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鹽鎮 易小荷 第1頁,共1頁

2016年,童慧和李紅梅兩個人湊齊了三十六萬買下了一套位於鎮上新街上的房子,從古鎮的正街搬了過去。除了沒有物管和電梯,這種房子和城市的商品房沒有多大差別,她們對左鄰右舍一無所知,每天關上門過著自己的小日子。此時的李紅梅已經徹底變成了古鎮上的「丈夫」之一,她上班,回家後等著童慧做飯,不累的時候幫一把忙,週末的時候照例去打麻將,抽菸的時候就躲到廚房去抽,偶爾應酬喝多了,也都是童慧把她扶回來,給她洗臉,扶她上床睡覺。

知道她有低血糖,童慧每天會特地給她煮上一盒甑子飯,大火煮開後轉中小火煮八分鐘左右,米湯黏稠、米粒變白時關火把米飯盛出來,將甑子放入一個大一點的碗,將蒸鍋裡的米和米湯全部倒入甑子,靜置一會兒,當米湯基本瀝乾,甑子放在蒸鍋的蒸格上,蓋上甑子配套的木頭蓋,大火燒開後,中小火蒸15到20分鐘。

這樣的做法可以降低糖尿病患者的血糖——童慧的細心溫柔也越發像這鎮上大多數的賢妻良母。

兩個人的性格如此不同:一個大大咧咧,一個小心翼翼;一個好交朋友,一個遺世獨立;一個隨心所欲,一個有潔癖強迫症······她們生活中的大部分矛盾其實都來自於細枝末節的小摩擦,比如童慧抱怨李紅梅地拖得不夠乾淨,碗洗得不夠乾淨,拿的東西不放回原處,等等。

2012年,兩個人在香格里拉旅遊時,朋友建議她們收養一個孩子,被童慧謝絕了。前兩年,李紅梅想申請去藏區支教,正好帶著童慧去過幾年避世的日子,也被童慧給否決了。

她們就像真正的夫妻,日子平平淡淡,但也變成了真正的相濡以沫,成為至親好友眼中「羨慕的一對」。

2010年兩個人跟團去貴州旅遊,因為下午要爬山,童慧勸李紅梅不要喝酒,李紅梅就開始對童慧破口大罵:「你憑啥子管我喝酒?我喝點酒咋子了嘛?」童慧氣得走了出來,站在餐館門口掉眼淚。導遊溜出來勸她,一起來玩的朋友張燕則跟李紅梅說:「你們要過就好生過,不要來不來就發浪大的脾氣,別個童慧是哪點對不起你了嘛?你不想過的話,童慧也不想跟你過了。」

2020年的端午節,李紅梅得了結腸炎,去四醫院檢查,童慧每天去醫院照顧她,李紅梅的兒子兒媳也回來了。「早上要查房,要趕在那之前到,兩個年輕人都沒有起床,趕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八點多了,我確實心頭有點不高興,但是我發誓下車的時候關車門是不小心關重了。」李紅梅曉得了這件事以後就各種罵,啥子我的病就是被你氣出來的,你滾你趴,當著醫生、護士、她兒子,所有人的面,罵得之難聽……童慧說:「我當時想算了她是個病人,也就忍了。」

出來之後,童慧跟李紅梅的兒子打了個電話,說你來照顧你媽媽,就把手機關了。在四醫院的外面,她和一個朋友打了一個多小時的電話,出來以後才買了一個包子吃,這也是她一天當中的第一頓。

她打了車,想到仙市這種小地方無處藏身,就去了還沒開通的高鐵站,找了塊石頭,一個人坐到天黑。她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裡,還可以找誰傾訴。幾個小時之後她走出來,到車站路口,遇見一個同事,那人焦急地說:「我們到處找你。」那人連忙給她姐姐打電話報平安,電話那頭連侄女都擔心地說:「我們趕緊去看哈小孃……」

從來沒有看到過那樣的童慧,回憶起細節的她眼神里空蕩蕩的。感性的她並沒有落淚,只是聲音裡有種說不出來的東西,如同我們去跑步的那一天,黑色的夜並不是一點點到來的,而是快速、垂直地跌落了下來。

她覺得和李紅梅之間所有的感情都被這幾年擊敗了,自己好累,「好的時候很好,不好的時候也很不好。」她最大的委屈就是付出了這麼多,到頭來卻一無所有。

那次兩人的爭執過後,她發過一張照片給我,頸子上面有一道明顯的傷痕。「你算沒白來我家吧,我的生活並不是別人看到的那樣,好像還可以,其實李紅梅的性格很怪,我基本上是每年都要被她打的,這事你知道就行了,我家裡人是不知道的,比如今年已被她打過了……她甚至當著她兒子的面給過我耳光……」她說自己不會反抗,也不會告訴任何人,她們的選擇原本就比一般人要艱難許多。

兩個人爆發大戰的那個晚上,李紅梅反而是一直在抹眼淚的那個,「我把話放在這裡,就算退一萬步我也不可能和我兒子過,這三十年的時間如果還不足以證明一段感情的話……我沒話可說,我從沒有過二心,不像有的人,估計已經有了其他想法……」

童慧對此沒有辯解,但她後來在微信上對我說:「別人到民政局就解脫了,我們反而是沒有約束的約束。」

她們之間沒有孩子,連一紙承諾都沒有。大概最深的羈絆就是那三十年,這個時間足以把不羈的李紅梅都變成另一個童慧。「我從前是個多麼灑脫的人,說去哪裡就去哪裡,不管再遠。朋友也特別多,現在也經常有人打電話過來,但我都不想出去吃飯了,就和童慧一樣,越來越喜歡安靜。」

她們都如此懼怕改變。週末的一天早上,李紅梅又照常在家裡抽菸,童慧給她發出最後通牒:「你要再不戒菸,這暑假我就走了。」「你去哪裡?」「你管我。」

她其實並沒有地方可去,童慧第一次去成都,就被行人走路的節奏給嚇著了。若干年前還有一次,童慧隨李紅梅一起去成都親戚家,兩個人在人民廣場就迷了路,怎麼都分不清東南西北,不知道幾路公交車在哪裡,朝哪個方向才是對的,最後只好站在原地,等人來接。那一天開始,她倆都知道,這不是屬於自己的地方,她們再也不想離開小鎮。

在2016年搬到新街的房子之前,她在古鎮老街住了四十幾年,從那裡往上沿著斜坡走,跨上臺階,穿過車站的十字路口,三分鐘就能走到單位上班。她可以悠悠地走,比夏天上漲的河水速度還慢。

李紅梅十年前已經徹底放棄「出去看看」的想法,她周圍的好朋友至少都是「出去過」的,但她心甘情願守護著童慧,在這個方圓不到兩公里的地方,就是她們狹窄而又寬廣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