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鹽鎮 易小荷 第2頁,共2頁

做了十幾年知青,回來替街道餐館炒菜的黃忠林一個月才掙三十幾塊,謝大姐去賣菜都能賺到一百多,於是她勸說丈夫辭職,和她一起賣醃臘製品。後來他們又從街道辦事處那裡租下正街最好的位置,也就是現在孫彈匠的棉花鋪那個位置,那時候門口過路的人流如梭。他們後來也嘗試過賣包子、饅頭,賣茶葉,養豬、養羊甚至養貓賣貓等等,一切可以賺錢的生意。如果不是後來決定去重慶,他們不會把房子退了,讓出來這麼一個黃金檔位。

由於被請來的道士坑騙,黃茜祖母的墳沒找好,位於河對面的下風位,不得不接受汙濁河水的沖刷,那幾年家裡人屢屢發病,猶如被詛咒。

黃茜的妹妹(大家都稱呼黃二妹)才一歲多的時候,全身出現紅點點,被婦幼保健院確診為白血病,換了幾個醫院檢查,粗長的管子伸進體內抽出脊髓檢查。雖然自貢市第一人民醫院最終判斷是誤診,此後妹妹的體質也一直趕不上姐姐,個子也跟不上同齡人,父母因此更稀罕她也就無可厚非。

謝貽會和黃忠林沒什麼文化,一輩子只會苦幹。對教育之類的事情毫無辦法。但他們有著底層老百姓對孩子表達情感的最質樸方式,就是再窮也不能窮孩子的教育。多年以後黃茜才得知那些年父母為了她們讀書借過多少次錢。

他們也有著嚴厲的家教:做人要誠實,要信守一定的傳統,比如吃飯的時候只能夾自己面前的,不能去夾別人那頭的菜,不能蹺二郎腿,不能說髒話。

但是他們從沒有給過孩子們明確的訊號,指引他們一定要接受高等教育,這並不是他們的錯,整個鎮上也都沒有這樣的氛圍。沒有書店,沒有圖書館,古鎮入口的那棟「古鎮黨群服務中心」的樓後面有個「社群圖書室」,門常年緊閉。半邊街上倒是有個舊書攤,上面擺放的是《毛澤東選集》《農村百事通》和《電影故事》。

根據常井項《縣城中學的衰敗:1998—2018》裡面給的高中升學率的資料,省會直轄市的總體升學比例有76.3%,地級市、縣級市及以下的總體升學比例只有50%多。仙市中學也不例外。仙市中學是鎮上唯一的中學,近五年以來,它的普通高中升學率為51%,如果包括上職業高中的,則有98%。

四個孩子裡面,只有黃二妹能靜下心好好讀書。

在黃茜印象中,在她很小的時候,家裡就開了餐館,爸爸媽媽忙著做生意,她是四個孩子中的老大,因為妹妹身體不好,而且她又沒有妹妹能說會道,所以家裡所有的家務活兒都落在黃茜一個人肩上,尤其週六週日,別人都在玩,她需要揹著一大桶衣服去洗。如果去得太早,天沒亮透,或是天微微黑,她還要抓上一把鐵渣渣辟邪。

彼時的黃茜充滿恨意,也很叛逆,時常和媽媽頂嘴,把謝大姐惹急了,不管有多少人在眼前,都會讓她跪下,把她打得身上全是一條一條的瘀青。

於是,她就很喜歡去住在自貢市區的大姑家,待著就不走了。她總是偷偷從仙市出發,搭乘那種頂上有個大包包的天然氣公交車,顛個四十幾分鍾就能抵達。

從小學到初中,黃茜從未因為學習得到過任何讚揚或是鼓勵,全班四十幾個人,她一般都排在倒數十幾名。別人不見得比她更努力,她也整天渾渾噩噩,完全沒有過什麼學習目標。即使她對棋牌遊戲不感興趣,但寧可放學看別人打拖拉機看一下午,也不想多翻開一頁課本。

然而只要放了學,妹妹都可以和人家玩一會紙牌,她卻立馬就會被揪回家做永遠幹不完的家務活兒。她最害怕的一件事情就是媽媽去參加家長會,因為回來以後,她必定又會挨一頓打。爸爸也試著鼓勵她們好好努力,但是她從不曾看見未來生活的美好畫面,身邊也沒有什麼榜樣可以借鑑,像大多數鎮上的普通女孩一樣,夢遊般地結束了九年義務教育。

她只是一直都盼望將來走得遠遠的,「只要不留在這裡,不天天干活,去哪裡都行。」

1997年,黃二妹的初中畢業考試考砸了,英語竟然得了零分,這對於黃家人來說是不可能的事情,因為就在不久前自貢的英語比賽中,她還得了三等獎。好心人透露這是被市裡某位有權勢的公子換走了考卷。黃忠林去政府大鬧了一番,奈何家裡無權無勢也沒有文化,都不知道要跟誰以及如何投訴。「老百姓要想翻案不曉得好難。」黃二妹本來報考的是自貢最好的一所中學,後來被校方拉到一旁說承認她的學籍,但直到去學校報名才得知對方是按照「議價生」來招生的(所謂議價生是指學校招收的落選學生,學費面議),學費比公費要多出九千六百塊錢。

那九千六百塊錢對於黃家來說是不可承受之重,從此黃茜更是對地方政府、權勢人物特別淡漠。黃茜的姑爺在自貢市鴻化廠,提出讓黃二妹去頂替上班,黃二妹打死不幹,從此更加發奮讀書,考上了西南農業大學,後來去了北京工作。

姐姐和妹妹的人生似乎從此就有了分野,職高三年,黃茜除了學得一口並不完美的重慶話,忽而捲舌、忽而翹舌,其他一無所獲。彼時她也並不清楚,所謂的學歷和文化能夠帶給自己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