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鹽鎮 易小荷 第1頁,共1頁

黃茜見證過2016—2018年仙市古鎮的熱鬧。鎮裡數量最多的就是餐館,黃茜的「軒然居」也是其中一家,生意最好的時候,比起幾家大餐館(尤其是鎮上的「五星級酒店」鹽幫客棧)不算什麼,但也實實在在感受過賺錢的快樂——那時整條街熱浪滾滾、人頭攢動,就好像是金錢響動的聲音。

「有選擇就好了,這是一個人的命。」

她信命嗎?從她家往邊上走二十步,就是香火鼎盛的金橋寺,鎮上的人總說是因為這個寺廟保佑了他們,1997年自貢遇到五十年一遇的大水時,古鎮才不至於滅頂。

而黃茜從來沒有去拜過,她不敢許願,她說自己「沒有那個習慣」,她也可能只是單純地不相信自己的生活中會發生任何的奇蹟。

80年代末期,鎮上就有年輕人陸陸續續外出打工,回來在家裡上班的比較少。只要留在這裡的,上到80歲,下到20歲,個個都勤勞能幹,做飯、洗衣服、帶娃、打掃衛生,甚至是幫娃帶娃、下田,都不在話下——對於絕大多數出生底層的人來說,日常生活中的陷阱,已經比其他什麼都更艱難了。

在41歲這一年,黃茜已經覺得自己「完全不年輕了」,卻依舊一無所有。有個重慶的朋友告訴黃茜說:「慕思床墊的銷售,起碼有五千底薪,還加提成。」她唸叨著:「那樣子租房子加生活如果我花個兩千多,剩下就可以給兒子攢起來了。」

在她一遍遍考慮要不要換個城市、換個工作的時候,賺錢計劃裡面完全沒有她的男人。

8月16日,黃茜拎著行李箱,陪兒子出發去重慶讀初中,原本是9月1日開學。由於疫情的蔓延,學校規定學生本人和陪同家長出示核酸檢測之前,還需要在當地居住十四天以上。

她生命中唯一的亮光只剩下這個兒子了。還記得那一年生產之後,她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然成為母親。護士把孩子抱過來的時候,只覺得陌生、茫然。如今孩子叫一聲媽,她生命都可以交付。兒子的教育就是生活中最大的事,每當看到老公只知道罵髒話和棍棒伺候的時候,她覺得兒子就像她自己一個人的。

待了一天,朋友給黃茜介紹了幾個商場的銷售工作。她一一面試,和慕思在重慶的分部談妥待遇,便以最快的速度租下了附近的一套房子,開始「上班一下班一週末看孩子」的固定生活。

年底的時候,也就是僅僅三個月之後,她又不得不回來,再好的品牌,也禁不住疫情這座大山的壓迫,實體店的生意堪憂,新開的大商場門可羅雀,從前做這個品牌的銷售,月收入輕鬆上萬,而這一年她們同一批招進去的銷售,因為拿不到提成,賺不到錢,統統都撤了。

在慕思三個月,每月的收入分別是:1100元,3500元,1700元。

再次回小鎮的時候,她臉上倒也沒有想象中的沮喪,反正一直處於生活的低谷,已經習慣了。橫亙在她面前的,依然是半年前她整天焦慮的兩個問題——沒錢、想離婚。

那些一同長大的小夥伴,王麗在自貢幫忙賣電器,因為媽媽賣飼料,很能賺錢,倒也衣食無憂;表叔的女兒婷婷,被做廠長的爸爸一路「安排」,讀了川師大,現在在新津縣政府裡面做管理;瞎子的女兒,在鎮上唯一一家服裝廠上班;還有張娟,在車站榨油(把菜籽榨成菜油)減輕她媽媽賣涼水、冰粉的負擔;掰著手指頭算來算去,只有開婚紗影樓的秋子成了女強人,但她經常凌晨起床半夜回家,把自己累得像只喪家之犬,還要被她那個從沒有家庭責任感的老公拖累……

想了半天,班上的同學裡面,唯一一個走得遠的,只有中學的班長,他媽媽是姚壩中學的老師,他讀了個什麼專業學校,畢業後分到錦州的鐵路部門,現在調到瀋陽去了。

「都是關係當道,我們(和我年齡相當的)這批人(十幾個)沒有哪個家裡條件有多好,也沒有哪個好有出息的,或者說婚姻家庭都不好的比比皆是……」

來找我訴苦的那天,我的視線碰巧越過她的肩膀,看見對面做道士的韓三爺拿起叉棍,把一隻貓從房間裡趕出去。

「畜生!」他咒罵了一句髒話,「滾出去。」

那隻貓看來嚇得不輕,背脊弓起,毛爹起來像個刺蝟。想起黃茜第一次和我聊天時就表達過對貓的不以為然,這也是相當一部分當地人對動物的態度。謝大姐有次提起過曾經靠養貓、賣貓賺錢養家,母貓生下的小貓拉得家裡到處都是。我當時略有觸動,終於明白為什麼她一直認為貓很髒。

那隻貓跳上一個高處,然後像個熱水袋一樣「啪」的掉落下來,在地上翻滾了一圈,一瘸一拐就逃之夭夭。這個時候我才注意到那是隻橘貓,和隔壁徐九孃家裡丟了很久的那隻貓長得大同小異。

「我們這裡對待它們(貓)的好,和你們的標準不一樣的。」黃茜回過頭來微笑著說。

這裡並沒有人會把貓當作寵物乃至家庭成員,也沒有人會尋找一隻走失的貓。在她們眼中,大概那也只是一隻畜牲吧。

前段時間在包三婆膝下的小狸花貓不見了,換成了一隻整天「嗷嗷」的橘貓,一問才知道原來那隻小花狸貓被定義成撓傢俱、上房揭瓦的壞貓,於是被拿一個麻袋裝上,走到很遠的地方連麻袋帶貓給扔了。「這已經很仁慈了,沒弄死它,放了它一條生路。」

這個鎮上有那麼多巷道、河流、臺階,他們想當然地認為,生命都自會有它們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