盤子裡蘸白糖吃,味道香甜可口。
那一次中秋所有人都在舉杯,曾錫州竟滴酒不沾。他喝了幾十年,一直到2019年的一天,喝酒突然開始過敏,全身腫脹,輸完液消完腫,一沾酒又腫,從此便告別酒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