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在遠處就像被鹽浸透了一樣,昏黃黯淡,仙市小學面積不大,但整齊的教學樓、塑膠跑道、教室配備的投影儀、整潔舒適的辦公室,和城市裡的學校沒什麼兩樣。夜色如同整面巨大的岩石,莊嚴凝重地降落到這裡,東側的一棵大樹,每逢此時就會有喧鬧的混響,有可能是鷹鵑,或者翠鳥,嘰嘰喳喳漫天蓋地喳鬧起來,掩蓋了籃球砸在地上的聲音。
我陪著童慧在那裡跑過一次步,也試圖感受一下李老師的學校有什麼樣的魔力和氛圍,可以像她說的「一個瞬間就改變自己的人生」。
後來就發現,學校和政府都有種相似的氛圍:就是在這裡,不太能夠感受到「鎮」的存在。這裡沒有青瓦白牆,看不到河水上的白鷺,甚至遇不到揹著背篼趕場的人。它們都是如此封閉的世界,自成一個體系,在那裡,保守落後、任人評說的鄉鎮生活似乎根本就不存在。
而一門之隔,女人的一生大多應該是這樣度過的:出生、幹活、讀書、初中或者高中畢業、工作、嫁人、生孩子……直到成為大孃,幫著帶孩子,再直到孩子成家,才開始去打麻將,或是坐在那棵黃葛樹底下一動不動,消磨時間直到死亡降臨。
箭口村的詹玉芬,也就是詹小群的姑媽,因為兩次流產不能生孩子,一吵架就被人說是「不能下蛋的母雞」,王大孃生了兩個女兒被婆婆數落了一輩子只知道生「趴蛋」,古街上曾經有個獨居老太婆,經不住輿論壓力,就領養了一個孩子,但所有人提到她,用的稱呼都是「就是那個孤老太婆」。婚育在這種地方是一個女人的頭等大事。
根據《富順縣誌》中1990年的富順縣人口普查資料顯示:
全縣總人口為1,111,387人,其中男575,047人,女536,340人。文化結構為:中專7,720,高中25,899人,初中212,853人,小學535,430人,文盲半文盲202,323人,大專僅為3,576人。
在這樣文化結構的縣城,和芝麻大小的鎮上,怎麼可能容得下一個同性戀?
李紅梅在初中的時候有個好朋友,整天就是中性的打扮,看見漂亮女孩就去追,李紅梅理解不了,和其他人一樣覺得「髒」「噁心」還因為她糾纏過自己的另外一個好友,李紅梅甚至於有一次差點動手打她。
但是那天童慧的笑像是給她開啟了一扇門,23歲的她彷彿第一次認清自己是什麼人。
「想了很久,以前自己不是這種人,也想過自己是不是受了那個朋友的影響,後來想清楚肯定不是。那時候就一門心思想要和她在一起,我自己都不曉得咋子回事。」
一開始李紅梅想方設法靠近童慧,送衣服、鞋子給她,童慧隱隱地察覺「這個人好怪哦」,有意識地迴避她。某天童佳去瓦市耍的時候,回來就跟童慧說:「紅梅和我們聊天,說起你們以前關係那麼好,現在莫名其妙都不理她了,還哭了,你不要不理她嘛……」
童慧心裡想:「你倒是不曉得她啥子動機哦。」李紅梅像每個求偶的雄性動物一樣,每天出現在童慧面前死纏爛打,給她端茶倒水,給她講笑話。
那幾年,李紅梅陷入到了人生最大的自我懷疑中,她整夜整夜失眠,一邊非常堅定自己愛那個女人,一邊又不敢相信自己的性取向,懷疑自己是不是不正常,為什麼和別人不一樣。童慧的拒絕加重了這種情緒,她有天在家裡吃了一大把安眠藥,試圖自殺,沒想到昏睡了兩天居然醒過來了。
有一次李紅梅弟弟拿回家一本《小說月報》,裡面有篇小說講的就是這種同性之間的感情,那是李紅梅第一次看到相關的故事,她偷偷看了兩遍,把這個故事記在了心頭,那也是她第一次感覺到:「原來世界上並不是只有我才這樣。」
在她的世界裡,沒有人會為了感情的事情去查閱相關資料或者尋找專業幫助。我後來問過李紅梅,她從來沒有聽說過對同性戀情頗有研究的李銀河,也從沒看過李安那部超級有名的《斷背山》,大概她們對世界的認知大多數都來自於口口相傳和所謂的傳統。
「那個時候覺得自己不正常,現在也都不認為自己是正常的。但那時候啥子都不顧了,就覺得這是生命中最強烈的感情。」
說出這些話的李紅梅眼簾下垂,兩隻手下意識地交叉在一起,表情艱難,語速比平常慢了一倍。她性格外向,善於高談闊論,也因為教師的職業深受尊重,但回去三十年前,年輕無助的李紅梅,能向誰袒露心聲?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紅梅學會了抽菸,專抽勁兒很大的煙,一天就能幹掉一包「天子」。她也開始剪短頭髮,此後也再沒有穿過裙子,打扮越來越中性,永遠都穿看不出胸的上衣和褲子,從背影看已經很難辨別出性別。
童慧並沒有完全接受她,只是礙於「這個人對我太好了」,和她以好朋友的身份相處。一天晚上李紅梅被愛而不得的痛苦折磨,一言不發,拿起手裡的菸頭燙向自己的手腕。多年以後她毫不顧忌地展示出左手,手腕的地方有個圓形的疤痕,那是她「愛的痕跡」。
童慧差點嚇哭了,她的內心也開始鬆動,她沒有李紅梅天生的能說會道,有的東西她是內心明白,表達出來卻變成了乾巴巴的,她不懂什麼浪漫,只擅長最樸實的那種交流。「那是一個人把命放在你手上,你該咋子辦?」
像童慧這樣的人,最怕的就是「欠」人家的,年輕的時候有過一次,因為一個男同學太調皮總惹她,她把一本教科書卷成卷,打了對方的頭一下。那是上午最後一節課發生的事,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惴惴不安,中午飯都沒吃完就跑去窗前觀察,「他怎麼樣?有沒有給我打壞?情緒好不好?」,並因此內疚了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