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李紅梅的話來說,童慧是個一輩子都焦慮的人。這樣的人要求完美,某種程度也會給身邊的人帶來壓力,自己也很容易沒有安全感。
從很年輕的時候開始,童慧就對工資的事情很在意,也很看重沒有保險這種事情。1991年就開始給自己買養老保險,並且和關係好的幾個朋友採取了一種「轉轉會」的形式。比如,每個人每個月出300塊錢,一個人這個月領1200,其他人就不領,領的那個人就可以拿著這錢去買保險。
2014年,外地工作的姐姐回來教大家跳壩壩舞,童慧跳完回來家澡,沒吹乾頭髮有點感冒,第二天有點濛濛的,鄉村醫生說讓她捏著鼻子鼓氣,結果就完蛋了,下午還沒下課她就難受得去了醫院。
那是童慧第一次感受到疾病的可怕。她被診斷得了神經性耳鳴,看遍了醫生都治不好,發作的時候好像有個起重機在耳朵裡瘋跑,家裡人甚至去請了仙婆,說她遇到了一個瘋神,讓她家人去七個墳前,分別撿一塊石頭,壓在枕頭下面,睡七天,再分別還回去。
她每天都過得很痛苦,睡著了,世界才安靜,一醒過來耳朵就轟隆隆地響。
童慧在自貢四醫院住了一段時間,同時還去中醫院拿藥,還是不見好,後來李紅梅帶她去瀘州醫院去看,吃了一種藥,終於有所好轉,但因為藥裡面含激素,童慧因此胖了十幾斤。
得病的那個時候,童慧還沒有轉正,雖然未雨綢繆地給自己買了商業的醫療保險,那一次是拿了報銷,但是如果還有下一次得同樣的病,就不能再報銷了。
住院那陣子,李紅梅因為要上課沒有辦法時常相伴,那是她一生中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不僅僅是孤獨,也毫無安全感。
她聽聞,有個鄉政府的人,在姚壩當鄉長,出了點事情被判了兩年,後來出來以後沒有工作,給他安排在社群幹活,他之前買了十五年的養老保險,蹲監獄就沒有接上,現在60多歲了,退休金才一千多塊錢一個月。去年一退休就檢查出來肺癌,他老婆在糧站工作,退休金兩千多一個月,每個月治完病就沒什麼錢了。兩口子不得已把丈母孃接過來一起住,其實就是為了老人家那三千多的退休工資。
2021年,她的六哥也檢查出來肺上的問題,他能報銷的就很少。如果遇到大一點的病,醫個十幾二十萬,自己都可能要出十多萬。
「一病致窮,這是我生活中最沒有安全感的部分。」大概正是因為如此,童慧特別節儉,不捨得吃穿。
童慧說她從來沒有幻想過所謂理想生活,對現在的生活方式很滿足。她是如此節儉,「有時候發點錢,人家就開心,可以去買衣服,而我就想著,可以湊點錢存進來囉。」至今為止,童慧最貴的一件衣服,是多年以前的一件中長款的皮衣,價值一千元,心疼了很久,還是李紅梅買給她的。
童慧不知道特別的人生會是什麼樣,她周遭的朋友,讀書讀得多的比較有出息也有那麼幾個,但是大部分人都過著平淡無奇的生活。
像萍萍初中畢業就去做生意,賣點百貨,後來人家介紹了一個沿灘什麼廠的工人,就結了婚,過著不見得多好的平淡日子,連聚會的機會都屈指可數。林四兒表哥是隔壁區的區長,給她安排了一些事,她不太喜歡,她爸爸媽媽是裁縫,就來跟著爸媽打過一段時間的衣服。後來有人給她介紹了在自貢一個比較有錢的、做服裝生意的男人,兩個人結婚以後,卻因為她生了個女兒,讓對方不太高興。她當年就去廣州打工,讓她媽媽幫忙帶孩子,而她老公從此一分錢撫養費不出。終於離婚了之後,她就西藏、雲南四處走。
在這樣的地方,平淡反而是一種福氣,如同李紅梅永遠都記得那個同性戀好友,她對世俗的不在乎,和周遭環境對她的某種(眼光上的)排斥,「我們這種地方太小了,平凡一點融入人群,比標新立異更好。」
李紅梅也因此對自己和童慧在一起的生活心滿意足,她覺得和童慧走在街上,人們看她們的目光更多的是隱隱的羨慕,「你說多少夫妻能做到像我們這樣,都不說那些過不到頭的,大家過孽的、離婚的、感情冷淡的有多少?」
但李紅梅不清楚的是,新街菜市場那頭住著個男人,大家至今都叫不上他的名字,他喜歡穿女裝,紅色的、綠色的、露肩膀的,也經常和大家一起打麻將,人們都說他出過車禍,腦子不對勁。那也不妨礙他們在背後對他嘲笑譏諷,並把他的錢都贏在手頭。鎮上的人沒有她想得那麼淳樸,也沒有她想得那麼善良。某種程度上也許是她的圈子和職業保護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