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漸漸變涼的時候,打棉絮的人也多了起來,新開的高鐵站並沒有帶來想象中的生意爆發,然而鎮上的人都忙碌了起來,一年當中的旺季似乎慢慢到來,結婚的、開學的,需要棉花鋪的人又多了,王大孃又重新成為棉絮的囚徒。
活著,分分鐘都變得那麼具體。前些天,一個很熟的老太婆很早就出來,王大孃六點開門就看見了她,還和她打招呼:「這麼熱你還出來,小心點哈。」她說我曉得,我這下就回去,太熱了。
第二天有人在王大孃那裡稱棉花,說老太婆在地下趴著,被家人發現的時候已經死了,好像才72歲。
「有沒得意思嘛,沒得意思的。」身邊人的猝死使她想到了「老了」的事情,王大孃希望自己的年齡能像父母親看齊,那樣子就至少還有一二十年,而到了遙遠的那一天,她百年歸老的時候,她的大女兒能為她寫一篇關於這輩子的祭文,讓其他人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大概和「死亡」這個詞語相比,王大孃更擔憂的是「死後的去處」。她早早地就和大女兒叮囑將來需要土葬,要做道場「破血河」。她說:「如果去燒了的話,那個灰四處飄,最後埋的時候不齊全。只有埋了,才能讓娃兒發得到財。」
47歲那年,王大孃開始給自己買了個體戶的社保,一直交到52歲,花了2,3600。也就是從52歲那一年開始,她終於可以開始每月領錢了,從380元,領到了如今的1500元。
對於個人的生活,這完全足夠了。她對於生活從來沒有更深層次的想法,她沒有看過更好的生活,就好像也因此放棄了。
每天中午,她匆匆忙忙用電鍋煮點稀飯,每天晚上也如此,她手腳麻利,對飯菜的內容沒有任何講究。只要不要回到那個家,聽孫彈匠日爹罵娘,不在他跟前,也就不用戰戰兢兢擔心下一次捱打了。
她還是單純地喜歡勸所有吵架造孽的家庭,在這鎮上,只要給她看到,她都會放下手裡的活路,上去耐心又小心翼翼地勸說:「一個家屋頭不容易……」
去年的8月份,王三挑著苞谷到王大孃茶館門口賣,那天王大孃燒好開水想端出去,一不小心從臺階上摔下來,腿腫脹了起來,牌友好心給孫彈匠打電話,很快孫彈匠騎著電瓶車來了,看都不看王大孃的腿,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誰讓王三在這賣苞谷?你還不是幫他才受的傷,活該!」說完揚長而去,最後還是人高馬大的餘大姐揹著王大孃去醫院做的檢查,又再把她送回家。
她怨了一輩子,已經沒什麼別的可說了。如今周圍的鄰居朋友大概因為「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也都放棄勸她,甚而對她也像對待「祥林嫂」一樣了。那天下午她聽見小女兒和人家聊天:「我那個媽媽,上午剛和老漢吵完架,下午一個人在樓上,抖音玩得山響。」她認為王大孃沒心沒肺,王大孃卻知道,這是女兒不懂她。
王大孃並不是頭一個沉迷於抖音濾鏡中的人。實際上黃二孃、朱大孃、還有許多婆婆孃孃都開通了抖音,大概每天接送完小孩、做完家務活,只有錄製影片這十幾二十分鐘,她們是為自己而活著的。
自然,她的兩個女兒都不可能再重蹈她的覆轍,她們家庭和睦,夫妻之間互相尊重,當初被強烈反對的二女婿門窗事業也蒸蒸日上。「後一代強就比什麼都好,不然我自己過得再好也沒用。」
王大孃的茶館門口就是從前運鹽的碼頭,細長的釜溪河汩汩流淌,那裡曾是「東大道下川路」,自貢運鹽的第一個重要驛站和水碼頭,現在成為古鎮的一個渡口,方便箭口村的人過到古鎮這邊來。
1938年,一位名叫孫明經的攝影師曾經專門來到因鹽而設立的自貢,拍下了大量的歷史照片,以後的幾十年,釜溪河裡都佈滿了密密麻麻運鹽的歪腦殼船,如同魚的鱗片,點亮整條河流。
現在從碼頭上望出去,只剩下了零星的幾條船:船務管理用於清理河道的駁船、偶爾運營的旅遊船和那條擺渡船。最近一次坐船,擺渡人吳長生還在跟人感嘆,他知道河上有二十幾對白鷺,知道它們在哪裡歇息,知道迴旋在泡沫裡的是什麼魚,但他不知道以後他不擺渡了,還有沒有接班人。
擺渡人、鐵匠、彈匠都隨著時間的變遷成了這鎮上最後的手藝人。那些消亡的終將消亡,但之於人們的生活,似乎什麼都不會有變化。除了王大孃自己家裡,去年開始,她不再給孫彈匠洗衣服,就算他不會用洗衣機,她也不再管了。至少,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開始的小小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