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鹽鎮 易小荷 第1頁,共1頁

也許是太年輕了,不只是談戀愛,慶梅和胖兒兩個人的婚姻也經歷了相當多的磨合。

慶梅一直沒停止工作,懷孕的時候還揹著乾貨(花椒、八角)在街頭擺攤,生完孩子後,才全身心在家帶娃。胖兒在「龍抄手」做廚師長,五千多塊錢一個月(那時候算很高的工資)。他每個月拿到工資,給慶梅兩千多,比給他媽的多幾百塊錢,幾乎相當於一人一半,但他只要沒錢了,都是伸手朝慶梅索要。

慶梅就和他抱怨:「你交給我的錢,除了生活費,娃娃還要吃奶,我又沒有收入,遠遠不夠。」胖兒就不高興,兩個人鬧得很兇,慶梅覺得很心寒,他爸爸殘疾,他媽媽也不幫忙帶娃兒,天天出去玩。全部都是她自己一個人,做家務,辛辛苦苦盤娃兒。

慶梅氣不過說離婚,鍾傳芳當然不贊同,然而很快,有一次慶梅不知道什麼原因和胖兒起了衝突,胖兒打了她。雖然很輕,慶梅也立即還了手,之後還忍不住打電話跟媽媽告狀。鍾傳芳第一時間帶著慶秀趕到慶梅家。「慶梅長這麼大,我都沒打過她,你怎麼敢動手?」胖兒從此再也不敢了。

慶梅做過很多份工作,從計件工到服務員,從收銀員到餐館老闆娘。她對朋友出手闊綽,因此除了開餐館的時候,一分錢也沒有攢下。

2013到2017年,她和胖兒在理工學院開了第二家餐館。每天客來客往,學生花錢不心疼,又好說話,只要記住熟客的愛好,生意就能好起來。但慶梅也是從這裡開始,才發現生意有多難做,「餐飲這種服務行業,繃緊了也不敢保證沒有紕漏,我們又不是西餐館,你不敢說百分百保證一根頭髮絲都沒有。」

有次一桌坐著兩男一女,看上去就是混社會的,一會進來,一會又出去,鬼鬼祟祟的樣子,果然過一會他們就拍著桌子說菜裡有蜘蛛,那個女的還說肚子疼。慶梅說:「去醫院吧。我們後廚很乾淨,不可能有蜘蛛,要不然打12315,找專業人員來檢測,也能查出來是當時煮的時候在裡面的,還是過後進去的。」胖兒想發火,慶梅勸住了他,打了電話給他表哥過來,雙方經過簡單的溝通,最後他們拿五百塊錢把那幾個年輕人打發走了。

慶梅之所以那麼有底氣,是因為她考慮得很清楚,遇到這種事情首先不能慌,不能吵架,先要平復客人的情緒。「剛開始遇到這種事情肯定還是害怕,後來我想其實沒啥子,他只是為了敲詐你錢。我說沒關係,如果查我的衛生,我什麼都乾乾淨淨的。我覺得我還是比較講究的,廚房看不到什麼灰塵。」

小日子在慢慢地變好,更大的危機卻來了。

婆婆在婚前對慶梅很好,等真正結婚住在一起,那兩年卻遇到了她的更年期。有天婆婆早上交了燃氣費,就到店裡來,讓慶梅把錢補給她。慶梅每週都要去銀行存一定的錢,所以手頭暫時沒有,就沒給。「我不是不拿給你,身上沒錢,晚點會還給你。」婆婆就在胖兒面前唸叨,回來又在店裡發飆罵髒話,慶梅本來就是「你不惹我,我就不惹你,但你最好不要欺負到我頭上」的性格,忍不住跟著罵回去。說急了婆婆就來動手,當著飯店很多人的面,胖兒聽到動靜,從廚房裡衝出來,就看到慶梅被打後還手的一幕。

那是慶梅和婆婆之間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吵架,胖兒看到慶梅和他媽拉扯在一起,他就拉著慶梅,胖兒的舅公看到,也出來拉慶梅,局勢一度混亂不堪。「就相當於最後大家都拉著我,讓他媽打我,他媽比我高點,就打到我腦殼。那個時候我才心寒,我說你們完全是在拉偏架,有些就拉著我,有些就來打。你們一家人都欺負我!」

一氣之下,慶梅搬去七天酒店住著,就連女兒給她打電話也不接,一心只想要離婚。胖兒的姐姐打電話來勸她,鍾傳芳勸她,家裡所有人都勸她好好考慮,畢竟兩人有了個女兒。

胖兒打電話給岳母告狀,他在電話那頭生氣地說:「你教的啥子女兒哦,還打老人!」說完就掛了。鍾傳芳就打電話問慶梅:「你打沒打人家?」「你覺得我打沒打?」「你不會動手打她,除非她先打你。」「是啊,她媽媽先動手的,而且說得之難聽,啥子還沒結婚,我就爬到他兒子床上去,還有各種我都說不出口的髒話……」

慶梅還是叮囑鍾傳芳不要到家裡來,她希望兩人和平解決。但她住在酒店越想越憋屈,這麼多年,胖兒母子還是把慶梅當作了外人。

鍾傳芳撥通了胖兒的電話:「我問了曾慶梅,是你媽打的她,不是她打了你媽媽。」她接著就問他:「慶梅是死懶好吃嗎?是不勤快、不做家務嗎?是出去偷人了嗎?」胖兒就說:「我懶得跟你說,你上來說吧。」這個時候女兒告訴了胖兒:「是奶奶打了媽媽,媽媽沒有打奶奶。」胖兒才知道是他錯怪了慶梅。

鍾傳芳趕到了慶梅家,一進門,胖兒媽媽還拉著她親熱地招呼:「親家你來了?我馬上幫你把空調開啟哈……」鍾傳芳一提起兩人起爭執的事情,她就跪下了,說是我不對。慶梅終於爆發了:「你不只是罵婊子之類難聽的話,而且是當著所有人的面。這叫不叫人說的話?你們還夥在一起打我,我在家裡啥子都做,煮飯、打掃衛生,哪點對不起你屋頭?我坐過半月月子,你問都沒問我一句。這幾年你們是咋子對我的?」

鍾傳芳接著話頭:「整個仙市哪個不說我慶梅性格很好,又不是好吃懶做。裡裡外外地忙,懷孕都沒有休息過,一心為這個家,你們是咋子對她的?她月子裡的病就不說了,都沒人照顧過她……但凡慶梅有一點做得不是,我這個當媽的都會教育她,一個女兒交到你們手頭,你們就這樣對她?哪個做母親的會不心疼?」

鍾傳芳越說越傷心,慶梅站在旁邊,婆婆跪著,胖兒一句話都沒說。

接下來整整一年,慶梅都沒有和婆婆說過一句話,她依舊起早貪黑地在飯店忙著,還攢錢買下了檀木林的一套房子,因為首付錢不夠,鍾傳芳也給了她幾萬。

幾年以後,有次胖兒住院,慶梅每天去照顧他,兩個人也因此有了一次完全不被打擾的長聊。慶梅跟他說:「這件事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們一家人打我一個人,這件事說出去怎麼都是你們的錯,我永遠過不去這個坎兒。如果你想我很維護這個家庭,我也不可能。每個人心裡都有個傷。」

聽著妻子傾吐的委屈,胖兒也流下了眼淚。他第一次從心底覺得對不起自己的老婆。從那以後他就變了,不再是之前那個動輒發火、砸東西的人,所有賺來的錢都一分不留地交給慶梅。

慶梅從未和媽媽談論過愛,兩個人之間的事情不應該都告訴媽媽,但她還是感激她。她永遠都記得鍾傳芳嘶啞的聲音,和擋在她前面那胖胖的身軀。

幼小的時候,慶梅曾見證過外公把外婆打得滿頭是包的樣子,直到外婆後來癱瘓在床上,這種家暴才結束。至於當年爸媽之間的爭執,「換成任何一個女人都不能容忍」,她終於知道兩個人的婚姻或多或少都可能演變成一場戰爭,也知道鍾傳芳的強勢在她自己的婚姻中或多或少起到了保護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