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鹽鎮 易小荷 第1頁,共1頁

2019年的年底武漢爆發疫情,很快全國都參與到嚴防死守的防疫政策之中。儘管仙市鎮幾乎沒有外地流動人口,也沒有出現過一例感染者,但是疫情嚴重的時候,老街的幾個出口都封了,家家戶戶都得憑一張號碼牌去買菜,孫彈匠彈棉花的弓都要長黴斑了。

孫彈匠這一年也60歲了。王大孃發現他的鬢邊開始有了星星點點的白色,除此之外人生並沒有什麼變化,她還是每天捱罵。

她發了點福,生活變得更加隨意,經常一碗稀飯、頭天一點剩菜就能應付。她每個月都能領到一筆固定的社保費用,感覺自己也有了底氣,對生活的一切都有點看開了。

鎮上這整整一年都是淡季。

有天姚壩有個熟人要彈四床棉絮,王大孃幫著孫彈匠彈棉絮去了。打牌和燜雞的嫌棉絮亂飛,就把兩間屋子中間的門關起來。

過了一會有個人走過來罵:「狗日的孫彈匠雞兒屎,老子過來打牌,連杯開水都不給老子倒。」

孫彈匠回說:「你四點過才來,其他人五點就去接娃兒,馬上都散了喲,我們在這邊彈棉花,曉得個屁呀!你以為我開水都捨不得啊,我到底抽了你好多錢嘛?」

「好,你跟老子等鬥!」

晚些時候受了氣的男人和朋友聊起來,對方聽著也就不服,兩個人越說越口沫橫飛,男人手一揮,說:「你去整,(如果出了事)十萬八萬我來展扎(負責)。」

天黑下去的時候,孫彈匠和王大孃還在準備收拾店鋪。按照王大孃的流程,平時都是把打牌的板凳收拾好再過去隔壁彈棉花房,王大孃那天看見一個男人空著手慢慢走上來,撂下板凳先過去找孫彈匠。

男人悄無聲息站在了孫彈匠身後,摸到背後的褲子裡面,抽出一把砍柴刀,一尺多長,巴掌寬,在孫彈匠頸子後面割下一刀,鮮血噴湧出來。孫彈匠捂著自己的後頸,懵掉了。王大孃聽見自己嗓子眼放出一個尖銳的、顫抖的聲音:「有人殺人啦!」她吼叫一聲,一下衝過去把刀給搶了下來。

「也不曉得為啥子,我哪來那麼大的膽子?自己都不曉得害怕。救了他狗日的一命,不是我,他都死球了哦。」王大孃記得她還一邊對那個男人喊,「你莫走,我報了案的」,一邊去喊隔壁鄰居幫忙。那個人慢慢走著說:「我不得跑,把你殺到了,你敢咋子,以後你的後代我還要報復。」

孫彈匠用手按著後頸,被送到自貢的四醫院,血都止不住,醫生說差一點點就完蛋了。王大孃燉了烏魚湯去醫院看孫彈匠,他卻莫名其妙發脾氣把王大孃趕走了,回來的路上她一路哭:「肯定是我擋到哪個騷婆娘去看他了。」

殺人的男人是個單身漢,婆娘跑了,就一個兒子,最後沒跟他計較,也就賠了兩萬兩千多的醫藥費。多一分也沒跟他要,他那個攛掇的朋友也出了一半。

那一年的街上,這件事成為年度最大新聞,仙市鎮的人給嚇壞了。尋兇殺人?這不是香港電影裡才有的戲碼?這可是連條狗叫都會驚動各處的小地方啊。他們輪番排隊轟炸孫彈匠的耳朵:「如果不是王大孃,你狗日的命都沒得了。」

孫彈匠從醫院出來,耳朵沒有那麼好使,記性也沒那麼好了。破天荒的,他給王大孃買了雙鞋。那雙鞋也是她印象中結婚以來,丈夫唯一對自己的好。