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接受一個同性並且和她在一起,對於當時不諳世事的童慧來說,並不算最大的困擾。她妥協的結果裡面也有她對男人們的失望,畢竟她對這鎮上的男性是一個都看不上的。
從1991年12月開始,李紅梅天天晚上去找童慧。她去童慧在古鎮的媽媽家吃飯,大多數時候也就索性住在那裡。紅梅也毫不猶豫地向丈夫提出了離婚。那時候的古鎮,民風更為保守,這裡容得下一對貌合神離的夫妻、貧窮的夫妻、打架的夫妻,唯獨容不下離婚的夫妻,家裡人在說,朋友也在說,連學校的領導、教導主任都跑來勸紅梅不要離婚。
「一個地方小,相對不開放,周圍一個離婚的人都沒有。都會用異樣的眼光看你。我媽媽當時想管我,不准我離婚,我說她,你能管我一輩子嗎?你死了咋辦?」
她沒說原因,丈夫也沒問。在這個古老的鎮上,街頭見不到親吻的情侶,他們就是最傳統的中國人,含蓄而保守。拉扯了兩年,最後還是靠法院判決離的婚。多年以後那個男人和紅梅近在咫尺,卻再無聯絡,甚至於他們兒子的婚禮,他都拒絕參加。
她倆從此形影不離,更多的是紅梅每天守在童慧身旁。兩年以後,童慧有次送了張手帕給紅梅,把紅梅激動得快哭了,也許那才是她心目中兩個人真正意義的「開始」。
兩個人的感情也開始持續升溫:一個人只是短暫地出差一天,另一個人心裡都放不下。有一年冬天,童慧去榮昌培訓,紅梅上午改完卷子,天空開始下著刀子一樣的雨點,紅梅不管不顧,轉了幾趟公交車去找童慧,等她趕到的時候天都黑了……
曾經一度,李紅梅也希望能夠公開兩個人的關係,以她坦蕩直率的性格,她多麼希望對全世界大聲喊出自己的心聲。
慢慢地,她清醒過來,和愛相比,這些都不算什麼。童慧比她還小心謹慎,她倆之間的情書、小紙條閱後即焚,對外都說是「好朋友」。
經濟在飛速發展,年輕人基本都開始外出打工或者求學,古鎮也擴大了一倍的面積,遊客越來越多,高鐵開始修建,附近村莊的居民由於拆遷搬到了鎮上,大家越來越只沉潛在自己的生活。受到時代衝擊的古鎮就像中國的大部分地方,它新舊摻雜,既傳統又嶄新,既浮躁又凝滯。
李紅梅說:「我們在外面從來不得罪任何人,沒得啥子人當我面說。就算猜到我倆的關係,和你的生活軌跡無關係,說我們也不會當面說,最多揹著擺幾句。」
她們遇到的最大壓力其實來自於各自的家庭。
紅梅那邊,父親不在世,母親從小就管不住她,也就任由她了,後來習慣了以後偶爾還會問她一句:「今天吃鱔魚,你把童慧叫來一起吃飯吧。」
童家從來沒有把這件事情擺在明面上,媽媽也總是委婉地提醒她:「你一天到晚和紅梅在一起耍,人家倒是有娃兒的,你以後一個人咋子辦?」
爸爸有一次為了件什麼事情批評童慧,她一氣之下就「離家出走」了,還能去哪裡呢?紅梅第一時間就找到了她。她在鄧關的一個朋友家裡,那是她唯一的好朋友,當年童慧去廠裡上班的時候,她哥哥和那個朋友的哥哥關係很好,她們也因此結下了一生的友誼。
「我至今都會記得,我倆擠在一張床上擺龍門陣的場景,至今也還記得她身上的那種味道……」
2015年5月1日,朋友被檢查出了肺癌,國慶過後,是她舊曆九月二十的生日,童慧去看她,才得知這個訊息。此後每次看完朋友,從她家出來的路上,童慧都會大哭一場。
有一次去探望的時候,朋友的姐夫(是醫生)和姐姐(是護士)在給她抽腹水,她趴在那裡,家人正在從她的脊髓裡抽,看著就很痛苦。
「從前只要聽人說,太造孽了,還不如早點走算了,我心裡就不以為然,覺得那個人是不孝順,不想多照顧……」但看到她抽腹水的時候,童慧終於理解了。
好朋友在次年元月去世,她老公打電話讓童慧去「看她最後一眼」,童慧拒絕了:「只想記住她最美好的樣子。」
從此時起,童慧身邊只剩下李紅梅這一個「好朋友」。她有「潔癖」,要求完美,做她的朋友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家裡還在不停給童慧介紹男朋友,那些人都對童慧很心儀,童慧說:「她(李紅梅)要曉得了就不得了,那可是一條命在我手頭。」時間流逝,童慧發現,她越習慣和李紅梅在一起,就越容不下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