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鹽鎮 易小荷 第1頁,共1頁

進入到九十月份的時候,光線轉淡,溫度也漸漸溫柔了起來,彈棉花的時候,那種「」的聲音,和打鐵給聽覺帶來的硬度,完全不同,它是一種毫無侵略性的節奏感,尤其是在光線清淺的早晨,河流和田野一點點清晰起來,這種聲音莫名會使人氣定神閒,內心充滿澄明的寧靜。

孫彈匠和王大孃於他受傷的次年,也就是2020年復了婚。復婚的前幾天,王大孃又去找了那個同學算命,其實就是和他求證那句話:「這一輩子,你們是離不脫的,就算分開了,也還是會在一起。」

於是生活又滑回原來的軌道:她清早就過來,打掃好棉花鋪,備好棉花。作為一項傳統技術,彈棉花和打鐵都成了古鎮的特色代表專案,並且遠近聞名,它的流程一樣都不能少。

先用彈花機把舊棉絮或者新棉花打泡(彈松),然後就是彈棉花的重頭戲「彈」,揹著一個十多斤的弓弦,用木槌有節奏地打擊,弓弦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均勻地振動,使棉絮變成飛花後重新組合。孫彈匠八歲就搭著小板凳學習彈棉花。他說:「用的全部是巧勁,一般人未必會。」王大孃一度想學習,但「一天都揹著那個對女的來說太重了」,所以很少有女性做彈匠的。

接著兩人要將紗布縱橫成網狀,用以固定棉絮。最後再用木製圓盤或者機器壓磨,使之平貼、堅實、牢固。這套流程全部弄完大概需要兩個多小時。

作為細緻的售後服務,王大孃往往會在包棉絮的袋子表面寫上數字:比如「3」表示是三斤的,「6」表示是六斤的。另外也要標識清楚是用於一米五的床還是一米八的床。另外一面有時候也根據客戶的需求寫上彈棉花的具體時間。

村裡人一般嫁女兒置辦嫁妝都會彈幾床新棉絮。四床或者八床。四床表示「事事如意」,八床表示「處處發」。

彈棉絮如果用的是對方帶來的舊棉絮,也就收五十塊錢的加工費和一點線的費用;如果需要提供新棉花(他們的棉花都是長期從新疆的哈密購買的),那就是二十塊錢一斤,再加上五十塊錢的加工費,也就是一床三斤的棉絮需要收一百一十塊錢。

除了背不動彈弓,王大孃能操作所有其他的流程。她每天早上不到七點就來棉花鋪準備棉花,打掃茶水鋪,中午和晚上也自己一個人躲在棉花鋪隨便弄點東西來吃,她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包身工。

有天孫彈匠搜冰箱,發現了幾斤羊肉,原本是王大孃打算買來拿過去(家裡)吃的,就沒(來得及)跟他說,他就認為是王大孃偷摸買來弄給自己吃的。

於是當天許多在門口擺攤的人都目睹了這個場景,孫彈匠瘋子一樣追著打王大孃,從茶館門口一直追到(鹽幫客棧門口)廣場那棵黃葛樹那裡,兩人跟著那棵樹在轉,眼看著孫彈匠要揮到一兩下,王大孃熟練地躲過去了。孫彈匠氣急敗壞,一邊追一邊罵,滿嘴都是娼啊婊啊,爛蛇眼兒啊,社群的人跑出來去擋,奈何孫彈匠一定要揍到為止……那些平時小心翼翼看王大孃「臉色」的菜農說:「哎呀,沒想到王大姐的日子浪不好過呀。」

這一年,他們都已經63歲了,最大的孫子都上中學了。而不捱打、絕對不擔驚受怕的日子,似乎還是一個過於縹緲的幻想……

於是她開始「放開自己」,方式就是小聲唱歌。因為被孫彈匠罵,過去幾年的資料刪掉了,「全民k歌」的app上只剩下了1394首歌曲。她也開始玩抖音,但她不像鎮上其他的婆婆孃孃,以為就是把自己和鄰居的日常錄下來就上傳,她可算得上是比較瞭解其中真諦的。比如,她會用些濾鏡把皮膚磨得白皙光滑,哪怕軟體給她化上濃妝,套好假髮型,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的面孔。「孫彈匠才玩不來這些呢!」她得意地笑,完全沉浸於那十幾個親友的點贊中。

她的朋友圈也是轉發自己唱的那些歌,她喜歡一條一條翻給別人看,她唱得毫無技巧,但那嗓音中有一種質樸的、無所畏懼的東西,沒人能理解她喜歡唱歌的原因,尤其是在這個年齡。而她其實是從來沒有得到過任何機會表達自己啊!

和她聊起那個50歲自駕中國的女人(蘇敏),她也流露過羨慕,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提起生命中唯一一次遠足,多年前她去過一次越南,她在當地買過一瓶治療蚊蟲叮咬的膏藥,夏天的時候她都裝在隨身攜帶的包包裡,給別人用一次就會強調一下:「這是在越南買的,很好用。」

那個家裡,大女兒和她關係最親密,最懂得心疼她,不會動輒就對她呼來喝去,也時刻照顧著她的感受。她也因此很想有機會去成都和她住。

7月份,自貢到成都的高鐵剛剛開通,只需要一個小時,仙市古鎮開車到高鐵站也只需要五分鐘。

但即使這麼小的心願,她也說了很久,一直未能實行。走了以後茶館怎麼辦?租金會浪費了。小女兒的孩子咋辦?最重要的是,王三那個在讀職高的大兒子咋辦?

她這一輩子從沒有過自己的人生規劃,她大概就像一朵過輕的棉絮,任何風吹,都既有可能被彈起,也有可能被撣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