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的夏天,黃茜家的餐館生意時好時壞,一旦穿上圍裙,她臉部線條就能鬆弛下來,步履也顯得輕盈。可惜這條街的餐館生意漸漸如同逆風行走。整個古鎮也被灼熱的陽光烤得奄奄一息。往古鎮東邊走,路邊有座廢棄的建築,那是曾經的蠶繭廠,和90年代就倒閉的磷肥廠一樣,是被時代拋棄的兩具殘肢。這是一個沒有任何支柱產業的小鎮,如今除了有大一點的超市,說不出來和大的鄉村有什麼區別。
她選擇外出擺攤,賣鄰居曾慶梅拿到的t恤工廠貨,兩人一個鄉鎮一個鄉鎮地去趕場。二十五塊錢一件,需要精準地甄別人群中的目光,抵抗無情的烈日、成群結隊的蚊子和蒼蠅,還得有足夠的體力在原地支撐一天。
自貢的冬天酷寒,夏天暴熱。這一年的七八月溫度創了新高,在太陽的兇猛追逐之下,人體的一部分好像也在慢慢融化,遠處看過去基本的平衡都沒了,總是歪著斜著的。沒有經歷過此地的夏天,很難體會到「空氣如同鼻涕」這樣的說法,你和萬物的聯絡都是黏糊糊的,坐久了起身,似乎都能感受到屁股的肌膚和凳子之間的粘連感。
仙市鎮逢農曆的三、六、九趕場(也就是北方所稱的「趕集」)。地點就在仙市的菜市場周圍一圈,從凌晨五六點開始,這裡就人滿為患。住在周圍鄉村的農民天不亮就要從家中出發,帶上自己要售賣的農產品,沿著鄉間小路趕過來。尤其是婆婆孃孃們,翻箱倒櫃收拾好自己,使得女性的單品內卷激烈,比如這一季以大花、扎染、「莫奈風」完勝過往幾季的小碎花系列……也不排除個別孃孃在大花當中「反向思維」,花中帶花,大膽自信地詮釋著身上的熊熊烈火,對當下所謂的潮流無絲毫的獻媚和討好。
各種各樣的小推車、貨三輪、小貨車擺得哪裡都是,汽車憤怒地以瘋狂的喇叭聲擠出一條容身之道。除了比平時更豐富便宜的水果、食物,也會出現一些只存在於記憶中的小販。治療腳氣的、拔牙的、拔火罐的遊醫,還有的攤位上會出現中國曆任領導人的畫像,毛澤東、周恩來、鄧小平、胡錦濤、習近平都有。但顯然毛澤東的畫像是賣得最好的,大概是由於在民間有個傳說,毛澤東的畫像可以辟邪。
農村的中老年人是如此熱愛趕場,他們常穿藍色上衣灰色長褲,褲腿沾有塵土,滿是泥濘的膠鞋,沿著指甲的縫隙是一圈長年幹活的灰黑的痕跡。他們基本使用現金,掏錢的時候需要翻出裡面的褲子,荷包往往藏在貼近皮膚之處,像翻出第二層皮膚一樣艱難。他們往往揹著個裝貨的竹筐大背篼,經年累月,背篼的竹青色被侵蝕得通體泛黃。東看看西看看,他們最關心的無非只有一件事,能不能再便宜點?
「黃茜。」慶梅喊她,「我跟你說,你用心觀察一哈,你看那種打個空手,手機也沒得錢包也沒得的,肯定是問起耍的,你就不用浪費時間了。」
「哦哦曉得了,反正閒著也是閒著。」黃茜說,一邊笑嘻嘻地依舊招呼著所有人。
黃茜和慶梅兩家中間只隔了一戶人家,兩人的性格不太一樣,但她們都是丘陵山區磨礪出來的女孩,她們經歷過相似的天災人禍,彷彿彼此的映象,包括水災、火災、冰雹、豬肉價格下跌、疫情……像她們的母親甚至祖母一樣,她們受教育程度不高,骨子裡還保留著農村人的那種淳樸,也慢慢學會(只能)用直覺察覺周遭的一切,不管抓不抓得住。
隨著集市從高潮歸於平淡,隨便走來一個人,黃茜的目光依舊熱烈,事無鉅細、賠著笑臉回答對方有一搭沒一搭的詢問。
問她為啥這麼拼命,黃茜說她沒有辦法,都40歲出頭,才發現自己一無所有。她沒有屬於自己的房子,沒有車,就連存款,也只是老公在浙江那點拆遷安置補償費,一共二十萬,還都借給了妹妹裝修房子。
再過兩個月,黃茜的兒子就要去重慶讀初中,一學期一萬六的學費,一個月最少需要兩千到三千的生活費,也就意味著她要找一個月薪至少五六千的工作。
1997年,古鎮外面的新街慢慢開始開發,房價從三百六十元一平方米漲到三千八百元一平方米,這是黃茜一家不可企及的數字,如今的黃茜只能和父母住在新河街的老屋,樓下是餐廳「軒然居」,樓上就是一家大小住的地方。但這套房子也是公房,每月需繳納八十元的租金。巷子對面有一套她家的老房子,沒錢裝修,還是明清時期那種穿鬥式木構架,用編竹夾泥牆進行空間分隔,推開灰白破舊的木門,破爛開裂的泥地上,有一群臭烘烘的雞在昂首挺胸地漫步。
吃了中午飯,正街、新街子、新河街,所有敞開門的地方似乎都傳來陣陣麻將聲。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匯聚在一起,街上碰到,寒暄語並不是「吃了嗎」而是「昨天贏了多少」。
他們會把捨不得買閒七閒八的東西的錢,投入到這唯一的娛樂活動中去。
黃茜並不喜歡參與這個鎮上的大小事務,她說:「自己的事都忙不過來。」不打麻將,不和任何孃孃說閒話、拉家常,她只把視線放在比較近的地方。有一次問她白鷺叫起來是什麼聲音——那些白色的大鳥每天都會飛過她家的窗前——她搖了搖頭,遲疑地說:「反正不是清脆的。」
她喜歡看一些抖音上的勵志語錄。類似於這一段:「獨來獨往的女人內心有多強大,你根本想象不到,她有獨立的判斷能力,這種能力不會受到任何外界的影響。」她想盡一切辦法賺錢,除了開飯店、擺攤,她還接了市裡的一個活兒,挨家挨戶地去藥店看看缺什麼貨,老闆需不需要補貨。她一股腦交了兩萬多的押金,只有把藥都分銷出去,才能把本錢拿回來,然而斷斷續續半年的時間,她皮膚曬得黢黑,也未能賺到什麼錢。
7月中旬的時候,新的一輪疫情還沒有爆發,但整個古鎮也沒幾個遊客。「軒然居」的位置不在人流量最大的正街。那一週黃茜只開了兩次門,接待了三桌客人。其中有一桌成都的遊客很晚才跨進門,幾個男人吵吵嚷嚷地鬧了一晚上,酒還是自己去隔壁酒廠打的。直到深夜十二點,整個鎮子早都昏昏欲睡,沈孃孃家那兩條敏感的狗都不叫了,他們喊一直打瞌睡的黃茜結賬。這個時候她仔細算了算,才賺了一百多。
擺攤也好不了多少,從隔壁的瓦市鎮到沿灘區中心到自貢市體育場,有一次她們整整一天才賣出去四件衣服,而這就是她整天看上去都焦躁不安的原因。
她倒也沒有時間抱怨,有段時間她報了一個理財的線上課程,想弄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越來越窮。「你不理錢,錢不理你。」她說這輩子連一萬塊錢的現金都沒有見過,氣泡水都不捨得喝一瓶。她都不敢去參加同學聚會,「想當年就我家是在這街上的,條件比別人都好,現在為啥子混成了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