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慧從小就是個文娛標兵、積極分子。成績雖然普普通通,但她性格溫和乖巧,會在課堂上用大眼睛盯著老師,屬於那種很聽話的好學生。
1985年,初中畢業後,她覺得自己讀書天賦有限,讓人介紹去富順的一個工廠上班,負責裝醬油瓶子,那一年她15歲,廠裡的人都喊她「童妹」。她需要日復一日在流水線上,靠人工一瓶一瓶地把醬油瓶裝過去,有的時候玻璃瓶子可能是爛的,一不小心就把手劃破流血。在那裡一個月也就賺幾十塊錢,她卻一待就是兩年。
1987年,有個機會可以做政府部門的臨時工,因為鎮裡可供選擇的工作機會太少,她關係最好的發小萍萍也想去,跟童慧也提過一嘴。但童慧的一個姐姐當時在鄉政府工作,認識的人更多,「更有關係」,姐姐託人去說,人家肯定第一選擇了童慧,兩個小夥伴的友情就此破裂。
雖然是臨時工,童慧從第一天開始就嚴格要求自己,不會電腦就利用午休時間學習,哪怕不吃飯也要學會。她永遠都是第一個踏入辦公室,最後一個離開的人。
從很小的時候,姐姐們帶童慧出去玩,總有人說:「這個妹妹長得真乖(漂亮)。」稍大一點時,她有一次攢錢買了一身白裙子,搭乘瓦市到自貢的公交車,一上車,司機就說:「好像個演員啊。」整個車廂的人一路都在望著她。
她是這街上數一數二的漂亮姑娘,從成年開始,給她介紹朋友的人絡繹不絕。鄰居郭三孃至今都記得有高大帥氣的男孩追求童慧,但她總是不屑一顧的樣子。童慧似乎並沒有把「戀愛」這種事情放在心上。看到身邊的朋友十七八歲就談戀愛,她心裡就想:「我要等到23歲,那時候才足夠成熟。」
但她的內心也充滿了自卑,沒有正式編制,即使轉為合同工,和正式員工相比,沒有社保,一個月也只有幾百塊錢的工資。「我從來沒有想過要靠哪個,我就想我一個人,要生孩子、養家,我的工資那麼少,沒有那個能力,工作又相當於一直沒解決。」一旦結婚,她條件又不好,如果加上自己一家子人,她覺得根本負擔不起。
她一輩子對待自己的工作都謹小慎微,對己對人都要求嚴格。1996年7月,她入了黨,不管是否是正式編制,童慧都是那種共產黨員中最單純質樸的人。她最不喜歡那種不負責的人。姐姐的孩子在幼兒園,她去幫忙接孩子的時候,如果發現有些老師下午就只知道帶著孩子做遊戲,在壩子裡賽跑,混時間,她就特別不高興,而且會把情緒直接寫在臉上。「這個班上還有很多孩子是從農村走過來的,有的時候還下雨,你要對得起人家那雙腳。」
因為外表端莊、普通話標準,她也多次代表單位參加演講比賽,在臺上說起自己的工作經歷,說起一個黨員的職責,每每聲情並茂、淚流滿臉。童慧拿過全市的演講冠軍。只要她的記憶允許,她會熟記每一條黨章,並且每年都能獲得「優秀黨員」的稱號。
黨員集體過組織生活,一起觀看主旋律電影《跨過鴨綠江》。有一個場景,彭德懷到前線視察,看見許多志願軍戰士身上纏著繃帶、衣冠不整、面容憔悴。(「和人家對手相比,就跟小媽生的一樣。」)彭德懷眼含熱淚親自趕去迎接這些勇士們,他哽咽地說道:「祖國感謝你們!這是我見到最整潔的軍容,最震撼的軍威……」她能回憶起電影裡所有的難忘細節,且忍不住熱淚盈眶。
每天登入「學習強國」也是她生活當中必不可少的程式。她每天設定好鬧鐘,學習二十幾分鐘的「學習強國」,要做「兩人對答」「四人對答」「每週答題」,把學分學滿,每天學習了還要把截圖發到黨委會。她現在已經累積到四萬多分了,也是單位數一數二的「學習標兵」。
2005年仙市古鎮劃分給了沿灘區之後,童慧家找到關係,把她的情況去和領導講了一下,說她除了在工作上一直兢兢業業,還拿過那麼多次自貢市的優秀黨員,獲得過那麼多次榮譽,等等。終於,2006年她在天時地利的情況下經過考核,轉了正。
從轉正前一個月只能拿到三百多,到轉正之後的三四千,再到現在,月工資五千,童慧才終於覺得自己有了立足之本。
而在這個努力的過程中,她也謝絕了無數的介紹人,「我從沒想過找個有錢的改變命運。我一直覺得結婚要養家,一想到我的壓力就很大。她們沒有那個意識觀點,那時候我工資低,為啥要去找一個男的去依靠,那些‘嫁一夫靠一主’的生活有意思嗎?」
她目睹了父母親倖福的婚姻,但她同樣也看到了王大孃、梁瞎子、曾二孃、張三孃,還有各個同學朋友吵鬧而失序的婚姻,她就不明白,大家都是平起平坐,為啥總有人想要去依靠另外一個人?
那天早上她看到了那個酒瘋子,在這昏昏欲睡的小鎮,多的是這種酗酒縱慾的男人。有的時候下班,天才微微黑,就已經能看到煙霧繚繞的飯店裡面,遊手好閒的男人在粗聲大嗓地舉杯,喝多了直接躺在路邊的也有——這些人和她的生活有什麼關係呢?
新街上住著的一個老鄰居,五十幾歲的一個男人,為了引起童慧的注意,七繞八繞也要把電瓶車繞到她面前來對她笑一笑,期盼童慧能和他打個招呼,童慧從來都是無動於衷,微微抬頭,把眼神掠過人群,最後安放在遙遠的一個虛無之處。
有天晚上童慧和李紅梅一起經過陳家祠堂的時候,李紅梅被一個鄰居,一個口碑不怎麼好的男人一把拉住,他大聲地邀請:「咱倆老同學,你怎麼都得乾一杯。」一邊若無其事地補充一句:「另外那位朋友我就不喊了。」最後那句話多半是為了掩飾尷尬,因為童慧不僅沒有客套的敷衍,還站在遠遠的屋簷下,毫不掩飾地用對方聽得見的聲音催促李紅梅:「喝什麼酒,趕緊走啦走啦!」完全不想遮掩臉上的嫌棄和不屑。
童慧的這種性格,一個鄰居用當地的俗話形容她:「覺得哪個都配不上她,衣服角角都要剷倒人(渾身每一個細胞都透露著瞧不起人的清高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