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鹽鎮 易小荷 第1頁,共1頁

這天早上童慧剛剛走進新街,「酒瘋子」就走過來了。酒瘋子不是古鎮裡面的人。沒有人熟知他有過什麼往事。他經常穿一件軍大衣在街上走,路人總讓開他。他有子女,平時也還種菜來賣,除了早上弄點菜去賣的那陣子的短暫時刻,其他時候他都是一副喝了酒醉醺醺的樣子,大家都說他有酒病。

「仙市你個狗日的地方,他媽的什麼雞兒屎政府……」他開始破口大罵。

童慧快步地走了過去,低跟鞋躲過酒瘋子的一泡濃痰,臉上帶著些許漠然冷峻的表情。這一生中,她從沒有過情緒失控的時候,也不曾和人對峙,不曾紅過臉,說過一個髒字。這在民風彪悍的古鎮太標新立異了,大概她受母親徐言秋的影響太深了。

她的父親童世貴和母親徐言秋是這鎮上難得的恩愛夫妻,他們之間說話總是輕言細語,相互尊重。父親2007年走的時候快90歲了,母親還說,這輩子都沒有過夠。

2015年一個親戚結婚,那時候徐言秋也快90歲了,她的一個老朋友上臺講話:「很多年前就認識她(徐言秋),今天不怕說句得罪人的話,來了那麼多人,大家穿得再如何,也沒有一個人趕得上她的氣質。」

徐言秋沒有進過學堂。家裡請過幾年私塾,她能寫會道、思維清晰,教育理念秉承著「以理服人」,哪怕是對於自己的孩子也儘量禮貌周全,從來沒有碰過孩子們一個手指頭,就算她的小兒子個性最強,屬於那種只要有人惹到,就會變得很衝動的人,但只要徐言秋眼睛一瞪,他就會坐下來。「媽媽一生氣,隨便哪個都不敢動。」小兒子說。

童家的後院,相當於是個小灣子,住著好幾家人。有家搬來的鄰居李麗是整條街遠近聞名的「吵架王」,語速快、嗓門大、髒話連綿不絕,每次都能讓童慧聽傻。鄰居們都很怕這個人。有一次,也只有一次,「吵架王」又在罵人,徐言秋從屋子裡走出來,平心靜氣卻又一字一句地說:「人家已經沒吭聲,你就不要罵了。」李麗立即偃旗息鼓。在「兇才是生存準則」的鎮上,這是帶給童慧極大震動和影響的一件事。

李紅梅家則完全相反,媽媽林書芝什麼家務事都不會做,全是幾個孩子做,爸爸李建設熱愛閱讀,每天早上必看《人民日報》和其他一些報紙雜誌,還要寫下讀書筆記。但他性格暴躁,動不動就把孩子拖過來一頓暴揍,甚至都不用竹片,而是用洗衣棒和扁擔,除了孩子的頭以外,哪裡都打。李紅梅至今都懷疑幾兄妹的腰就是給他打壞的。後來大一點,看他拿洗衣棒,三哥和李紅梅馬上就跑,李建設扔都要扔到他們身上,林書芝有時候看他打得太重了去阻攔,李建設急了會拽過林書芝一起打。

2003年春節,紅梅的姐姐在瀘州搬了新家。紅梅帶著兒子去做客,讓兒子記得帶作業,貪玩的他就是不願意帶。李紅梅追著自己兒子打,在她打得最兇的時候,他跑,她就追,一定要追到打到他為止,她有一瞬間體會到了父親當年的暴躁。「很多年以後我才知道,就因為在‘文革’中他不願意說謊,只講實話,我出生之後他就去坐牢了。我也才理解了他。」

紅梅從小就很調皮,她玩的都是鬥雞、打煙盒這些男生的遊戲,家裡也把她當男孩子使用,沒有自來水,就讓她挑水。爸爸教育他們要膽子大,大晚上也逼著她出門去借鹽巴。家裡這種有意識的訓練讓紅梅越發堅強,割草的時候手上經常被砍到,嚼一下鐵見草抹在傷口上就繼續幹活,被狗咬了,也是找來土牆上的蜘蛛網捂在上面。「我家的女孩都像男的,性格剛強、脾氣暴躁,男孩反而像女的一樣溫柔。」紅梅說。

李紅梅天天在河溝裡泡著,早上去洗衣裳,和小學同學混在一起,邊洗邊換上,還要在河裡遊半天泳,直到吃飯的時候才戀戀不捨地回去。暑假爸媽都不在家,她更是去河裡泡一天,在水裡脫掉身上所有的束縛,快活得像個自由自在的野孩子。

13歲的時候,李紅梅認識了童慧的姐姐童佳,幾個女孩經常嘰嘰喳喳地在童家屋門前玩耍。有一次童慧從門口進去,同行的張三兒嚇得馬上噤聲,李紅梅至今都記得她說:「童佳的么妹看上去太兇了,她在我們就不要來耍。」

童慧對此一無所知,家裡有六個兄弟姐妹,都比她的年齡大,那個年代家裡孩子大多都是大的帶小的,姐姐很早就出去工作,每月寄錢,幫著養家。衣服都是自家做的,而童慧永遠都是最後一個穿的。最苦的時候春節買的胡豆,一個人只能分到一調羹的分量……但是再窮困,他們的生活永遠充滿秩序感,廚房裡的每一隻碗都整整齊齊,就連鍋子也要按照大小擺放······多年以後童家的幾個兄弟姐妹全都成了黨員,她家的門口也是全鎮唯一一個在「星級黨員文明戶」牌匾上打上了五顆星的人家。鄰居們經過她家,都忍不住面帶欣賞,嘖嘖稱道。

小時候夏天的夜晚,一家大小睡著,大門敞開,父親點上蚊香,大家橫七豎八,卻也都是乖乖地閉上眼睛入睡。沒有偷過菜,沒有下河摸過魚,沒有撒過野,在這樣的家庭長大,童慧循規蹈矩、剋制隱忍,生活得如同一根繃得很緊的皮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