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的頭幾天,童慧夢見媽媽回來了,說我有個很寶貴的東西要給你,你等著。第二天又夢見她回來了,還是在家裡到處找那東西,還是沒找到。「我問她啥東西,拿給我一個人不行,這麼多哥哥姐姐要分,她就說我是給你一個人的。」
然後,還沒有等到那個禮物的出現,童慧就醒了。
鬧鐘設定在了清晨的七點,七點半她收拾好出門,五分鐘之後就可以出現在單位的大門口。「但是媽媽到底要給我什麼禮物呢?」她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童慧根本都意識不到自己的年齡,完全沒有覺得自己老了。前些年有人問她多少歲,她說自己1970年生的,說出口的瞬間才意識到自己這麼大歲數了。「我感覺自己還很小很年輕。出去總會有人問你孩子多大。只要一說出沒有結婚的時候,對方的表情總是會很震驚:‘真的?你咋子還沒有結婚?’」
媽媽走了以後,她才感覺到自己曾經被保護得有多好。
爸爸最後走的時候,要開啟棺材給大家看最後一眼,她就不看。媽媽走的時候,最後那一眼,她也不想看。家裡人把媽媽的遺像也都收起來,有次姐姐不小心翻出來,一看到照片,兩姐妹就號啕大哭。
親人的離開,彷彿撤去了她與死亡之間的隔斷。童慧的媽媽信仰佛教,金橋寺門口那尊彌勒佛就是她捐贈的,她也信因果報應。受媽媽的影響,童慧逢佛、菩薩的大日子也會去寺廟燒香,但她不希望有來生。「生離死別的滋味太難受,家裡的大姐也老了,大概這後五十年就是不斷地告別,我受不了。」
關於媽媽的細節、李紅梅、對面的鄰居、影片裡的一條狗,都能讓童慧瞬間掉入情緒之中,她的感性裡面總透露出一種不屬於這個年齡的天真。
我問過她倆同樣一個問題:在這樣的小鎮待著,會不會覺得孤獨?她倆都搖了頭。
自從媽媽去世之後,這兩年童家事情不斷,某個哥哥得了癌症,某個姐姐出了車禍,每次遇到類似的事情,都是靠童慧一個人撐起來,她幫忙做飯、打理家務,忙前忙後。作為家裡年齡最小的孩子,她卻是最能幹、最願意犧牲自己的那個,也是當之無愧的家的核心。
李紅梅心疼童慧,覺得只要家裡來一個人在古鎮的老家居住,童慧就要跟過去照顧,「不應該」。有次兩個人鬧起來,她乾脆拿了個小板凳,守在臥室門口不讓童慧走。童慧又急又氣,而李紅梅卻說:「她每次累了以後就容易感冒,一感冒神經性耳鳴就再犯,為了家人,她真的是一點都不曉得愛惜自己……」
若干次去她們的家,兩個人從未依偎在一起,李紅梅殷勤地洗水果、剝果皮,拿著牙籤遞給童慧時,她也顯得不冷不熱。李紅梅如果挨著客人坐這頭,童慧必定坐在沙發的另一頭,彷彿也有意識地要以肉體的距離表達她潛意識的感受。
到了52歲這一年,和許多人相比,童慧承認自己之前從未過得艱難,但還是要經歷生離死別以及感情的困擾。童慧說:「她總覺得當初為了我離婚,一個人多造孽,但我都到這個年紀了,人生還能有什麼改變?」她說的這一句話,和她認識但是完全不熟悉的那些鎮上的女人,已經相差無幾。
童慧最深愛的媽媽選擇的是土葬,但她從來都不相信人有來世。在這樣的地方長大,她並沒有看到多少的家庭幸福。「我覺得別人的家庭很艱難。有一個娃,他很小的時候肚子痛不會說,你也不曉得,稍微大了一點又有學習壓力,讀書、成家、生兒育女,好累哦,人的一生真的是……一言難盡。」
童慧覺得,如果真的有來生,她不想變成人,她想變成水,很清澈很安靜的那種,就算沒有意識但也對這個世界無所謂。
2004年,李紅梅的媽媽得了食道癌,屋裡姐妹有人說做手術,有人說不做,最後家人的選擇是相信科學,然而手術並沒有延長老人的性命,她媽媽有隱性糖尿病,幾天之後創口發生感染,傷口不癒合,就走了。因為和媽媽住了一輩子,她已經習慣了媽媽在的日子,有的時候下了班,她在家裡做飯,媽媽卡著點打完麻將後上樓,敞開的大門永遠會傳來媽媽遠遠又清晰的一句:「梅啊……」
從此李紅梅對「將來」這種事反而有些不以為然,她覺得童慧太過於膽小,對死亡,還有不可知的事情看得太重,「她永遠焦慮特別遙遠的事情,我就不是那樣,你說我有沒有擔憂,肯定有,但我首先過好當下,那麼遠的事情想它做什麼?」
媽媽的事卻對李紅梅的弟弟產生了很大的衝擊,他從2004年開始戒掉葷腥,吃素吃了七年。有一次他在朋友圈發了一首《大悲咒》,童慧就順手收藏了起來,每天睡覺之前放一下,她心裡面就會變得很安靜,而這件事情也成了她生活中唯一的秘密。
童慧好像放棄了對生活所有的抵抗了,她是如此平靜、如此順從,遇到不順心的事,她會在臨睡前放著《大悲咒》,一遍又一遍,祈請菩薩慈悲化解。
然而生活中似乎也並沒有什麼大的煩憂,除了年過五十之後,童慧和李紅梅一樣,都因為膽結石摘除了膽——釜溪河這條自貢人的母親河,養育了這裡的人,也由於當年的三線建設,來自上游化工廠的汙染,使得整座城市成為肝膽病高發的地方。直到2022年4月,四川省生態環境廳通報的全省地表水質量排名,地表水環境質量較差的後三名還有自貢市。
不過經過那次吵架,她們關係也緩和很多,至少李紅梅說:「我發誓以後絕對不會再對你說傷人的話。」她們彷彿又回到了原來的生活軌道,正常上班、下班,一前一後地穿過古街,在夜晚時分,緩步地走到河壩上,靜靜地看著黑洞洞的河水。
到了雨季的時候,河水很高,漫上河邊的臺階。夜色中的釜溪河水流速加快,大段的樹枝攔阻起雪白的浪花,就像有什麼閃亮的東西潑濺出來了似的。童慧又看見黑色的脊背翻騰著,正在逆流而上。她指給李紅梅看,李紅梅盯著河水半晌也看不太清楚。有個搞漁業的朋友曾經說過,有些淡水魚每年產卵的時候也會洄流,但是像鮭魚這樣的海洋生物,絕對不會在自貢出現。童慧沒有說話,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出現了一句普通話字幕的話外音,像是當初看電視的時候被按下了靜音鍵——「釜溪河為什麼就不能有鮭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