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誰在釜溪河看見過鮭魚

鹽鎮 易小荷 第1頁,共1頁

1

晚上臨近七點,是釜溪河一天之中最與眾不同的時刻,鎮上一片寂靜,天空和地面交界處有種觀賞鯉魚的緋紅色,小鎮路燈昏黃未明,得以延長了晚霞燃燒的時間,更映襯出釜溪河水的烏黑。釣魚的人說,河裡多是一些最普通的鯽魚、鰱魚,更多的是泥鰍、黃鱔。但是立在河邊,經常會看到河中間有黑色脊背遠遠翻騰著,迅速從水底下升上來,攪動大團的泡沫,眼見著逆流而上。

電視裡很好聽的普通話說:「無數鮭魚擠在一起,從海洋直奔向河流開始的地方。」童慧一直很喜歡那節目的畫外音,有時候她不禁疑心,那黑色逆行的孤單脊背,或許就是遠道而來的鮭魚吧。

童慧小時候見過最清澈的河水,自然也見識過它們躁動的時刻。對她而言,那些景色並沒有什麼出奇。如同她一輩子都不曾離開過的古鎮,無論出現怎樣新鮮的事物,她都能有一種本事,把自己「凝固」在自己的規律和節奏裡。

她總是同一時間起床,早上七點半到單位,下午五點下班,每天經過仙市鎮新街的同一段路程,數著相差無幾的步數。她就像一臺計算精準的機器,演繹著一樣的程式,經年累月,螺絲從未鬆動。

1970年出生的童慧是古鎮有名的美人,皮膚的黝黑也沒有讓五官的精緻減損,從不化妝的緣故,仔細看就能看出眼角的細碎皺紋,大笑的時候微翹的小虎牙增加了一種別樣的媚態。她的衣著基本是同一種風格,低調樸實,衣服的領子很高,甚至遮住了脖子,即使穿裙子,長度也都在膝蓋以下。

童慧四歲的時候,家家戶戶都需要去糧站上繳一定的糧食,大多是挑著擔子送過去。在去糧站的路上,膽大的孩子乘人不注意,從人家的擔子裡面抓一把就跑,多偷襲幾個,就能把衣服兜全部裝滿。這種原本每個孩子都引以為樂的遊戲,她身旁的哥哥姐姐不但不參與,還你一言我一語地批評這種行為。那是她第一次體會到所謂的「有序」,此後一生她都特別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且從不懈怠。

20世紀60年代末,中國正走向「文化大革命」的熱烈之中:1969年的2月20日,富順的一千六百多名知識青年赴宜賓、樂山等地插隊落戶「接受再教育」。1970年10月18日至29日,富順召開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積極分子、四好單位、五好個人代表大會。

童慧對那個年代的細節完全記不清楚了,她的集體記憶只有古鎮趕場的時候,那些靠近碼頭的船,青石板鋪成的古鎮街道,兩旁是木頭串架房一間接一間,人頭攢動到把人都抬起來的景象。那時候一條街各行各業都有,各家也都比比皆是五六個兄弟姐妹。

而她最好的朋友李紅梅,只比她大兩歲,和她的記憶卻完全不同:她家曾經住在公社(戲臺)樓上,隔壁的鄰居就是地主、富農。她永遠都記得,有一天走到廟子(現在的南華宮)那裡,人山人海,「把歐陽成、羅運清押出來!」上面的人被強行戴上了尖尖帽,接著就是五花大綁,偷眼望過去,繩子把人的肉都勒出了血,下面全是紅旗,所有人都在振臂高呼,相比較臺上那兩個人的面如死灰,那一切的喧囂特別像做夢。

童慧的父母在供銷社工作,李紅梅的父母都算得上知識分子。「我媽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情就是趕緊看大字報,生怕萬一有自己的名字,那就完了。晚上根本睡不好,太害怕了,一晚上就可以改變(命運)。」李紅梅說。

兩個女人的家庭背景完全不同,性格也不相似,卻在多年以後成為彼此最重要的人。她們住同一個房子,睡同一張床,常常肩並肩走在小鎮的街巷之中,但她們從來不肯公開承認自己是「同性戀」。雖然鎮上不像鄉下是「男多女少」,但用著名的媒婆王大孃的話說:「只有找不到婆娘的男人,沒得找不到男人的女人。」因此人們背後使用「同性戀」這個詞的時候都帶有一種嘲笑的含義,童慧總是斬釘截鐵地否認:「不,我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