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很少有人敢說自己是土生土長的古鎮人了,鎮上的人就像蒲公英,被吹得七零八落。大概也很少有這樣的小鎮,連冊地方誌都沒有留下,問及老人們的族譜,搖頭,古鎮開發之前的舊照片,搖頭。
據《富順縣地方概況》和《沿灘年鑑》記載:
該地1912年(民國元年),1933年(民國二十二年)為仙市團;1934年(民國二十三年)改仙市鎮;到1953年,仙市、水口、十里、洞山四鄉合併成立仙市鄉,同年成立仙市公社;1961年為仙市、姚壩兩個公社,隸屬瓦市區;1984年改公社為鄉;2005年8月行政區劃調整為自貢市沿灘區仙市鎮。
仙市唯一齣過的名人是清朝的宋育仁,他是中國早期資產階級改良主義思想家,策劃過維新大計,提倡民主共和——但這些對於鎮上的人來說太過遙遠,能把他名字說全的,也就只有一些受過高等教育的年輕人了。
1981年,黃茜在最老的一條街——新河街出生,老街屬於古鎮的一部分,有點類似於上海的「法租界」,某種程度上是仙市鎮當地人身份的一種象徵。當你說出「住在老街(gai)上」的時候,當地人或多或少都能領會到那種矜持的味道。尤其是當年讀書的時候,黃茜發現那些住在姚壩村的、芭茅村的同學每天往返都要步行幾個小時,自己穿得也比她們更講究,她甚至還看見過那些同學的頭髮裡還有蝨子在爬,這些更明確了她住在老街上的優越感。
在黃茜長大的80年代,古鎮是一個混合居住的區域,住滿了底層的個體戶經營者。陳家祠堂還沒有被評定成四川省文物保護單位,裡面住得滿滿當當,和巷道兩邊的人家一樣。大門兩邊則分別是糧油店和茶館。
附近鄉村的農民趕著船,從碼頭上岸,老街兩邊擠滿了擺攤的小販。這裡是天然的市場。
自貢話裡把「熱鬧」倒過來說成「鬧熱」,十幾年前從市裡「搬遷」過來的沈孃孃至今都念念不忘從前趕場的場面。門口的小碼頭邊上,各種小船一字排開,遠近的農民把需要銷售的東西放在船上,大家就這樣隔船交易。
黃家世代都居住在這裡,是鎮上歷史最悠久的一戶人家,開過棧房、酒館、染店,能做出一種如同雞肉一般拉出絲的豆腐乾,只有同一條街的老瞎子有口福試過,那種手藝早已失傳。老街上三四個門面都是黃家的,把裡面設計成棧房,外面是酒館,新河街的豆腐乾燻好了就送過去給酒客們下酒。
黃茜的阿婆(奶奶)生了大女兒後,太婆(爸爸的奶奶)不讓她停下紡線去餵奶,於是只能把娃兒丟進椅九兒(嬰兒椅)裡面,任由嬰兒自生自滅。有時放得時間太久了,娃兒餓急了都抓屎吃過。
阿公早年供職供銷社,同在那裡工作的另外幾個人想搞錢,他不願意同流合汙,那幾個人就誣陷他摸了某個女同事的胸,把他押送去了牢房。
家裡人沒法去探望,阿公一直被關在牢房裡生死不明,黃茜的姑婆是宜賓川劇院的,連夜趕回,有點社會地位的她打通關係去看他的親哥,一見之下大哭起來,因為阿公被打得渾身是血,面目全非了。
黃家從那個時候開始就明白,他們無權無勢,只是底層被隨意蹂躪的老百姓。
「我們家裡的人歷來和那些當官的離得很遠,從來不打交道,冤枉只有冤枉了,但歷來也最恨那些當官的。」
阿公出來後只能去拾荒,養活三個子女和一大家子人。
過了些年,太公走了之後,那邊剛剛送他的靈柩上山,么外婆就第一時間找人抬石頭把天井和大門封了,想著獨自霸佔所有的房產。幸虧阿公回來以後另外開了一個門,所以至今為止現在的家對面,一間房子是黃茜家的,一間是么外公的(他留給了兩個女兒)。而其他的產業都被么外公敗光了。
1979年,當黃茜的媽媽謝貽會(鄰居都稱呼「謝大姐」)從九洪鄉嫁過來,才發現黃家雖然在鎮上,但生活質量還趕不上鄉下,她媽媽每月都要給她一些錢補助家裡。後來她的妹妹也把兩個孩子託付到她家,於是兩口子省吃儉用地養著四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